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旋转10 - 杨帅的冬天(续)

by 南希

蓝血婴孩

杨帅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已经跟小米像一家人一样,在一个饭桌上吃饭了。他很喜欢那些不寻常的、跳出常规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这天,他和小米有一个约会,全纽约人都是他的见证人。

杨帅终于陪着小米走到佳佳的幼儿园。大门紧闭。这时手机信号已经恢复,老师留言说,已带佳佳到了自己的家。杨帅又陪着小米找到佳佳老师的家。

等一切安顿了,他在小米家洗了澡。小米感到惊讶的是,疲劳了一天,杨帅洗漱完毕之后,越发显得年轻、神采奕奕、精神愉快。

她端来了热面条,上面撒了葱花、香菜、卧着一只鸡蛋。他们几乎一天没吃饭,她想让他填一点东西。可是他吃了一点就把它放在了一边。他只吃了那个卧鸡蛋。他一定是太累了,没胃口。

小米关切地摇了摇头。他没有把面条嚼一嚼就咽了下去。他的两眼魂不受舍,不住地看着她,又好像盯着她脑后的某个地方。

她问他想什么呢?

他显然不愿意从他的怔仲回来,他说,想你呢!

于是他说梦话般地喃喃自语:这是第一次在你家里,跟你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就像一家子一样。

今天下午,有一个中学为大逃难的人开放,让我们能进去,用洗手间洗洗手,在木椅上休息休息,我在门口等你。你从中学大门走出来,朝我打了一个手势,跟那一次在北京的手势一样,那次看内部电影,你朝我打的就是这种手势。你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一起在散步,我放慢了步子,好像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沿着那些小街一直往前走,后来又穿过一个寂静无人的小花园,曼哈顿从我们身后消失了,皇后大桥、被消灭了的双塔楼,狼烟滚滚的天空,如积木般千奇百怪的曼哈顿楼群,令人忧郁的骚乱场面,尖叫着的警车和救护车,轰鸣而过的地铁高架桥。。。一切,一切都消失了。。我抓住你的手臂,正好站在一个大教堂前,一种恢弘崇高神秘笼罩了我们。我们一起待在那里。我忘了多久,我们在同一个位置,进入了永恒,而穿越曼哈顿的漫步,我们已经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走过了,已经在成千上万个别的人生中经历过了。我生命的时钟,停止在了那一时刻。

小米没有笑他,看着这个严峻的表情落在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他被自己的诗意震住了,小米也被他的诗意也震住了。她开始相信,人是不同的,他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总是活在诗与艺术里。那怕现实是无情的,无奈的,无望的,无理的,他还是要活在自己的想象里。

小米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干嘛要懂呢?”他突然摆脱了这种心情,用轻松的口气说,这是第一次,在你家里,跟你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就像一家人一样。

吃饱了吗?晚上不能喝茶,要不来点饮料,橙汁?柠檬茶?

好吧,来点橙汁!

电视还开着,声音放在静音。

有什么新闻?

啊,他们说,本-拉丁还活着,这些恐怖组织还会来的。

小米想起了什么,对杨帅说,今天佳佳的老师说,佳佳的手和脚指头不像一般孩子那样红润,而是泛着蓝色,嘴唇也是蓝的。她走进小屋,坐在佳佳床边,眉头扭在一起。这个孩子不知怎么了,从去年底开始,佳佳就病恹恹的,一直瘦下来,还特别嗜睡,吃着吃着饭就睡着了,脑袋一耷拉就耷拉到碗里,到了床上更睡得昏天黑地,你去叫她,她就不醒。这孩子真不会得了什么怪病了吧?

说带女儿,小米声音越来越小,心痛到没了力气。“别担心,明天给她请假,我陪你带佳佳到诊所去查一下,就知道了。”


在诊所,护士把杨帅拦在了外面,佳佳害怕的哭声,小米怎么劝也劝不住,自己差一点也跟着哭了。杨帅小声陪笑脸对护士说,让我进去,我是小孩她爸!

