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旋转10 - 杨帅的冬天

by 南希

第九章 杨帅的冬天


芭蕾畅想曲


小米盯着杨帅,无视他的脸,耳朵里灌满了陌生而熟悉的词句,像是从上一个世纪传来:
有一天我随便拿起别人掉了的书,我随便读起来,是写爱因斯坦的一本书,我喜欢读爱因斯坦不是求知,也不是对理论物理感兴趣,我喜欢的只是那些稀奇古怪的语言。科学的语言在我的眼里散发着鬼魅般的光芒,它的组合方式构成了我的巨大障碍,我啥也没弄明白,不过没关系:它让我明白了别的东西。我的舞蹈“时间”是受到爱因斯坦的启发。印象最深的是,书里提到爱因斯坦在普林斯顿大学,给年轻的大学生解释了相对论,大意是这样的——一列火车,无论它有多块,它也追不上光的速度。因为火车越快,它自身的质量就越大,阻力也就越大。火车的质量会伴随火车速度的变化而变化。火车的质量是相对的,它不可能赶上光。当我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我高兴得打了一个机灵——我居然“听懂”相对论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我想到了舞蹈,舞蹈是流动的诗,诗是静止的舞蹈。我的舞蹈《时间》就是这么构思出来的

下一个作品,就是《空间》,我们将要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出现在纽约不同的公共场所,在城市的腹地快速地展现我们的作品。之间的时间,包括换衣服、换交通工具都是要在跑动中完成。爱因斯坦告诉我们,“空间-时间”并不是一个平面,它是“有弧度”的,“弯曲”的。他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时间-空间”其实就是一张阿拉伯飞毯。我创作的这一个特别的舞蹈分四个部分,要观众跟着看才看完。真的有观众跟着跑,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看完我们的作品。


小米充耳不闻地听着,面无表情。她自己觉得很诧异,她对舞蹈再也没有热情了。他嘴里说的舞蹈跟她自己在舞台上跳了很多年的舞蹈差了很远。“你的自我感觉多好啊,谁有那么多时间看你的舞蹈?”有天她突然对杨帅说,“别跟我谈什么舞蹈了,我们俩根本就没有站在一个舞台上——你站在艺术的舞台上,我站在生活的地板上——这就是咱俩的区别。”她想到高飞,他现在正在干什么?在餐馆里、灶炉边烤着,挥汗如雨?还是站在建筑工地上,跟着一群浑身臭汗的工人在一起,光着膀子指挥工人们安装,干完一天活和工人们在路边排档喝酒吹牛,或者是穿着西服硬着头皮上门催客户收尾款,还是挤在几个人合租的合租屋里,对着佳佳的照片默默流泪?

可是她不甘心。该怎么形容舞蹈对小米的意义呢?就别扯什么理想、家长的理想、什么事业吧。不如说,这是她不得不严苛地、大胆地对付的一个难题,她一直只专注在一些动作的细节,一些动作的完成过程上,似乎将它视为人生的一个责任。一天,趁女儿在睡觉,小米脱掉衣服、裤子、胸罩,一丝不挂地站在穿衣镜前,一,二,做了几个基本位动作,她不得不停下来,望着镜中陌生的女人——想象一下吧,现在用来对付这个难题的工具坏了,被拿走了。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曾经的理想,原地转圈的理想数字,还没达到;难题依然存在,依然难以对付,别人仍在面对它,可是她的工具被拿走了。她试着小跳,大跳,一字跳,倒踢大跳,每次都像一个沉重的秤砣砸向地面。与她的欲望狼奔豕突的同时,她的狼狈、失望痛苦到了极点。她不得不像惩罚自己一样,让自己做一百下动作——我叫你完不成作业?我叫你完不成作业!比她的芭蕾课女老师还凶。然后,又一次开始,再次开始。重复着循环——激动和绝望、激动和绝望。简直就像每周都悄悄怀孕,旋即流产一样。

不过,这完全是悄悄的,不能与人言的,笑话,在这种新移民、单亲妈妈的现实生活中,文化沙漠的环境里,它只能使她的灾难显得更为可笑。这时佳佳醒了,从一声试探的小声呜咽开始,接着便是一声歌剧咏叹调般的嚎啕。这好似投石问路——妈妈在哪儿?她为什么又不在身边?佳佳最近老生病,动不动就哭,老爱缠着妈妈不让她上班。这哭声传到小米耳朵里,可是她没有动。对她而言,没有事业和舞蹈了,剩下的只有后院的台阶、刺眼的白墙和女儿的哭喊声。佳佳以为妈妈又甩下她上班去了。女儿的哭声就像把刀子,从她生命中割去了所有没有用的东西。对小米来说,是如生命般的东西。


这时有人敲门。大概是保姆来了,小米忙穿上衣服,打开了门,原来是杨帅。他进门就直接跑到佳佳床前,抱起她哄着:“怎么了?女儿?谁欺负你了?”他欢快地、带点挑衅性地嚷道,不知怎么,让她想起高飞。他总是称佳佳女儿,反正不管怎么样他自己都不会有女儿了。他就认佳佳是自己的干女儿。小米安心起来,杨帅的出现让小米感觉不错——她可以安下心来,继续想自己的心事。她懒懒地没动,听着他们的谈话,顺手拿起掉在地上一本童话书,想象自己是一个年轻的女巨人,虎虎有力,从床上一跃而起,骑着一把扫把,在屋里横冲直撞,砸碎家具,拧断所有人的脖子。她出了一身冷汗。

她自问,什么时候,你觉得身边特别需要一个男人?还记得读书时,她下飞机到纽约已是晚上十点了,风雨飘摇。她提着一只硕大行李箱,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准备挪进地铁站。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过来,非常友善地地说,我帮你吧。然后面带微笑地接过她的箱子,健步如飞地前行,然后变成快跑,然后就变成一个远处的小黑点。。。剩下风中零乱错愕的她——箱子就这么没了,本来她正打算说谢谢的。
但是当时高飞正在另一个城市演出。她看时间正是晚上,高飞可能正在演出,或已睡了,犯不着特别吵醒他。她怕影响他的注意力。不知怎么,现在她跟杨帅提起了这件行李被抢的事。这时,杨帅刚哄了佳佳又睡了,他走进厨房,从桌上拿着一只苹果,洗都没洗就往嘴里送,边吃边说,“下次,不管多晚,不管你在哪儿,那怕是半夜,都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不要一个人提着很重的箱子在街上晃,你他妈又不是大力水手。。。”她不管怎么样,把这句话记住了。你他妈又不是大力水手。他有时说话特别粗鲁,像个野蛮人。
她现在的酒吧工作,最大的困难是下班太晚,小费很好。她干得很卖力。从不想这个工作能否满足她过去有过的任何兴趣,或者是否具有她曾经推崇过的任何意义。像所有的华侨一样,说到“兴趣”、“意义”这种词会一笑了之,那是一种最辛酸的自讽的一笑。就像住在乡村大客栈里,不是哼着乡村野曲,而是哼着歌剧花腔一样。现在与过去,是上下两重天。不管你是清华讲师,你是研究生,你是舞团头牌演员,你若是没有身份,都是要放下身段,从头开始,从一美分、一美分地挣钱开始生活。打工,这个词她以前是不懂的,出了国才懂。意义当然是没有的了,仅是为了生活,为了女儿、为了让这个家过上电冰箱、电视机、保姆、幼儿园的生活——这种她相信她和高飞都不感兴趣的生活而已。当然,更重要的是——还债。要是她仔细想一想,就会对自己和高飞的这种逆来顺受惊叹不已。
杨帅开始佩服小米,她这种愉快的、甚至可以说是勇敢的逆来顺受,令他惊奇。
不过他还是觉得心痛——这毕竟是男人该做的。


