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的无限可塑性

by 韩连庆

晚上在视频网站上闲逛,看到有“林青霞电影合集”,打开一看,各时期的作品都有。林青霞早年主演的“琼瑶电影”哭哭啼啼扭扭捏捏我一直不爱看,最爱的还是《新龙门客栈》和《东方不败》。“合集”中还有一部她1984年主演的《情人看刀》。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读中学时,闲着没事经常去录像厅看电影。录像厅设在地下,是用六十年代备战挖的防空洞改造的。看的电影大多是香港的武打片,《情人看刀》就是在那个时候看的。电影的情节差不多都忘了,印象最深的一个镜头是林青霞扮演的凌儿被郑少秋扮演的危开出卖后,伤心之余在竹林中自虐,后来尔冬升扮演的楼庄为她脱衣疗伤。当时感觉这个镜头非常“色”,还以为这就是传说中“三级片”。可这次重看一遍却发现林青霞只不过露了半个肩膀,跟《新龙门客栈》中梁家辉为她疗伤一样,不由感叹记忆欺人。

《情人看刀》据说是根据古龙的原著改编的。古龙的小说我看的不多,印象中好像没这么部小说。林青霞在1983年应徐克之邀到香港拍摄《蜀山》,次年主演《情人看刀》,再过一年出演成龙的《警察故事》,从此将事业中心转移到香港,直到1994年“洗手上岸”。

《情人看刀》算不上林青霞的重要作品,但当时借助录像带在大陆流传很广,成了很多人的记忆。郑少秋演什么角色都是一副“楚留香”的样子,尔冬升后来转行当导演,新作是《我是路人甲》。他属于典型的“悔其少作”,说要是有钱就把早年出演的这些电影买下来销毁。

这次重看《情人看刀》,吸引我注意的是电影的主题音乐,电子音乐风格,充满寂寥空阔之感,听着特别耳熟。翻查资料发现,原来借用的是高仓健1983年主演的电影《南极物语》的主题音乐,作曲者是希腊音乐家范吉利斯(Vangelis)。

范吉利斯与詹姆斯·霍纳、约翰·威廉姆斯都是电影配乐大师。据说他是音乐天才,没有受过正规的音乐教育,4岁便能演奏钢琴,6岁举行个人作品音乐会,被誉为“电子乐界的柴可夫斯基”,1982年凭《烈火战车》获得奥斯卡最佳配乐奖,一战成名,先后为《银翼杀手》、《南极物语》、《1492:征服天堂》等影片配乐。

香港电影不仅在故事和情节上模仿国外影片,也经常借用国外电影的音乐。前几年看塔伦蒂诺执导的《被解放的姜戈》,看到姜戈雪地练枪时,背景音乐竟然是1977年吴思远执导的《鹰爪铁布衫》的主题曲,当时非常激动。塔伦蒂诺年轻时在录像带租赁店工作过,喜欢香港武打片,拍摄过“致敬”作品《杀死比尔》。《鹰爪铁布衫》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曾在大陆公映过,是我这代人心目中的香港武打片经典。我当时还想,《被解放的姜戈》借用《鹰爪铁布衫》的音乐,也算是香港电影的对外“反哺”。可后来查了些资料却发现,《鹰爪铁布衫》的音乐实际上借自1967年意大利西部片《愤怒的末日》,主演范·克里夫还曾出演过意大利导演莱昂内的“镖客三部曲”的后两部《黄昏双镖客》和《黄金三镖客》。从意大利西部片到香港武打片再到美国的“后现代”西部片,一首乐曲的所指到底是什么?

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曾谈到过艺术作品的“信息”的开放性,也就是说,艺术作品的“所谓的含义”(alleged meaning)的可塑性是无限的,比如前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交响曲”,在1942年刚完成时被认为反映了苏联人民奋勇抵抗纳粹德国的入侵,而现在却被认为讽刺了斯大林的专治统治。

再看一个“音乐的无限可塑性”的例子。我小的时候经常看一部根据舞剧改编的电影《小刀会》,讲述1853年上海地区小刀会起义的故事。作曲家商易完成的乐曲悲壮豪迈,我还记得音乐老师给我们讲解说,这体现了中国人民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斗志。可后来却惊奇地发现,“小刀会序曲”频频出现在周星驰的电影里,例如《大话西游》、《大内密探零零发》、《鹿鼎记》。这首曲子最早是台湾导演胡金铨移植到他的《龙门客栈》里,后来的《新龙门客栈》、《龙门飞甲》都沿用为主题音乐,几乎成了港台武侠影视剧的“标配”。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5年7月31日第11版)


2015-08-09 14:5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