耶穌的第一個神蹟之三、之四

by 梁文道

美食家的聖人(耶穌的第一個神蹟之三)

【飲食男女】正如任何其他偉大的宗教信仰,基督信仰源遠流長,所及之處又是那麼地廣闊,它一定也不可能單純,不可能由始至終對任何事情都保持一貫的態度。上回說到新約聖經,裏頭呈現出來的耶穌似乎對飲食沒有太多忌諱;然而,這個形象正如他的教義,總是有待詮釋,不同的人盡可看出不同的教訓。例如幾年前我就在這個欄裏介紹過一種天主教內流傳甚廣的觀念,將貪吃視為「七宗罪」之一,認為人對美食美酒的追求無非源於身體感官的需要。而沉迷於身體物質,只會使人遠離天國,進而墮落至無法自拔的地步。既然如此,為甚麼過去兩個星期我又說天主教徒比較可以接受食物帶來的快感呢?

這正是宗教內部多元的表現,也是同一個信仰受到不同文化影響的結果。簡單地講,仇視身體的這一路人繼承了古代近東苦修傳統,在那個傳統裏頭,有不少偉大的先知鄙棄肉體,以不眠不食等種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折磨自己,好追求靈性上的純淨(還記得耶穌在曠野中受試探的故事嗎?那是當時靈性導師的必須經歷)。這個傳統沿襲至今,成為基督信仰內的潛流,歷史上每當教會變得過分世俗,就會有人站出來舉起古聖的旗幟,號召大家過回那種「聖潔」的生活,例如天主教修院制度之祖聖本篤與後來的聖方濟。可是除此之外,卻還有另一路人不止不討厭美食,反而還歌頌它享受它,覺得美食美酒都是天主賜給人類的好東西,我們應該在享用它們的過程裏頭發現神的榮耀與慈悲。比如說聖福圖內特斯(Venantius Fortunatus),這位當過主教的中世紀大詩人在還未被正式祝聖的時候就已經很受推崇了,許多人(尤其一般百姓)都不管教廷有沒有追封他當聖人,自己硬在民間「普選」,稱其為聖,尤其視之為「愛吃者的主保聖人」。為甚麼?因為他實在是太喜歡吃了。看他留下的書信與日記,幾乎他每到一個地方作客,都要提到人家給他吃甚麼,而且總是感恩。例如:「你用美麗的言語滿足我,用好吃的東西滋養我。但我必須請求你的恩准,讓我停下來好好控制一下自己,因為我的肚子裏已經裝滿了牛肉」。

又如:「碟子上盛載的美食滿到盤緣,它們在桌上堆積成一座小山。旁邊還有些盤子就像油水構成的小河,裏頭是香魚泅泳。……我還嘗到了一般被人稱為『桃子』的甜美水果。食物無窮,我也吃個不停。很快地,我的胃就已經脹到像一個快要臨盆的婦女,使我不得不佩服這種器官的彈性」。一個有名的聖人都這麼愛吃,當然鼓舞人心,特別是對修院外的世俗百姓而言。但請注意,以聖福圖內特斯為代表的這一條路線並不只是求量,他們還特別講究品質,食物的品質以及進食過程的品質。在他們看來,每一樣食物每一道菜餚的準備都值得用心,因為那都是上天的恩賜;所以享用它們的時候也應該是愉悅的,否則就是對不起天主的大愛了。這種態度也是有由來的。有些學者便認為那是古代高盧地區及日爾曼地區泛靈論的影響;萬物有靈,故萬物皆值得重視,皆值得稱美。天主教在西歐傳播開來之後,一方面是受到了那些「野蠻」地帶的傳統滲透;可另一方面,它的修院又成了保存古羅馬文明的堡壘。我們都知道要不是有修院圖書館,很多希臘人羅馬人的書籍文獻就不會留存至今。但是我們往往怱略了這些修院其實還替我們繼承了羅馬人的另一項偉大遺產:葡萄酒。


修院為甚麼釀酒?(耶穌的第一個神蹟之四•完)

【飲食男女】西羅馬帝國滅亡,歐洲進入了所謂的「黑暗時代」,昔日繁盛的莊園逐一毀棄,浴場與輸水道橋的作用漸漸被人忘記;而曾經佈滿整個帝國的大理石雕像,不是破碎成塊,就是被歲月的灰塵覆蓋掩埋。於是一座座佇立山頭的修院就變成了逝去時光的錦囊,不只封存住需要解讀的古代文獻,同時還留下了羅馬人釀製葡萄酒的手藝。

修院為甚麼釀酒?奉召獻身的神職人員又怎麼會花去那許許多多的時間整頓土石、樹立圍欄、精心推進造酒的種種技術?從法國早期歷史上有的Grand Cru,一直到香檳誕生的傳說,為甚麼都總是離不開本應緘默苦行的修士?

修院制度的誕生,確實與脫離塵世的修行相關;修行人也的確不應迷戀凡人的肉體享受。可這是天主教呀,一種沒有葡萄酒就完成不了其最神聖儀式的宗教。於是,從為了自給自足(起碼要自己準備聖餐所需)開始,修院漸漸發展出驚人的釀酒事業。對於他們釀製出來的這些液體,教會的態度是很曖昧的。一方面,正如人世間一切美好事物,做出上佳的好酒和愉快地享用它們也全是對天主的讚頌。可另一方面,人類又不能過度沉醉在這些使人神智昏亂的禍水上頭。於是各派修院規章皆有明細定例,規定每個修士每天可以飲用多少分量的葡萄酒,不多不少,秉中道而行。凡事皆有例外,喝酒亦然。若有貴賓到訪,又或者碰上重大節慶,那就不妨讓平日清修的弟兄稍稍放肆。法國歷史學家Jean-Robert Pitte在《法國美食》(French Gastronomy: The History and Geography of a Passion)一書中說過,這種例外場合大抵就像是個許諾,乃未來天國的預演。今生棄絕庶民生活的樂趣,甘受種種戒誓捆綁;偶爾在口舌上嘗點甜頭,方知一切都是為了他日能夠坐進上主的餐桌。

不過,任何向下墮落的動力也是從規則的破壞開始的。天主教會在中古之後的腐化,當時就已經是個笑話了。其中一種最常被人拿成編成喜劇角色的人物類型,便是醉酒的神職人員。在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以及後來伊拉斯穆等無數之人的諷刺詩裏頭,我們常常能看見肚滿腸肥的修士,以及說話口齒不清、顛三倒四的神父和主教。這類人明明是上帝的僕人,其日常行為與品格卻和一般人差不多(甚至更壞);他們對美食美酒的熱愛就是他們腐敗的象徵。為甚麼他們不怕自甘墮落?為甚麼他們不恐懼地獄的懲罰?有人認為,那是因為他們相信悔罪的效果;犯了錯,告解便好。如果犯了很大的錯,還可以花錢買贖罪券了事。這種態度容易形成寬容罪惡的土壤,難怪很多人都說天主教國家的犯罪率要比新教國家高,社會規矩也沒那麼嚴謹,每個人都不太自律。但這種心態也有它可愛的地方,因為它樂觀,總是相信救贖的可能,相信「希望在明天」。和之後的革命運動相比,天主教那種樂天的特點尤其明顯。而接下來的這場革命,不只是要拆卸教堂上的裝飾,棄毀一切錦衣華服,甚至還鄙夷所有能夠滿足口舌腸胃的東西。是的,在許多早期新教革命的旗手那裏,食道簡直就像通向地獄的康莊大道。
2015-07-09 12:5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