最近一段时间,佳佳闹得厉害,老师说她最近老爱哭,家长应该注意观察,看她是不是有什么病了?或者,是孩子需要爱,需要更多的关注。小米已经同意杨帅的建议,换一个正常下班的工作。他担心她在酒吧上班不安全,下班晚,对佳佳照顾也不利。最近“灯塔礁”酒吧换了一个经理,因为一个酒鬼砸了钱柜、偷了钱的事,他转嫁责任,开除了小米。
这段时间小米总是出门给自己找活儿干。要是雨下得不太大,她就会买一份报纸,坐在咖啡厅,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上的广告。然后哪怕还是下着小雨,她都会坚持步行去招聘女服务员、女售货员或女工的地方——任何不需要打字技能和工作经验的地方。若是雨太大,她就坐地铁去,杨帅说,不要为了节省路费而走路,你省钱的时候,别人没准就已经抢先得到了那份工。
其实那正是她暗暗希望的,对于这种结果,她其实没有真正失望过。她不喜欢任何一个工作。有时,她会在到达目的地后,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一会儿,看着有着大镜子和米色地毯的女装店,敞开雕刻木窗的阴暗的中餐店,看着从招聘办事员的办公室里蹦蹦跳跳跑下楼吃午饭的女孩子们。她甚至不会上楼,她知道自己的英语发音,打字速度,穿旧的平底鞋都不会使她有机会。她对中国城的衣厂也没什么信心——她听到从那一个个破旧铁窗里传来机器的噪音,就已经开始头痛。她芭蕾舞演员的纤长细指,在成衣车间里一无用处。她的平底鞋倒不成问题,她身上沾满了灰屑和线头也不是问题,可她美丽而不灵巧的手指会招来不停的斥骂和嚷嚷声。这些不停的吼叫、训斥会穿过机器的噪音,一直在你头上爆炸。它们会跟着你,来到你的家门口,甚至跟你上床,陪你睡觉。
还有更糟糕的。她在几家衣厂做过工,在第一家衣厂做了三天半。车腰带不行,就车袖子;车袖子不行,就车口袋;还不行就车大片,前后片大针一趟走直线,小米连手缝衣服补丁都没缝过,哪里懂车衣?笑话!可是这个在衣厂可不是一个笑话,是一个奇耻大辱。她相信勤能补拙,人家吃饭去了,她在守在缝纫机前,跟那片烂布继续不屈不挠地作斗争。在衣厂,老板娘会为工人们准备大米饭,工人的便当盒里只需带些炒菜,放在铁饭盒里。这些饭盒会放在锅炉边暖着。做饭的温老师(他在国内是某大专讲师,因探亲签证拒签多次,随访华团来美后留下来,身分黑了,因语言、身分和年龄原因,只能在中国人的衣厂打打零工)会清点人数后,按人数做一锅大米饭,开饭的时候,一人一碗,就着自己的菜,围在一堆吃顿饭,像七十年代中国农村的习惯。因为大米饭是泰国米,特别有嚼头,所以总剩不下来,谁落后,谁就会捞不到米饭吃。温老师在大家吃完饭后,把剩饭刮干净,洗锅,清扫地面。他一掃苕、一掃苕地扫到小米身边,说,快吃饭吧!饭凉了!他不会说,晚了就没饭了。最后,他只能给小米先留出一碗饭,藏起来给她吃。第三天,他扫地扫到小米脚边,故意去扫她的脚,眼睛并不看她,而是朝着地面小声说,后门有道铁门,出了事就跑!
第四天,一个高大的白人男子出现在铁栅栏门,砰!砰!砰地敲门。他说是卫生局的,找老板。谁信啊——看他满身肌肉,穿制服的样子,就像是个警察。老板娘高声应着,脚下就像沾了胶皮糖,磨磨叽叽去开门。温老师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以他年龄不相符的步子,拔腿就跑,还有一干人马也紧随其后,拥向后面那道铁门。就像洪水来了,长江决堤,大家夺路而逃。平时这道门前被堆满了布头、布料、破纸箱。小米也踩在破布、破纸板上跑啊跑啊,脚上的鞋脱落了都没觉得。两个月后,她突然收到一美元三角五美分,才想起,这是她干了三天衣厂的车衣工钱。

那天奔跑的奇迹,还有呼哧带喘的狼狈、莫名的羞耻——一个高高在上的芭蕾舞首席,裹在非法移民中逃窜——这个小说家是编不出来的。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事后她才知道,她原不必跑的,她又不是非法移民。可是整个衣厂人都跑光了。她的记忆里只有耻辱。人不当人看。像被追逐的狗。

从此,她对工厂也没什么信心了——她能听到大楼里开动的机器的轰鸣,能感到车间空气里纷飞的毛屑,令人窒息的、通风不良的、没有空调的龌龊空气,像裹着一层毛毯似的热燥温度,传送带上的永无止息的罐装饮料,从未装修的仓库天花板上挂下来的光秃秃的灯泡。她的笨拙和丑相准会招来斥骂。她会遭羞辱、被开除。她觉得自己连收银机都学不会。有一次她对一个老板娘直言了这一点。她本来好像真的想雇佣小米了。“你觉得你能明天能学会吗?”她问。小米回答说不能。老板娘眼球向上翻,被憋得难受,不知如何接下句——她从来没听人这么说过。小米觉得她不可能学会什么,至少不能很快地、在公开场合学会。她会手足无措。她唯一能够轻易掌握的,只有像空中倒踢紫金冠这类没用的玩意儿。

当然了,她也不必这么急着找工作。她不必逼着自己走进外面的世界。可以靠男人。找个有钱的男人就行了,像爱琳和邱飒一样。男人没选择。养不起老婆是男人的耻辱。可是她又对自己下不了狠心。过不了自己这道坎儿。女爷们不是被世道逼的,是被自己逼的。没有男人时候,她们就变成了大力水手。

这一天,她还是没找到工作,但她已经下决心,打算找个安静一点的工作,比如诊所。但是很多诊所都需要年轻、英文好、拿到过护士文凭的人。她打算明天再试试。下午时分,她在中国城与下城之间一段偏远路段上步行,这儿只有高楼的憧憧魅影、酒鬼、流浪汉、可怜的老人、懒洋洋的路人。没人对她说粗话。她又走过工厂区,仓库,杂草地,四下空无一人。再走到华尔街,这里的树木更美,草坪上种了行道树、桦树和法国梧桐。接近中央公园,这里的房屋风格多变起来,有都铎风格的横梁,乔治风格的对称,歌特式的尖顶,土耳其式的圆顶建筑,伊拉克式的大铁门,科隆大教堂似的庄严建筑,以其高大体积和高压态势,使她觉得自己更加矮小。然后她乘坐高架地铁,穿过皇后区某段红房子,塞满了像她一样住得挤挤挨挨的人们。在所有住人的地方,已经亮灯了,然后街灯也亮了。高天大雾似的灰暗云层在西面裂开,映出落日的红荤——她迂回着往家走,穿公园而过,公园里的潮湿空气使她为之一振,在那些整齐油泽的灌木叶上,发出淡淡的玫红色光辉。


按摩女郎


这家小小的美容店在闹市区的二楼。两扇掩着蕾丝花的雪白窗帘后。

刚开张不久,客人忽然不可思议地多了起来,有人就直接往楼上跑,都是问,有没有韩式按摩?小米忙说没有!那么泰式的呢?根本没有什么按摩!

客人悻悻而归。

小米满意这份新工作,好在正常时间上下班。没有客人的时间,她负责打扫卫生,或者与金姬在收款台前坐着。 窗前,安放着两张绿色小桌。上面放一条长长的圆形海绵——用来让客人把手臂垫在上面,做手指甲的美化。桌上摆满香蕉水,软化水,上光油,底油,颜色油,各种瓶瓶罐罐;还有白毛巾,和一个小钟,用来记时间。另一侧有一个漂亮的圆茶几,上面摆了读物,美容,美甲,晨报,晚报,侨报,星岛日报,世界周报,纽约时报等。

生意不如想象的好,大家都很着急,做指甲的寥寥无几,做美容的也不多,经理说我们要另辟溪径,把流走的客人拉回来。

小米撒了一个谎,说她会美容也会做指甲,这才录用她。她书包里有美容书、也有美甲书,照着做没有什么难的。

都是这么回事,她换的工种(打工不能称工作)有几十种了,中国人多聪明啊,很多中国人在找工面试时,就说自己会,等到了那个关键时刻,还不是靠自己勤学苦练,马上就像熟手上岗的感觉了。好几次,她都遇见过新手是同胞,苦苦求“大姐,帮帮忙,教教我,我不就会了吗?”