报告出来了,病理检查发现,佳佳的血液竟是蓝色的。医生顿时紧张起来,赶紧叫小米带佳佳到专科医生那里去会诊。经过心脏外科诊断,佳佳患有一种先天性心脏病,血液含氧量只有常人的七成,临床表现就是血色青蓝,嘴唇、手指脚趾泛蓝。心脏外科专家说,患病儿如果不在早期做心脏手术,对生命有极大危险,即使幸存,以后也很可能因为心脏衰竭而死亡率大增。

她说,我们都知道人体内的血液是红色的,血液的红色是因为血红蛋白的铁离子而显现红色, 铁离子主要是用于运输氧气,如果这个蛋白质变性了,那就导致铁离子无法运输氧气,从而造成带血功能的障碍。带血功能低于15%,血管会呈现很明显的蓝色, 低于20%至30%就呼吸困难,低于70%以上就有休克死亡的危险。你的孩子带血功能出现了严重的障碍,临床诊断新生儿患有“正铁血红蛋白血症。”俗称蓝血症。

小米着急地问:“我的孩子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会得这种怪病呢?”经过询问才知道,幼儿园阿姨今天给佳佳喝了菠菜粥,而菠菜中含有较高的硝酸盐,可能因为佳佳的胃液酸性太低了,很多食物没办法消化。以后像苋菜,胡萝卜,甜菜头,菠菜,花椰菜等含有硝酸盐较高的食物,就尽量少给她吃了。

回到家,小米寸步不离地守在佳佳身边,

“别担心,小孩子都爱生病,”他故作轻松地劝慰她,但还是被小米的眼神吸引了。

这双眼睛是那样一双眼睛——它可以属于一只母猫或母狗或任何母畜,既温存又愚蠢,并随时可以扑向可能伤害孩子的人或事情。这不是一个芭蕾舞演员的眼神,这是一个母亲的眼神;这是一个漠视自身的女人。它一刻不松懈地扭向身边这个孩子身上。一股近乎是绝望的感觉出现在那略显焦虑,略带痛心的眼睛里。

幸亏杨帅,小米得以熬过了一段日子。这个不可信的男人,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在医院的长椅上,他叫她靠在肩膀上眯一会儿。他们之间的亲近是必然的,也是被迫的。之前她从未想过,杨帅的殷勤,甚至轻浮,会变成了她的救命稻草。他对佳佳简直就像自己的女儿,一口一个女儿地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后来的几天,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家长那样互相依靠,像情侣那样凑在一起吃饭,不分你我。他们坐在一起守着佳佳,杨帅给她讲故事,小米给她削平果。她的膝盖无意中掠过他卷起来的裤脚,因为嫌热他把裤脚挽到膝盖,可以看到那黑而浓密的腿毛。某种男性的荷尔蒙气息,在他下半身放肆地挥发。她一时走神,想起这个男人从前的样子,英俊,浮夸,轻佻。微卷的头发上抹了过多的发蜡。他曾是她的舞伴,他们一起演出,他是她的罗密欧。那时,他们彼此熟悉,她知道他的敏思和善良,也洞悉他的霸道和吹嘘;她了解他任何细小的心思和转折,他情绪微幽的变化。他们亲密无间。

不,他使她想起一个人,年轻时的杨帅,不是他的样貌,他已经微微发胖;而是他恳求式的关照,他的表里如一的痴情,他的奇异而温情的优雅,他永远谦和的、顽固的、恳请一样的关心。。。