她从美容店出来买午餐,然后,在楼下门口,又看到了杨帅。
“这么巧!”她自然知道那不可能是巧合。
“你上次说过,新店在莱肯瑟大道。”他穿西装的样子好潇洒。
“那我并没有告诉你这里地址啊,你怎么……”她自己打住了。她从不问他,也不打听。


“一起去吃饭?”他静静地询问她。她犹豫了,打工仔吃饭就像小偷一样,趁没人注意时速战速决。像推销员、办公室人员那样大摇大摆,坐在餐厅用餐的方式不适合她,但她还是随着他身后,走进一家街拐角的咖啡店。这家店面虽小,顾客盈门,法式快餐和速食午餐一应俱全,琳琅扭曲地手写了满墙的食谱菜名,给人一种异乡文化的不俗感,小米看菜名看得眼花,转身杨帅已速速点好餐,店员已提来了咖啡壶,摆上了餐具。他好像对这里环境比她还熟呢。


她捧着温暖敦厚的咖啡杯,对自己无声地笑笑,她是个迟钝的人。巴不得别人事事为她作主。


他隔着桌子,把她手里的杯子拿掉,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眼睛里晕陶陶地直视着她,像是微醺。他说:“小米,送你一个礼物。”那是一个当年新款的手机。“很贵的吧?”她惊喜地看着他。她下狠心不用手机,已经撑了很久了,撑得很苦,对别人的嘲笑假装充耳不闻。她说,“我不要,我决定在这个工作稳定之后,自己买一个,我早就选好样子了。”杨帅按住她的手,好像要把它和手机绑在一起,他按住她的话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他热切地说:“你倔,你要强,可是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多辛苦啊!你就用它给我打电话,随时随地,只要需要我帮忙。”


她几乎没吃什么,欠他的什么似的。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可是又有什么呢?一个手机而已,她会还他的。她意兴索然地叹了口气,“时间差不多了,我还得回去上班。你慢慢吃,我去买单了。”


他说:“怎么能让女士买单?你先走,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他怔怔地望着她走出玻璃门,走过大窗,消失在街角。 似乎忘了跟她说什么了?很重要的事情。他内心一阵懊悔,一阵瞧不起自己。


午饭后,店里来了一个客人。一个戴礼帽、满脸麻子、穿浅咖啡色亚麻休闲装的老头。其实这个老头来了几次,他高大魁梧的身子堵在门前,房间顿时暗了一些,他开始就只是问,有没有按摩服务?
他很有气派的样子,穿着西服。不像有的人,蹬,蹬,蹬,跑到楼上,一只脚还没进门厅,就粗声大气地问——
你们这儿,有没有年轻美丽的小姐,胸部,这样的,他双手朝空中打开,一捞,回到胸部,托起在乳房的动作------那种具有天使面孔和伟大“胸怀”的小姐?
小米和金姬站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后来,她们明白了这家店前身,原来是一家泰国人开的按摩院。
总有一些老顾客找来。
不。没有。
她俩同时回答。


可是这天,还没等她俩回答“没有”,经理在身后抢先回答:“有!全套专业韩式按摩。”接着,她开了一个天价。

小米和金姬愣在那里,不知经理什么意思?是想用天价吓走老头?

他的表情没变,答应了,经理一愣,又加了码;成交。

他转身走之前说,一周后,我要她,给我做全套韩式按摩。

他的手指向小米。手指上一颗大戒指金光一闪。


这是开张以来第一次接到预约。现在经理明白了,为什么接不到客人预定了,因为做按摩的金姬不愿给男顾客做按摩。小米也暗中帮她回掉来找金姬的客人。

可是这次,这个肯出大价钱的客人点名要小米做按摩,经理不是不知道小米不会做按摩,她说自己会做美容,可她一上手经理就知道她是生手——既然做美容你是生手,那么让金姬教一教按摩你也会变成熟手。

这是命令,她说,我们是新店,没有回头客,好的服务才能拉住客人。以前的店能做,我们为什么不能做?谁说按摩是黄色的?放心,不会出事的,出了事我顶着。她信誓旦旦。如果我们把客人推出去,不但你们保不住饭碗,老板会收回这家店的。能不能保住这家店,就看你的了。

小米连逃跑也来不及了,经理说这是关系到金姬、其他美容师和包括经理在内的全店人员生死存亡的大事。金姬是一个胖胖的韩国人,面如满月的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此起彼伏如丘壑高原。 她的皮肤做美容很没有说服力,所以经理只让她做按摩。她的眼睛是典型韩国人的细眼睛;由于眼睛太小,几乎找不到里面的瞳仁,蓄不足精神,使她看上去就像总睡不醒似的。小米接触过的韩国人,与俄国人一样,有很强列的“民族精神”,瞧不起一切任何其他族群,成日介枕戈待旦,等着跟人打一架。说起话来缸缸的,就像是宣读自由宣言。可是金姬不一样,说话声音迟疑低沉,像是从一团湿棉花团里漫洇出来的。

金姬说,我教你。别担心。

小米心不在焉地问,你是韩国人吗?

不是,我是朝鲜族人,从吉林来的,刚来就嫁给了韩国人。我吃不了苦,读不了书,长得又不好,只有走嫁人这条路。

哦,嫁得好!小米盯着她暗哑的皮肤。你先生让你出来做工么?她听说除了少数年轻人,韩国人不给别人打工。

我先生在开店,一家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百货店,全家轮班上班,把我累死了,我就找借口出来打工,可以早九晚五地生活,不然,我可受不了了,没完没了地蹲在店里,我连老公的面都见不着。

原来她是朝鲜族人,怪不得这么温柔,跟韩国女人不一样呢。小米看着她胖胖的,有着酒窝的胖手,在女客人涂满了按摩霜的背上,专心致志地做着各种指压方法。女客人才三十几的样子,身材已走了形,肥嘟嘟的。雪白的裸体上只盖着一条毛巾。最近只有少数几个女客人来按摩,据说并不是为了放松,而是因为严重失眠和压力。小米记忆中有一种美发店,里面有很多女孩子大冬天穿着短裙坐在沙发上。每天经过,透过玻璃门,她靠数粉红色灯光下她们的光腿来判断她们生意的好坏:生意好,光腿一定少;生意不好,就全在大厅里坐着。她看着冷若寒宫的店,看着自己修长的跳芭蕾的腿,从粉色护士裙下露出来。

逃吧!不然来不及了。 小米一边观摩这金姬做按摩,一边琢磨着。金姬也感到小米心不在焉。还是我替你做吧。看你吓得不轻,你这么柔弱,出了事你应付不来的。小米本来绷紧的心终于放下来。相对于已有美国公民身份的金姬,小米和很多没有拿到身份的新移民一样,时时会有一种莫名的不自信和恐惧感。一个人花了几十年来按照一个参照系统生活,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原有的参照系统被破坏了,人在心理上就会变得特别不安、恐慌。她很感激金姬。

星期二,戴礼帽的老头又来了。

他从人行道上朝这边走过来,步履蹣跚,肥肠满肚的,看起来还挺正儿八经的。树叶上折射的光不停地闪动着,他的眼镜在树影下反着光,看起来像两个小水池子。“我写了一张纸条给小米,让她好有一些准备,”他的眼睛紧盯着小米,“你看上去穿戴整齐啊,你在干什么?难道平时你们的客人真的这么少么?”

他递过来一份打印得整齐的文件。上面写着满满两页纸的注意事项。

加上星期一那张纸条,已增加到三页纸了。简直就像一份公司销售预案报告。

金姬有一些不可告人的职场经历,她谁也没告诉,更没有告诉丈夫。韩国人本来就是一根筋,不小心会让那些客人吃不了兜着走。一次,金姬被老板“试钟”,说是亲自教她“推油方法诀窍”。老板是日本人,娶了个台湾太太,平时很少来店里,在家吃吃玩玩,偶而来店里管管帐。老板说,教她的是一种中国式的按摩,此种疗法是根据经络穴位和脏腑部位,用点穴方法,从脏腑着手,调理脏腑气分,恢复脏腑机能,他在按照《脏腑图点穴法》这本书教她。

老板口若悬河,中文日文俱佳,他生于台湾,母亲是日本人,在日本求学。他念念有词,说得头头是道,金姬佩服之至,学得用心。她的手很有力气,按老板的要求推来推去,老板很满意。老板手把手地教她,推着推着,就推到了老板的命根子上去了。说,这是最后一步,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上帝开着一扇门,老板娘从门缝里钻进来了,说金姬你出去!

金姬赶紧溜了出来。

老板娘满面绯红地出来,把金姬给开除了。

又一次,金姬在一家韩国按摩院工作。由于出名,被客人要求到家里提供按摩服务,并付双倍价钱。经理说我们必须有求必应。来到一座曼哈顿的高级公寓,在楼下她已觉出一些蹊跷。doorman注意地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是跟着这位客人进来的,就转身避开,但眼神怪异;进门后发现生活用具很少,房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只沙发,一台电视。客人出奇地热情,不忙不忙,你坐下,抽烟吗?他鼻孔里喷出的两缕烟雾围绕在她周围。

他伸手摸了摸她,你冷不冷?她衣服发出沙沙的响动。他转身去没有什么陈设只有一只咖啡壶的厨房烧咖啡,她的衣服就不响了。

咖啡端来了,放在一堆录像影碟上,那时候还是看这种录像影碟的时代。
欣赏艺术,放松一下,也是我接受治疗按摩的一部分内容——我有严重的抑郁症伴随严重失眠。
客人的手一直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你喝酒吗?你喝什么?我这里很多酒呢!
电视上的女人在娇喘。
她抽回手双手抱着膝盖。
我该回去了。
什么?
天晚了。
可是你还没有开始按摩。
我不做了。
我付了钱了!
去跟老板要,我不做了!
看把你吓的。好吧。我们开始工作吧。

她被领到另一个房间,同样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只没有卧具的大床。
客人一丝不挂地挺尸般地横在床上。
金姬开始往手上倒按摩油。
她尽量不去看那具裸体。
她在厕所里发现一条毛巾,拿回来搭在客人的私处。
客人闭着眼睛。

按摩完毕,客人应按事先说好的给小费,磨磨蹭蹭地找不到钱包。
金姬进了厕所。
她听见那客人走近厕所门,脚步声停住了。
她还没冲水,那脚步再次停在厕所前。
客人求饶般的叫声。
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
快出来吧!我找到钱包了!我送你走。现在就走。
一分钟也不耽搁。
好的。
你哭了?
我没有哭啊!
不要跟任何人讲。我不能送你下楼了。你下楼后走后面那个门。

她躲进了厕所不出来,是因为怕客人不给钱,以小费为要挟;后来才知道因为有人在他家厕所抽大麻,死在厕所里。他怕悲剧发生,就说好了,不要你再做什么了,赶快送你回去了。


六天,戴礼帽的老头每天来造访,周日的按摩已被人们期待;那价钱开得吓人,前所未有,按摩时间也从一小时提到两小时、三小时。
三小时!就连金姬也没听说过。
金姬突然辞工了。
她老公说店里缺人手。

小米慌了,给杨帅打了电话。


香薰灯

“我靠!谁敢欺负你,就让他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杨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小米知道他又在调侃。
“没心思跟你开玩笑,”她说“我要辞工了!”
“可怜的小米!”看来她是认真的。
“明天。”她仰起脸来望着天空低低压下来。那么低以至于夜色中全部的气味和声音都挤在了一起,挥之不去。她觉得心快跳不动了。


自从他送给小米手机后,她的号码一直没有亮起。
她终于打电话来了。声调呆板。从电话那头听得出她遇到了麻烦。
为什么?有人欺负你了?
没人。
你在哪儿?
在家门口的院子里,小佳睡了,我不能走远。。。
他听出她需要他。
为此他等了半辈子。
他正在一家自助餐厅吃饭。
他冲出自助餐厅。他忘了把帐单还给那个收纳员。她在后面大声叫起来,他把单子扔给了她。


“他是想叫你帮他打飞机。”杨帅没听完了事情的经过,就恼了。
小米没出声。
“打飞机你懂不懂?”不知他是在恼谁,“这种人很多。”
“也许我想多了,也许他真是得了严重的失眠症,要用按摩配合治疗,像很多女客人一样。”
“你上当了!到这种地方来,哪个男人是好东西。”
“唉!不要这种脸色嘛——我不是说你在,这种地方。。。”

她之前并不知道“这种地方”,她的世界里只有课堂、排练厅、大剧院、音乐、舞蹈、艺术,不存在“这种地方”,她很少了解其他华人是怎么生活的。

杨帅说,“你太书生气了,需要好好补课——一般人知道华人在唐人街多数是开餐馆、做衣厂。但实际上地下妓院大量存在,这是一个行业。在纽约为数不少。有一次我住到一个旅馆里。后来我发现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女人。 你看华人的报纸,上面有各种广告,比如说送小姐上门到旅馆,那就得有司机来送,而司机肯定不是女人。司机会来敲门,看情形不对就逃脱了。

按摩院也是一种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地方。按摩本来是一种保健方法。它和传统的刮痧有着异曲同工的作用。但是纽约的一些不正规保健场所的存在,误导了很多消费者,‘按摩’成了很多人寻求刺激的代名词。”

小米没说话,这不关她的事。一个舞团首席舞者,跟这种生活有天壤之别。他用冷静得像社会学家的口吻、背诵教科书的腔调说着,使她反感。这时她已经在石阶上坐下来了,觉得特别无力。她打断他,“你到底几个意思?”
“干脆就辞了这份工,再找别的吧,”他也跟着她坐下来,一边挠头一边说。看来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看到他泄了气,她倒是不甘心起来:“可是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这份工,离家不远,工资不错,还可以早下班,利于照顾我女儿。”
“你可以办舞蹈班嘛!”
“本来是有这个计划——跟邱飒合作——她有身份,我没有身份办不了执照。”说到邱飒,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你可以跟有身份的人结婚,一切不就解决了?”这句话早就等在嘴边上,一直没有机会,它就像一个守着树洞的猎人,看到猎物溜出了自己的洞口,杨帅一阵狂喜,“别忘了我是有身份的特殊人才啊!”他总拿这个自嘲,可今天它是一个重型武器。斑驳的树荫覆在小米的脸上,看不清她的表情。



其实对她来说,杨帅的情谊像异国它乡的一片热土。但现在小米宁愿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坐在夏天的虫啼里,一瞬间就从俗世中抽离。一棵巨大的樟树在她头顶张开绿色棚顶,把她拢在它的宇宙之下。从黄昏的宁静里,在丁香花的轻柔里她似乎触到婴儿般轻柔的呼吸,还有虫声和潮气。多么好,这片草地,这个时辰。有一种缓慢,纯粹,有一种独属于她的一种好的孤独。她只想深陷在樟树的浓荫里,这里的一枝一叶,搭建了一座云中的庭院。她想藏身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专注里。这是她的花园小径,她不想从这里抽身回去。

这里开辟了另一个清静的世界,在这里,她最是自由而幸福。这里使她想起一个地方——舞台的后侧布景区。以前演出结束后,舞者们往往忙着卸妆,洗澡,喝酒,吃饭,她卸完妆总是慢慢地往回走,路过这里,发现在灯光灭了之后,这里另有一种缠绵蕴藉的灵异气氛。她像一条蛇,在黑暗里游来游去,这是她一个人的舞台,她一个人在这里情不自禁地起舞,就像仙鹤、鹭鸶,很美。

现在她没有伴侣也没有朋友,没有宗教也没有信条。她过着自己的精神生活,不与任何人交流。

杨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他肯定自己被排除在她的思绪之外了。曾几何时,他们是一对情侣,他们的思想纠缠在一起,十分投契。她那张漂亮的脸至今仍然还透着灵气,虽不施脂粉,五官仍然清秀分明。当她冥想的时候,比如现在,她的眼睛眯起来眼神像渺视,当随着瞳孔渐渐隐入了虹膜,眼神扩散又显得有些混乱,但瞬间又变了,杨帅能从中看到她感情丰富的变化。

此时,它又归于平淡:“我要回去了,佳佳醒了找不到我会哭的”。她站起身来,杨帅想留住她,不小心碰到她的身体,手背覆在她的胸脯上。她的心强烈地跳动着。他终于捉住她的手臂。 别怕,有我呢!他拍着胸脯。你相信我,对不对?我可以为你死,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事情会水到渠成的。他要是耍咱们,咱们就耍他!看谁玩得过谁?


“是的,我愿意为你而死,我愿意这样的事发生一次又一次,每发生一次都为你死一次。”这种话他说过一千遍,一万遍。有一股丁香花的味道融入了他的呼吸喷在了她的脸上,他的手几乎像用力要掐死她似的。她的血液在他的手掌下猛烈流动,不堪重负几乎抽筋痉挛了。她甩开他,走开了两步,她必须大口喘气才能呼吸到一点空气。周围都是浓郁得化不开的丁香花的味道。




周末。戴礼帽的老头终于来了。
他交了一半的钱,躺下了。说另一半我会事后给。
《按摩提纲》:“你应该放一些音乐,最好没有电话声和孩子们的吵闹。最好放一些香精,再空气中袅袅上升。有助于营造一个较好的按摩环境。”
小米放了音乐,舒缓如潮水似的音乐一浪又一浪拍着海岸。
门开了,经理递进来一盏香薰灯。
绿色的芭蕉树叶覆盖了海岸边的小船。
按照他写《按摩提纲》的程序,他将进入宇宙太空那样的永恒寂静。。。


《按摩注意事项》很长,像教科书那样的行文。从第一条到第十条,三页纸,有一些书面语言很生僻。


“你在开始前,需要用清洗三遍手。。。,用那种护士用的毛刷子刷你的手指”。小米回忆起演出后,用厚厚的凡士林卸妆。记得那是第一次演出,女孩子们舍不得卸妆,顶着一颗华丽的头,披一件军大衣,走在北京寒风萧瑟的大街上好多人看。那时,她们个个像天使下凡哦!