金蛇狂舞

这天,杨帅几乎急切地要带小米去“一个神秘的地方”。在曼哈顿与皇后区之间的过渡地段,有一片较为荒芜静僻的旧楼区。这曾经是一个热闹的区域,后来,商业调零,工厂搬迁,一片片无人问津的楼房区变成了仓库区。 小米跟着他,迷迷糊糊地上车,下车,上楼,下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一个黑暗的过道,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杨帅拉着她的手,提醒道:“小心,瞧着脚下,啊,可怜的小手,这么凉。。。”等她进了门才知道,原来这是一个放置货物的仓库。望着她失望的神色,他扬起眉头,兴奋地说,“这个工作是我在华人报纸上广告栏找到的,招工的条件很简单---有车,有绿卡,有力气。具体工作是看库房。瞧了你就知道,足足可以当一个大排练厅。”做看库房这种工作多半是年老体弱的单身汉。小米打量着周围环境,这个仓库很大,杨帅轻快而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他那张坚定而可人的脸、帅气得体的服装、抢眼的卷发、利落的表情,若放在舞台上一定很吸引人。可是,在这个破仓库里,他是多么不协调啊!
这天下午两点钟打开灯。冬天的地下仓库黯淡,任何物质都失去了光彩。杨帅把灯线牵到合适的高度,让灯光忠实地将他的身形投射在一面粉墙上。没有镜子他只能用灯光投影来端详自己。就像演员在演出之前的对镜上妆。她按捺不住心酸。他这些年的经历匪夷所思,可是这个场合完全出乎她的预料。语言和身份是海外艺术家生存的大障碍,很多有才华的艺术家得不到用武之地。也许是他的过于骄傲与矛盾的个性导致他总是身处逆境。在光鲜灿烂的人生开端之后,他经历了某种崩溃,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却荒诞地出现在这种蓝领工人的工作场合。
但是他并不像小米这么敏感,反倒是挺满意。他从来不停留在伤感上。他有很多事要做。“我下一个目标是舞蹈界的‘奥斯卡’尼金斯基奖,它是国际舞坛的华山论剑,我要搞创作租不起排练厅,就找了这个不要钱的‘排练厅’,老板的要求很简单,会开车,有力气,会英语,晚上有时需要住在这里——免费的排练厅,多好!”
这个地下仓库像山洞一样大而破败,但是看得出在人活动的范围内,工具、货物都是整齐而有规律地,而不是随意摆放的。令人好奇的是,在一个角落里竟然摆放着一个老式留声机。“这是老板扔掉的东西,我把它捡回来,有时会打开听听。”他吹吹留声机上面的灰,问,“你想听什么?”他摆弄留声机的样子,就好像拥有一套堂而皇之的高级音响设备。他小心翼翼地从纸袋里取出唱片,不让手指碰到细纹,小心奕奕地放在唱片盘上。唱片开始转动,他并不马上放唱针,而是弯下身子,把脸凑到唱片上——拿起一只小小的细头刷子,刷去唱针头上看不见的灰尘。他以极其专注的神情,一丝不苟地进行着这一系列动作,眯起眼睛, 屏息静气。

小米坐在不远处的一只旧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把唱针慢慢地、轻轻地放在唱片上——天籁般的音乐在山洞般的仓库里响起来了。他才如梦方醒般地冲她一笑。他关注这些唱片,就像它们是有着生命的艺术精灵。小米离这个世界已经很久远了。这个粗糙的世界,还需要艺术吗?

他说,跟我跳舞。小米!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跳舞了。
你最放不下的,就是跳舞。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我最了解你了。

她低下头,静静地说:“我不跳。”杨帅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走开,走到墙角,从地上的一只纸箱里拿出一瓶葡萄酒,给两个杯子各斟了小半杯。小米接过酒杯,试着抿了一小口,口感平滑柔顺,带着一点点奶香,心里笑道,这家伙跳舞还要借酒助兴。她可没有这个兴致,只想早点离开。音乐从弱渐强。“我能一个人喝酒,就能一个人跳舞”,他说。

“我需要跳舞”,他开始围着她转圈,一边跳,一边说:“我渴望自由自在地跳,看着我!”然后他高高跃起,“你不是吗?你不是作梦都想跳舞吗?”
地上铺着一块油毡,好像虚拟的圆形舞台。他围着它跳起了芭蕾舞。为了逗她笑,他做出了许多滑稽地、夸张的、奇怪的动作,不断地傻笑。他那灵活的眼睛东张西望,不停地眨巴。先是几个小步跳跃,然后行 了一个女性的屈膝礼;接下来,他用那双细长的腿来了一个相当利落的击腿跳。他看见小米身子晃了一下,他知道她身体内在的那条“蛇”开始苏醒了,就如听到舞蛇人的笛声,藏在草篮子里的蛇开始冒头,并会随着笛声翩翩起舞。他来了一段搞怪式的“斗牛舞”,接着又跳了一段变奏宫廷舞。他姿态优雅地旋转,跳跳蹦蹦,挤眉弄眼,向空处一再动人而又可笑地点头致意。
小米知道他在逗她开心,就如他一直以来的努力,但是她此刻有点发怔,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这个场面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甚至有些惊奇, 这种工人抗大活、出大汗的、肮脏的地方,居然有无上优美的芭蕾舞?天哪!芭蕾舞是什么?它是各种舞中的皇后!
杨帅一个人在仓库的时候,总是在偷摸地练习舞蹈,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是杨帅,原来的杨帅。在美国,没有人知道,他是曾经的舞蹈明星。他这样做了几个月,眼看自己的身体消瘦下去,轮廓清晰起来。又是干练超拔的他了。这时他从投影上看见舞蹈完全地回到了身体上。所有的冗赘已被削去,他的意志如刀一般再次雕刻了他自身。他缓缓起舞,粉墙上的身影像一条漫长冬眠后的春蛇在苏醒,舒展出新鲜和生命。
他感到热了,脱得只剩一件背心。他腾空跳起,双臂张开,胳膊和腿向后弓起,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反弓形,像一只凌空飞越的雄鹰。他穿着一双普通的白色跑鞋,却像芭蕾舞者那样踮起脚尖,旋转跳跃,让双脚足尖立起来着连连敲击地面,好像是被舞蹈附体的精灵。在幽暗的灯光下,他像一个灰色的影子,跑动在一个无日无夜,无边无际、从天空到地面、虚虚实实的舞台,一个满场奔跑的、欢腾的影子。他有一种天才式的激情,超乎常人的快速的足尖旋转。足尖旋转!足尖旋转!足尖旋转!无论腾空做任何动作,跳得多高,落地时都不会失去平衡。

屋内所有的东西在冬季霉潮中发出气息来。留在墙上的石灰、油烟渐被潮湿溶解,从忘却和遗弃的阴暗里游出油烟味和霉味。小米和杨帅都嗅着这股复苏的霉味,气味不止这些,还有滚热发黏的体温的气息,以及舞蹈者的脚汗气味。舞蹈者痛苦的舞步就在脚汗的浅浅臭味里。
这时,他突然停住,像演员在舞台上那样向前走了几步,然后一边鞠躬一边后退,脸上笑容可掬,同时伸出手向着两边码得正整齐齐的货箱送去一个个飞吻,好像演员在做演出后的谢幕。
她望着他,她的心被一种奇特的感觉搅得乱糟糟的。她的内心被哀愁充满了,仿佛看到了一个既可悲又可笑的幻象。它是逝去的一个陈旧的影子。她既想笑,又恨不得哭。
他们可能并没有经历真正的悲伤,即使是“911”事件,他们也只是在11小 时前,偶然出现在惨案现场;他们没有经历战争,没有从死尸上跨过去,没有经历过大自然和人类的那些残酷的暴行,但是一些小事,一个偶然的场面,却会令他们难受,背上起一阵寒战。虽然这些偶遇并不是那种强烈的、可怕的、令人震惊、生离死别的痛苦,而是轻微的但深刻的,会引起他们那些藏在内心的悲伤,会想到那些命运的播弄,会激起他们许多痛苦的回忆,在他们面前打开那扇神秘的大门,看到里面种种错综复杂、无法治疗的精神痛苦。它们看上去是轻微的,却是更深刻的,因为难以察觉,所以更激烈。它们在他们心头留下悲哀的痕迹,留下一种苦味,一种久久不能摆脱的破灭的感觉。

突然,杨帅朝着一直沉默的小米转过身来。
“小米,你乐意不乐意跟我跳一段舞?”他站在她面前,充满期望似的,张开双臂,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向了她。他的胸脯在衣服下起伏不止。他的脸因为刚才的舞蹈闪闪发光。
她不安地转动眼睛,朝四面看了看,好像那些暗处游动着的不安的舞蹈精灵,已经齐齐抵站好了队形,就等着两位曾经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主角走上舞台。
她一句话没说就站起来,放下手中的酒杯,站到他的对面。