“你应该放上一些使我身心愉悦的音乐,最好没有电话声和孩子们的吵闹。最好放一些香精,在空气中袅袅上升。有助于营造一个较好的按摩环境。 最好有香薰灯。”“香薰灯”?她想起小时候看的《宝莲灯》,那带着香气的渺渺烟雾,使那些穿绿群扮演荷花荷莲的舞者像天使一样美丽,销人魂魄的舞蹈,她的艺术之梦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一连数天,这个极其丑陋的自以为了不起的老男人,每天都有提出不同的要求,写了提纲,现在他终于出现了。。。


他并没有直接躺在按摩床上——这是一个有经验的客人。他光着上身,一条宽毛巾围在腰部,坐在按摩椅上。他在等什么?小米大脑一片空白。在观摩了金姬的速成按摩指导,读了按摩教程书,加上阅读了客人的打印《注意事项》之后,小米还是不知道怎么下手。“摩手令热”这个词先蹦出来,于是她先把手互相搓热,把柔长的手指轻轻地放在客人胖胖的脖子上——“用两手拇指的指面按揉风池穴,沿颈椎两侧向下按揉。 先用两手食指、中指、环指三指指面,从枕后部向锁骨上窝部按抹。然后,从双枕后颈推两侧向颈肩部用两手小鱼际抹颈部。 ”


接下来,她用两手的外侧缘,书上称“小鱼际”按在客人的颈部,缓慢地作颈部左、右旋转,前屈后仰各;然后作顺时针和逆时针方向揉颈部。 接着她用两手中指按压客人的肩井穴。 客人双目微闭,从他的面部表情看,效果不错。


他躺下后小米就开始全身按摩。屋里灯光调得幽暗,背景音乐似有若无,像海风池波,香薰灯传出一阵阵微弱香气,如身处园圃,鸟语花香。他的《按摩注意事项》里,对他的推油按摩服务提了很多细节要求:


“当你推到一小时,我若没有睡意,你应该顺应我的要求,做那些令我更为兴奋的动作。。。
当你推到两小时,你应该保持室内的绝对安静,这时我可能已进入了睡眠,这正是我要达到的效果;你应该让我沉睡,而不应叫醒我,或弄痛我,使我醒来。不要打搅我的睡眠,不要出任何声音,不要接电话,更不要走出门而离开我,不要停止你的按摩动作。。。
不要有开门声,房间必须膈音,不许有人声、小孩的哭声、吵闹声、上下楼梯声、按门铃声、汽车喇叭声,水管漏水声、电视广播声、交谈声、放屁声等自然和非自然的声音。。。
你不能走动,咳嗽,喝水,接电话和行走,这些可能会使我好不容易得到的睡意消失。。。
你只能陪在我身边,坐着,让我进入一种只有在太空才能得到的安静,像在宇宙里的那种永恒。。。。。。”


她俯身细看,发现他根本没进入“那种永恒”。


他的肌肉蹦着,明显不习惯这种按摩;手臂僵挺着,耳朵竖着,眉头皱着。可能他发现上当了,哪里是什么“韩式按摩”?怎么办?小米想起他的《注意事项》:“替我按摩,从脚开始”。于是她转到床的另一侧,开始按摩他的脚。。。这时,他的神情放松了,甚至发出一些声音,似乎是表示高兴——一种咕噜声,以及深深的吸鼻子声。到了中途,他的眼皮开始耷拉下来,他胸部的起伏更加明显。她会停下来,看看他是否睡着了。这么一来,他会发出另一种声音——一种粗鲁的、责备的声音。等她习惯了,这种声音听上去就不那么像责备了。更像一种提示:他这会还没睡着呢。他会在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时候,突然睁开眼睛。吓得她一跳,其实他已经进入了睡眠了,就像死了一样,起码是半死不活的了。他的眼睛虽睁着,可是就像是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一侧的嘴咧开着,露出一口烂糟糟的牙齿。潮湿的牙釉质中,黑糊糊的填料闪闪发光。他还醒着,但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他身体壮硕,有一颗超大的脑袋,宽阔起伏的胸部,像一艘海上航空母艇;不同的是,该停泊小飞机的地方长满了棕色的杂草——胸毛茂盛。无力的胳膊耷拉在盖着毛巾的光腿两侧。他就像一个遗迹,一位来自荒蛮时代的远古武士。


他的气味有一种残留了烟草味的厚衣服的味道,那皮肤如厚厚的皮革一般,淌着汗水,散发着动物的热量。还表明着一种古代的特权。一个老男人的身体。让她厌恶。就像是一个生了疥疮的却依然强大的、动物的巢穴。


时间过得很慢,小米瞟了一眼小钟,香薰灯需要加精油了。门开一道细缝儿,有人递进来一盏新的香薰精油灯,飘逸着一股奇异香气,使她头昏神迷。这时,一个穿蓝色护士服的女人闪了进来,点头示意她出去。这女人化了一个大妆,在香薰灯摇曳的的微光下,像个聊斋里的女鬼。小米没有停留,悄悄溜出去了。


老头显得困倦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这是他失眠二十天后第一次深睡,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全套的推油服务。 三个小时过去了,真的?我真么没感觉?他还要重来,她说“时间到了,我要下班了”。。。。。。他觉得她声音变粗了,而且,刚三个小时,她的脖子下面就长了那么大的一个喉结。 他没戴眼镜,看什么都很模糊。记不得他的眼镜放在小桌子上了。


“你的房间里放了什么,我怎么会这么快就睡着了?我怎么不记得一点经过和任何细节?”长着喉结的女人一边低头在放浴池里放泡澡水,一边飞快地说,“放心!你得到了全套的推油服务,物超所值。。。。。。现在,请您更衣沐浴吧!”


她边点头边倒着退去,他的目光贪婪地追随着她。他没有注意到她粉色护士裙什么时候变成了蓝色的了,只是越看她越不像他进门时看到的女人。她的声音不再纤细颤抖,而是声音宏亮谈笑风生。他的目光从她护士帽下光光的额头,溜到她长喉结的脖子,再看到平坦的胸部,看到她直板的背影。。。裸露在蓝色裙摆下的一截小腿,竟然显得肌肉饱满、雄武有力。他吃了一惊,没来得及说出他的疑惑,因为他的眼睛模糊得看不见东西。他只是问:“我的眼镜呢?”


美人已闪出门外,带着口罩的脸上,透着一丝嘲笑。


两条鱼的江湖


杨帅不记得是哪一件事开始,使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他好久才想起来,正是这个按摩事件之后,小米对他的态度变了。
周围的人对小米的态度也改变了。人们不敢再轻视她。经理也不要求给客人按摩了。她的上班时间也较宽松了,几次因为女儿而请假,也没遭到训斥。

就这样,他们踏进了2001年纽约的九月。

一天早晨,杨帅又到店里来找小米,“小米,快趁热吃!这是真正的油条!跟当年学校门口小铺卖的油条一个味道!”他捧着吃的,一溜小跑上楼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开始招呼小米吃早餐。他不知道在哪里搞到了真正的油条,小米多少年没吃到这一口了。小米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吃, 就找个借口,说是送毛巾到洗衣店去清洗,因为店里的洗衣机坏了。两个人下了楼。那天阳光很好。秋高气爽。

小米说,”我怎么不记得这些事?你说当年学校门口有个小铺卖油条,我怎么不记得?你编的吧?”

“我没有编。”他说。

他们忽然听到了人们的尖叫声,警笛拉长了的鸣叫,惊恐喧嚣的声浪,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样的声音从来没有听过,不是从一个人嘴里发出!不是从一扇门,一扇窗里面发出的,而是从各个街道,从每个窗口,每一个喉咙里发出的―――令人恐惧的、悲惨的、匪夷所思的声音---啊!啊!啊!

所有的电视都打开了,把声音开到最大——电视上,纽约世贸中心连续发生了撞机事件,纽约世界贸易中心的两幢110层摩天大楼(双子塔)在遭到攻击后相继倒塌,除此之外,世贸中心附近5幢建筑物也受震而坍塌损毁;五角大楼遭到局部破坏,部分结构坍塌;袭击事件令曼哈顿岛上空布满尘烟。夸张的声音,是从电视里传来的。人们聚集在商店,洗衣店,酒馆,咖啡店的电视机前,看到了纽约历史上最惨烈的景象。这是纽约发生“九一一”的那天。


小米茫然地看着屏幕,一个念头突然划过心里,在十一个小时前,她正站在被飞机撞毁的地方!

昨天晚上,杨帅邀请她观看了一场他担任编舞创作的舞蹈演出,地点就是在“双子峰”的平台上。那里搭建了露天舞台,每年夏天都有艺术家举行义演。昨天晚上虽是义演,但他比正式演出还郑重,这是他在小米面前展示编舞才华的第一次。

看完了演出,扬帅带着小米和演员们一起收大幕,装道具,和大家一起在旁边的小贩摊子上买饮料,碰杯。。。她好像回到多年前的舞者生活。无意中她瞥见一个奇怪的龐然大物,怪异地矗立在花好月圆的平台上,一个圆形雕塑,黑色被烧焦的丑陋的家伙,引起人们不祥之感。有人解释说,这是前不久发生的一次恐怖事件,有人炸了这里的地铁站,连门口的钢筋雕塑都被熏黑炸坏了,于是,这个地铁站被关闭,而它被摆在这里以示世人——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是存在的。他们还会再来吗?再炸一次?

在这时,黑暗的天空中有一大片乌云聚拢了不祥和血腥,正朝他们头上聚拢过来,只是人们看不见,也听不到。小米和杨帅并肩走到平台的尽头,快进入玻璃走廊、消失在甬道里之前,杨帅突然停下脚步,在分叉口上站住了——他想再看一看世界贸易中心一号楼,也称“北塔”——想让这个历史性的记忆更深刻一些。

小米何尝不了解他的心情,这是他们共同的秘密——绝不放弃!在所有的人都放弃了舞蹈之后,还不放弃!在这时,小米是最接近杨帅的。正如大千世界万般景色,给摄影家一半机会,给画家另一半机会。摄影家无奈之处,正是画家得意之时。从林布兰走向马奈、莫奈、梵高,是必然。而舞蹈,则更是的一种无可替代的艺术。

杨帅走到双塔一号楼下面,伸手摸着那个水泥钢筋的庞然大物,随口说,这个东西真是钢筋做的吗?它以一种美学上的菱形图案,形成拱形弧度抹向塔尖,凌然地渺视着这两个小小的蚂蚁般的崇拜者。小米仰着头,在寻找那黑暗尽头的塔顶。“我要搞一个舞蹈作品,它要像它一样,永远像丰碑一样耸立,让人仰望和铭记。”他雄心勃勃地说着。小米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双手搁在那金属大楼的身体上,到了这一刻,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兆头,其实她正在经历着一个历史性的一刻——在十个小时之后,一架美国航空公司11号航班飞机,于2001年9月11日7点59分从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起飞飞往洛杉矶。8点46分40秒,这架遭劫持的飞机就以大约每小时490英里的速度撞向了世界贸易中心一号楼“北塔”;9点3分11秒,又一架罪恶的飞机,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第175次航班撞向世贸二号楼(亦称“南塔”)。 同时,另两架飞机正分别冲向五角大楼和芝加哥西尔斯塔。。。几十分钟之后,这个纽约最著名的景点双塔摩天楼就不复存在了。

现在是九月十一日,早上八点多一点点,曼哈顿下城街上还没什么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星期天一,这个办公区还没有热闹起来。路边一两家餐厅,门口静静的,还没什么客人。喜欢早起,或必须早到办公室的人已经走进电梯,坐在了办公室,打开电脑,灌了杯热茶,或冲了杯咖啡。一架飞机飞得很低,晴朗的天空中都是发动机的声音,连天花板都被它震动了,接着,它毫无症兆地以魔鬼般的疯狂,撞向了一号大楼。。。

恶梦并没有结束,8点42分,美国联合航空公司93号航班从新泽西纽瓦克自由国际机场起飞,正在飞往旧金山。9点23分,第93号航班收到联航飞行调度员发送的警告:“当心任何针对驾驶舱的侵入,已有两架飞机撞上世贸中心”。9时28分,位于克利夫兰的塔台收到来自飞机的两次无线电通讯,通信中副机长喊出的“Mayday” (飞机求救讯号),并伴有搏斗声。9点32分,飞机掉头并飞向东面。这时,乘客与机组人员已经开始联系地面人员,至少有10名乘客和 2名机组人员和地面人员联络,机上人员报告称劫机者戴红手帕,迫使乘客向飞机后部转移。同时,他们通过地面人员得知了世贸中心遇袭的消息。9点 57分,乘客的反击开始,一名乘客在电话中说:“所有人都往头等舱冲去,我也得去了,再见。”9点59分52秒,录音机记录下机内巨大打击声、撞击声、喊叫声、玻璃和盘子破碎声。10点26秒,一名乘客说道:“进入驾驶舱,不然我们死定了!”16秒后,一名乘客吼道:“冲啊!”10点2分23秒,飞机开始朝下并翻了个身,伴随着乘客持续的反击声,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第93号航班以580英里时速坠毁在宾夕法尼亚州香克斯维尔的一片空地上,距离华盛顿只有约20分钟飞行时间。

听着这些恐怖的报道,小米怔愣着,一阵后怕,似乎亲临现场,杨帅把她拉到怀里,她钻出来;他又一次拉她,保持着分寸, 手心松松地环着她的一根手指,把她拉到大街上,上下四周观察了一番,“听着——”,他站好,像操练士兵那般认真地说,“万一,我说万一,发生了什么,不管什么,你听着呢吗?”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仁黑白分明。“不管发生了轰炸,火警,天塌地陷——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回家!”

她正站在一个窄小的马路沿儿上,所以看起来他变矮了,像个小老头似地唠里唠叨。虽然经历了这个纷扰不宁的上午,但杨帅在身边似乎是她的一颗定心丸,她把手放在他头顶跟他比个头,这是她小时候常做的动作。她觉得他有点小题大作了。

他不耐烦地把她的手再次捉住,握在一起,你要认真点!什么都可能发生,万一失去了联络,你就站在这里等我!听见没有?以他说话的方式,小米想不到他是怎么经历一次又一次流浪的。她假装捂住胸口说,“我要晕了,你这么麻烦!”


一些日子之后,那一天,那个麻烦终于来了,她真的就站在这个马路沿儿上。因为她哪儿也不能去。

她越站越冷,脚趾头从疼痛到麻木。她站累了,就坐在马路沿儿上东想西想。她想到好久没有听到高飞的消息了,现在全城瘫痪,手机不通,信号全断了,高飞,小佳佳,幼儿园,保姆。。。谁都联系不上了,怎么办?

美容店和这条街上所有的店一样,提前关门了,经理和其他的人准备搭不同的公共汽车或步行走到大桥,翻过大桥再找机会搭车,或乘车回家。她们并没有把握,是否能够找到任何车辆,因为整个曼哈顿、甚至整个纽约已全面瘫痪。没有公共交通工具,没有联络工具,没有开业的商店,甚至没有水。。。这个城市正处于非战争的战争状态。

她只是坐在马路边上,等,她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一直没有把杨帅的事告诉高飞。自从“按摩”事件后,杨帅请爱琳以律师身份给小米的老板写信,警告其取消按摩业务,还说她发现其老板是医生,开美容店是不务正业。现在小米的日子正常起来,但自从身边有个杨帅,她仿佛做了亏心事,怕自己不再是表里如一的纯情女子,就不再催高飞回家的事,后会有期,来日方长,高飞会明白我的心。这是那段日子小米经常对自己说的话,高飞和我,在杨帅再出现之前的那段历史,已经不加取舍地被彼此接受,何况他们已有了未来——女儿佳佳——这已是被过去注定了的未来。

大概女人就是这样,在她决定葬送什么的时候,就看出它的种种好处来了。她想起的都是杨帅的好。。。。。。

关于那天按摩的事件,小米得到的印象与众人不同。她的印象是这样的:一个矫健的身影闪进门后,把她推向门外,又把她拉回来抱住一会儿,同时迅速将她察看一番:她的喘息、眨眼,她纤毫未损,他才放心把她送出门。离开他汗湿的怀抱时,她看见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浓妆的掩护下,他就那样看着她。他把一种保护式的专有权就这样以这目光烙了下来。小米这才发现,杨帅与她曾经的每一次注目,都暗暗为此刻做铺垫;每一次不经意的谈话,原来都含有言下之意。
她回想那天的前夜,在自己家门外,有一股丁香花的味道融入了他的呼吸喷在了她的脸上,他的手几乎像用力要掐死她似的。她的血液在他的手掌下猛烈流动,不堪重负几乎抽筋痉挛了。


杨帅对于整个事件的记忆尚不完全停留在以上的印象,它在杨帅的快乐的时候是加倍的浪漫。他把她抱在手上的时候,他惊异地发现她是那样柔细,柔细得让人心痛。他从来没有那样心痛过谁。

杨帅记不清,要好好想一想,才会记起是2001年的那件“按摩事件”,使他下决心要好好走正路——按小米的话是走正路,像一个正常人那样上班,挣钱。因为他看到小米在吃苦,因为经济的原因,要受人欺负。要是自己有钱了,就可以救她于水火。

那天,他把手机交到小米手里时,小米感动得心碎,表面上却说,我会还你的,杨帅照样开玩笑说,我觉得女人要是聪明的话,应该懂得花男人的钱,这时男人才真正的高兴。

小米这时候已经学乖了,杨帅的脾气她领教了一回,再也不敢轻易回绝他的帮助。那是在前些日子,杨帅得了第一笔参赛作品奖金。他给小米买了一块时尚女表,粉色的皮表带,他觉得小米会喜欢。这时他已经和小米很谈得来,很容易把小米逗乐,不知不觉地他已经和小米像小俩口一样共同应付卑琐的麻烦,为非常实际的家常事物在争执。

他一直把手放在口袋里,这时拿出来,掌心打开,是块手表。
小米瞪着那块美丽的女表。半天她说,“为什么呢?我怎么会收别人的礼物?”
可是没想到,小米还是把他当成外人,一个外面的别人。
杨帅开始臊了,甚至忘记说这是用他第一次舞蹈作品奖金买的。
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感激零涕。
他的臊表现出来的就是恼。他说:”我就是要送你!“
“凭什么?我不缺表啊!”她扬了一下手腕,那是一块西铁城,是高飞多年前为她买的,老得不成样子,可是有些女人爱怀旧,虽然天天化妆天天换衣服,却从不换表。
杨帅知道那是高飞送她的。
“不凭什么!”他臊得怒发冲冠,“我想送,我乐意!”
小米不知道他在暗中与高飞叫劲儿。
“我的表更漂亮!”显然他的声音有点压抑,“那你先收着,等你想换换样子你再戴,行了吧?”
小米摇摇头,说她真的不能收,心领了,你去退了吧!
杨帅给晒在那里,手里还伸在外面,手里还拿着那块表——他窘得手指头冰凉。突然,他心一横,眼神变得很痞。“我再问你一次,收不收?”
“杨帅!”
“收不收?”
小米苦笑了,可怜巴巴地说:“你先替我收着。。。”
一道雅致的暗金属微光呈弧形从她头上划过去,落到身后。杨帅的投掷姿态停了一个定格,才慢慢收住。小米没动。一滴泪水涌出眼眶。她说杨帅你这么胡闹,把打工的钱给浪费了,你还要交学费呢?
这时他俩站在一排行道树边,杨帅晃晃悠悠地从行道树往回走,他说,什么打工的学费?那是我的第一笔奖金!