于是,他们开始了一次终生难忘的舞蹈。开始,小米敷衍地拖着脚步,像是不熟练的初学者。他们前进,后退。旋转,跳跃。他们的动作稍欠灵活,就像八音盒子上跳舞的假人,靠这古老机械开动的两个跳舞的木偶。但渐渐地,虽然这古老机械有点损坏,但可以看出是来自一个心灵手巧的工匠之手。他们跳着,仿佛不是靠着记忆,而是靠内在的古老机械开动起来的舞蹈。他把她托举起来,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轻盈,轻盈得像一片鹅毛,几乎碰到了天花板。他们围着油毡,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一腔的自豪,专心致志。他奇异的兴奋把她感染了,包围了。她笑起来,散发出轻微的酒味,混合着香水还有汗水的气味,她觉得好像是在舞团的排练厅,只是缺一面整墙的大镜子。她胳膊下面的衣服已经湿了。汗珠沿着她的上嘴唇往下淌,悬挂在贴近她嘴角的,细小的柔软的汗毛梢上。

屋里的空气好像都被他们耗光了,她有点像醉了,透不过气来,脚步开始趔趄,但是越跳越欢畅,就好像她真的如愿以偿回到了舞台。那个闻声起舞的蛇从舞蛇者的草蓝里伸出了脑袋,她上仰的小小秀丽的脑袋像一颗雌蛇的头,由于吃力地仰起,那没有一根碎发的脑门上聚起一组又细又密的皱纹。她的激情被唤醒了,旋转、盘环的肉体逐渐演变,化为逼真的美人蛇。杨帅看到这里,简直惊呆了,他被激情和惊讶呛得微微咳嗽;他用一只轻握的拳头抵住嘴唇,很斯文地咳着以掩饰那内心的震动。

他们突然一下子停住,音乐结束了。他们有几秒钟面对面地立着不动。由于激动和疲劳,他们浑身颤抖,像从一场暴风雨中钻出来一样。他们的衣裤紧紧地贴在身上,小米的头发如女巫的长发般一绺绺地挂在脸上,杨帅的头发像一条条短而黑的尾巴贴在额头。他们蹙紧眉头盯着对方,接着他们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这一对平凡的人,昔日的情人,过气的天才舞者,不合时宜的移居者,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跳着幻想中的舞蹈。像失去希望的流浪者,在异乡陌地徘徊。这幻想就如昏暗灯光下拖得长长的,变幻莫测的影子,一直萦绕在他们的脑海,纠缠着他们,折磨着他们,像创伤似的留在他们的心头。因为夙愿难平,因为种种错过的机缘,它在心中纠、结、缠、绕,挥之不去,以致成为他们生活中最重大的事情之一。这一只舞蹈,就好像在某天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做了个充满思念的梦。她看着天花板上一个断了的蛛网在空气中游动。她不知该拿这份似是而非的思念怎么办。全身又变得无比的敏感,曾经所有的触碰都留下了病痛。
杨帅怜惜地把胳膊伸过去,轻轻地搂住她,先是胳膊,然后是肩膀,脖子,他的触摸是克制的,不仅仅是安慰。接下来发生的事,连他们自己的都始料不及。他吻了她。温柔的前奏,有效的压力,全身心的试探和接受,迟疑的接受和满意的离开。这短暂的拥吻,温暖而奇妙,更像是庆祝他们再生的舞蹈之梦,而不是身体的需要。他们的嘴唇彼此滑过,彼此的泪水交融在一起,光滑而冰冷,拥抱的压力让沾湿的衣服贴在一起,运动后冷却的身体让他们有点发冷。她觉得,在自己灵魂深处,有一种新的搅动,一种新的赤裸在那里浮现。他那迷醉的神态,对舞蹈与爱的痴迷使她感觉有点惊讶。对这种美他几乎是欣喜若狂的。因为只有热情才可以意识到它。温暖生动的接触之美,比视觉之美要深刻得多。在这个幽暗的地下仓库,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占有她肉体的形象。

“哦,”他说。

“哦。”

2015-10-07 15:45: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