事后杨帅很难受,不是为钱,不是为表,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感动,这是怎么回事?人啊,你觉得很了解的人,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了解。杨帅后来对老马说,反正我也不怕跟你露丑,我正在走高飞的路,可是我发现,我比高飞生活能力强,可是我读书不如他。我真的希望等我有能力了,把小米带走,给她好生活。

老马叹了口气,不是我泼你凉水,像咱们这些在1982年国门打开后出来的,大陆第一代学者或学生,年纪大、经济没有后盾支援,真正发迹、或者靠读书走进主流社会的很少,多是靠自己打拼、做点小生意、或者每天上班过着一般平凡生活, 那些人在社会的垃圾堆上而没有掉进混乱与惊慌,就算不错了,不要想什么成功,那些都是屁话!是在骗那些急于出国读书的孩子的。

不如你跟我一起,回国吧!我这么些年一事无成,年纪大了,根本进入不了美国社会,现在女儿也大了,不如回国,办我的文化上的事业。

我还是不甘心,再说小米在这里我不放心,我读完书再说,我还要办几件事。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还是技痒难耐,我还是想搞舞蹈,等我实在干不下去了,再去找你。

那说好了,到时候回去找我?

一言为定。


一个小时过去了,小米还站在马路边儿,手搭凉棚,朝远处张望,她就像一个傻女孩儿,相信午夜12点的马车会来载她。她也没有什么把握,甚至她没有意识到,她等待的不是高飞,而是那个多年前已被她从心里淘汰掉了的杨帅。


白夜

小米是因为一场大火与杨帅走到一起的,当然,大火是一个形象的说法。

九一一之后的一天,曼哈顿出现了另一次全城沦陷——大停电,交通瘫痪、信息瘫痪。这天,小米在店门口一直等着杨帅,后来他们一起走向皇后大桥,置身于成千上万的狼狈跋涉的人群中,就像正在拍摄一个著名的历史战争大片。人们不断地翻越陡峭的两拳宽的桥栏杆,爬上上面一层的桥面。

站在大桥回头望去,纽约好像着了大火,不是好像,是真的着了大火。夕阳西下,世贸大楼双子座像两颗门牙被拔掉,豁口处浓烟滚滚,直入云霄。天气闷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儿。夕阳不似烟霞,红得像火一样诀绝,使水泥丛林的大厦燃烧,千百块玻璃呈血红色,黑鸟盘旋,好一幅末日景象。

初秋落日的余辉照耀着大桥,和如蚁爬行的人们,将柔和的金粉撒向衣冠不整的西装人士和穿着运动鞋,手上提着皮鞋的人们;余辉在所有移动的人们身上摇曳闪烁——包括穿梭在人群中的奔跑呼叫的孩子们。每一个人脸上像蒙上了一层阴影。街角和灯柱旁的一个个小小的祭坛,烛光摇曳,有失踪者的照片和文字,散乱不经意。小米望着这景象,有点伤感。一种淡淡的哀愁笼罩了整个城市。


你是不是饿了?
杨帅变戏法似的变出一瓶水,向她举了举,似乎是在向她致敬。
这时候的水,就像春水贵如油那种。
“喝吗?”
她摇了摇头。
还有一块巧克力。
我们可能需要靠它顶几个小时,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没电,食物全坏了,有好心人把剩余的饮料摆在自己店门口,无偿送给“逃难的人”。我顺手拿了一瓶,没敢多拿!

她喝了口水,有了一点精神了。还是有点不舒服。
你的鞋怎么啦?
杨帅从她一瘸一拐的姿势,料定她的鞋出了问题。
问题倒是没有——如果说女人穿高跟鞋显的挺拔性感,今天性感会要了她的命。
走的时间太长了,很多女士干脆把鞋脱下来,光着脚走路。
小米不敢脱鞋,满地的碎石和摔碎的瓶子碎片叫她发怵。她只能默默地、匆匆赶路。疲劳袭上来,笼罩在人们脸上。周遭的人静了下来,脚步周围的寂静有一种不安,游动的、不声不响的人影使她困扰。
杨帅的手悄悄地伸到她的手肘下,做她的拐棍。
他开始搜肠刮肚讲起笑话来。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这样吧!你穿我的鞋——就是号大一点——来,咱们塞点报纸垫垫,”杨帅开始胡闹了。
“我受不了啦!”小米大声说。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什么?”杨帅说。孩子气的挑衅表情占据了他的脸,他还在傻笑。
小米摇摇头,手按着嘴巴。
”只是开个玩笑,脚不痛了吧?”小米果真忘了那茬了。
“好吧,”他说,“你等一小会儿。”
说完又不见了。

不一会,杨帅兴冲冲地回来了,他手上多了一双黑色网状绣花拖鞋,说,“这是我从一个路边摊上买的,你可没看见,这种唐人街老太太上街买菜穿的拖鞋,有多抢手?那些穿高跟鞋的女人简直拿它当救命鞋了!”

他蹲下来,给小米换上这双不伦不类的花拖鞋,小米脚像踩在棉花上。他们终于走上了皇后区大桥。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天空河水层次分明。大桥桥头站着几个满荷枪实弹的国民警卫队大兵,他们的眼神疲惫而冷漠,忧郁地打量着人群。车辆禁止通行,以利于人群疏散。阳光在玻璃和金属管道上闪耀,皇后区大桥像巨大的机器传送带,人们被吞吐着,像消化不了的残渣。满视野都是人,全是人的后脑勺,黑色,黄色,粉色,红色,灰色,咖色的后脑勺。人们沉默不语,似乎各有各的心事。一般来说,住在纽约各区的人到曼哈顿上班,通过交通工具,要花费一两个小时,那么今天没有了交通工具,可能会花去三四甚至五倍的时间,也许到半夜也回不了家,人们处于极大焦虑和恐慌中。

在金粉色霞光映照下,河水变成了蔷薇色。也许是光线,也许和天气变幻、河水折射、道路雍塞、行人疲惫、与独特的末日气氛有点关系,有点像狼烟四起,突发状况不断的战争场面。小米下意识地抓住杨帅的手,怕被拥挤的人冲散。这种场面使人想到人生无常,横遭变故。

而杨帅却有点感激这次全城大停电,使他与小米,有了一次堂而皇之的漂泊,这次漂泊与任何以往的一次都不同都相似,相似是被迫的选择,不同的是——在全城沦陷的情况下,成全了他与小米的一次手牵手的约会.

“我再也不用流浪了”,他动情地对着小米说——“你就在我身边,我不再流浪。你知道吗?有一句诗是这样写的——我出国,是为了你,我在国外留下,是为了你;我回国,也是为了你!”

小米顿了一下,幽幽地说,“不像诗。。。”

他微微一笑,嗯,我也觉得没啥诗味,这是一位上世纪的流亡诗人用一生写的诗,最沉重的诗!


这时人群里出现了一阵骚动,人群拥向旁边的栏杆,有人差点被抛出桥外。小米和杨帅被冲散了。云层遮住了太阳。人们在她身边拥来挤去,像湍急的溪流绕过石头,她想站住,可是人潮裹挟着她,推着她往前走。她在人群中磕磕绊绊地摸索着。她呼叫“杨帅”,她颤抖的声音在嘈杂的空气中被抻细、拉长、变成长条形,最后被撕碎了。她挤到桥边站住,踩上几尺高的铁栏杆,攀住另一条横栏,使自己比别人高出一头。她想看看杨帅在哪儿,突然,在她手边发亮的铁管上,出现了另一个人的手,“啪!”又一只手攀在铁管上,接着从栏杆外钻出一个汗津津的黝黑的脸,一个墨西哥小伙子轻捷得像一只猴子,从栏杆外跳进来,接着更多的人攀上来。原来他们走了半天并没走出多远,还在引桥部分打转转。黑压压的人流把上下两层的桥面都压满,人流像黏稠的水流从桥面上要漫出来。在桥下面的人以为上层的桥还有空间,就攀着栏杆往上层钻;有人从上层向下层去,一时间乱了套,人们上蹿下跳。有的人像耗子一样蹲在铁管上,似乎想找一个插得进脚的地方。“杨帅!”当她的声音被风和嘈杂人声撕碎时,只有杨帅一个人听到了。这声呼唤隔了二十年,穿过了他所有漂泊的日子,穿过了德州大沙漠、旧金山金门大桥、渥太华的丽都运河、日本横滨市中华街,穿透桥头人们的呼叫、警车鸣笛、头顶穿越的飞机轰鸣,刺进他涣散的听觉,直达他的鼓膜。他突然看见小米在人潮的另一边,做着与他同样的动作,扒着栏杆,正在伸出脑袋四下观看寻找他。

隔着万水千山似的。

他举起一只手,在另一只手心上交叉——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然后跳下桥栏。金色的落日渐渐隐去。他敏捷地在人群中闪来闪去,横插过来,穿过那些聚集如虫蚁般的生命,在荒凉的、幽灵般的大桥人流中像影子一样前行。

他在一个蹿跳之间,五步并作一步地来到她站的地方,伸出手,示意,我保护你,你跳下来!
她摇了摇头,保持着微笑。
她想靠自己的力量跳下去,可觉得自己特别虚弱。她提着长裙,像受到惊吓的公主;羞怯使她踌躇不前。杨帅仰起汗津津的脸,让她的手搭在自己手上:“跳!”
她在颤抖,出汗,脑子里嗡嗡响,好像两只耳朵之间拉着锯。
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腿软得抬不起来了。
杨帅站在她面前,还是那个矫健男人,只是眼神却换了另一个人。一个跋涉了半个地球追寻她,得而复失,生怕再失她的男人。一种恍惚、忧伤的眼神。似乎为自己的一时突发的情愫不解。
他给她另一只手,说:“快下来喽!”
曼哈顿下城仍旧浓烟滚滚,呛人的烟一缕缕飘过,晚霞浓浑的血色光调,似有若无的圣乐般旋律贯通在空间。那个上个世纪的诗人给自己情人朗诵的诗,又回响起来: “我出国,是为了你,我在国外留下,是为了你”。。。
她抬起眼,看着风尘扑扑的杨帅。她眼里的泪水集到此刻,已沉重至极。
他的手触在她腰上,掌心一送。
她把自己交到他那里,麻木绵软的就像一片羽毛落到杨帅的怀里,被男人热切的气息包围。嘈杂和混乱都退避了。小米一动不动,杨帅也一动不动。她又怕又兴奋地融化在杨帅温情的凝视中。火一样的目光融化了她,在几秒中内,周围世界消失了,喧嚣的沉寂了,人人雕塑一般固定的在那儿,甚至风息、雀哑、鸟坠、云凝。


他们终于走到大桥尽头的十字路口。太阳下山了,黄昏正在降临。天空晴朗,云层正在消散。一只狗无心叫了几声,说明走到有人家的地方了。它跑出来看看,巨大的人潮正在这条本来寂静狭窄的街上经过,人太多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它失去了警觉和兴奋。

他们走到坡道最下面,跟大多数人一样在等公车。路上几乎见不到出租车。偶尔出现一辆出租车,也早已客满。众多的人群。猛烈的热气。人们为争抢出租车的吵闹声。为了维持混乱的队伍,发音像吵架似的汽车站的广播声。人们被激怒了,因为排几个小时的队,终于弄明白了,难怪这么慢,原来只有一辆车来来回回地拉顾客。好像全城的车就消失了。“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啊?!我还要到幼儿园接佳佳呢!”看见小米如此着急,杨帅第三次消失不见。这次时间比较长。


平时,纽约人很斯文,现在人们卸下了斯文。好不容易等到一辆公车进站,车站人群就像一个千手千脚的庞大生物,轰隆隆地朝公车冲去。小米不是这千手千脚的庞 大生物的一部分,总是落到后面,显得娇娇不群。她一直等到人潮彻底褪下,另一股人潮尚未卷来的空当,才挤上了一辆公车。门关了,还没有杨帅的影子。在路上,车辆和行人边走边停,走走停停,行人比车辆还多,行人的速度比车辆还快些。那些跟小米一样挤上了车的人,在短暂的得意之后,又后悔了。悔不该上车,被困在车里,还不如路上行人的走得快。顾客开始怨声载道。

这时杨帅终于出现了,他就像马前卒走在公车身边,一会儿在走在它的左右,一会儿落在它后面;寸步不离。这时小米拿出手机,想试试能不能给他打电话,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他俩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杨帅似乎是在跟踪着这辆公车。而它慢如老牛,似乎比走路的他还慢。

突然,杨帅横插过来,走到车头,“啪啪”地敲车门。
车上的人闻声紧张起来,就像惊弓之鸟,任何异常响动都可能是恐怖事件。
“Are you crazy?! (你疯啦?)”司机吼道。
大家好不容易挤上车来,哪怕它像老乌龟一样的慢,大家也宁肯坐车。
杨帅坚持不懈地“啪啪”敲着门,又朝小米比划着——下车!
“不到站不能开门~”司机不松手。
杨帅像疯了似的又一阵猛敲。司机终于在一个路口把车门开了一条缝儿。杨帅从一条车缝里把小米拽下来车。小米忙着整理头发,“你干嘛?”杨帅兴奋地说,“我发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小米看到他精疲力竭了,处在某种混乱魔怔中。那是一种浅度休克,体力、汗水流失过多所致。“我一直跟着你,这车慢得像老牛车,你猴年马月也到不了家,幼儿园关门了怎么办?——我给你拦车。”说着,她才发现他的眼睛一直在街上扫,同时伸出手做着拦车动作。

这时候街上车辆稀少,好不容易被众人堵截下来一辆出租车,司机开了天价,收双倍的钱、三倍的钱,还拼车,爱拉不拉的样子,但是还是不断地有人往车里钻,有的人只能坐在别人的膝盖上、或钻到别人的脚下空档里去坐着。小米被挤得喘不过气来,杨帅连连说,好啦!不能再加人了,我出四倍的钱!

司机一听,马上关上车门全速前进。只见他猫着腰,弓着背,急速转动方向盘,躲来闪去,好像避开炮火,灵巧地躲过纷纷上来拦车的人们。杨帅一问,原来此兄是从前线上下来的塞尔维亚人,他的车开得像“风暴作战”一样。那是战争经验的延续。他两眼发直,脸上既焦虑又得意。

小米紧紧抓住前排靠背,身子被车子晃得左右摇摆,从后视镜里能看着司机忧郁的眼神。杨帅在小米耳边小声地说,纽约出租车全部包给第三世界、特别是来自战乱贫困地区的弟兄们, 他们的车开得像打仗也是情理之中的。他们没准有种深入敌后的感觉,直插美帝的心脏!

小米终于笑了,这一路杨帅为了逗她开心,想尽办法故意卖关子讲笑话,曲尽奇妙,破愁为笑,卖乖弄俏,胡行乱闹,真是一枚大难之前的开心果。

走到皇后大道,还有很长一段里,司机死活不再往前开了,说还有事,留下小米他俩在路边,调头,一溜烟似的跑了。现在,他俩只能又靠腿走路了。

这时,紧张气氛似乎随着那个车开得像打仗的司机而消失了。

在路边,他俩斜长的影子合而为一。此刻,他们正站在远离曼哈顿的地方。杨帅记得这个日子,多少年后,他还记的这个充满慌乱的初秋的下午,他们走在皇后大道的一座教堂前,几只鸽子栖息在夕阳染红的白色十字架上。这里充满了安静祥和,在靠街的教堂拱廊下面还映照着夕阳的余辉。他更愿意是在一个春天的夜晚,或者一个夹竹桃、牵牛花疯狂开放的夏夜,他和小米信步走在中央公园的林荫大道上。他们漫无目地的走着,在微风中,他依然听见小米呼唤他的名字。他寻思着,黑夜是不是永远不会到来?是不是像俄罗斯和一些北方国家一样,出现那种永远不变的白夜?最初的人生和最后的死亡一样,都是人生的必然;最初的晨曦和最后的晚霞一样,都会光照人间。他愿意时间就停在那里,时钟永远指向同一时刻。无生,无死,无昼,无夜,无白,无黑;没有爆炸、浓烟、慌乱、恐怖,甚至没有家庭、孩子、责任、生存,去哪儿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他和小米在一起,他愿意永远待在那里,直到时间的尽头。。。
2015-10-04 12:05: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