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与资本的同构

by 韩连庆

最早注意到美国演员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还是1995年的《致命的快感》。在这部向意大利导演莱昂内“致敬”的西部片中,迪卡普里奥扮演了一位桀骜不驯的“神枪小子”,最终在枪击比赛中被自己的父亲打死。电影算不上佳作,全靠吉恩·哈克曼、罗素·克劳和沙朗·斯通这帮演员支撑着。后来的《泰坦尼克号》票房大卖,捧红了迪卡普里奥,也把他定型为帅哥。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单靠长相吃饭,他开始尝试各种角色,与众多大牌导演合作,堪称“劳模”:与斯皮尔伯格合作了《逍遥法外》,与塔伦蒂诺合作了《被解救的姜戈》,与克里斯托弗·诺兰合作了《盗梦空间》,与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合作了《胡佛》,尤其是与马丁·斯科塞斯先后合作了《飞行者》、《无间行者》、《纽约黑帮》、《禁闭岛》和《华尔街之狼》,俨然有取代斯科塞斯早年的“御用演员”罗伯特·德尼罗的势头。人长得帅,可塑性就比较差,迪卡普里奥要想赶超罗伯特·德尼罗,恐怕还任重道远。前一阵子网上流传出几张他发福的照片,让人感叹岁月不饶人。可据高晓松在《晓松奇谈》中说,人家那是为了塑造角色故意变胖的,是敬业,不是因为当老饕。

2013年上映的《华尔街之狼》是根据美国股票经纪人乔丹·贝尔福特的回忆录改编的。好莱坞拍摄过大量关于华尔街的电影,最著名的当属奥利弗·斯通在1987年执导的《华尔街》,迈克尔·道格拉斯凭此片获得了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与这些前作相比,有“电影社会学家”之称的马丁·斯科塞斯在《华尔街之狼》中除了一如既往地揭露这些股票经纪人游走在法律边缘玩弄资本发家致富之外,将更多的篇幅着墨于他们的个人生活,呈现了这些人沉溺于性与毒品的荒淫生活,让人看到了华尔街不为人知的淫荡阴暗面。据曾在国际投资机构工作过的人说,2008年金融危机之前,现实中的投行跟电影中呈现的情形一模一样。

有脑科学家用核磁共振做过实验,结果显示,人在赚钱时大脑中受到刺激的区域,与吸食可卡因时大脑中受到刺激的区域是一样的。科学总是秉持“还原论”(reductivism),把我们的所有行为都还原到一定的物质基础上。从现象结构上来讲,赚钱与吸毒还是有差别。吸毒的危害是直接用药物刺激大脑的快感中枢,而赚钱起码还借助经验来获得快感。英语中的commerce(商业、贸易)在古英语中还有性行为的意思,所以与其把赚钱与吸毒做类比,还不如将资本与性做类比。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说,“资本的局限就是资本本身,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按照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的解释,资本主义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是内在的、不可调和的,永远不可能达到平衡,资本的这种局限造成了不断地扩大再生产。因此,资本的局限远远不是限制,而是发展动力。资本必须溢出自身,通过狂热的流通才能再生产自己,由此陷入恶性循环。换句话说,资本的过度力量是它的无能为力的表象,资本的运动表现出悖论式的拓扑结构:局限与过度一致,匮乏与过剩重合。

人类的性也同样如此。动物在发情期间交媾是为了繁衍后代,而人类却可以摆脱这一限制,直接把手段当成目的,所以才有了一个对“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的绝妙回答:“不渴而饮,四季性交。”人由此陷入了性的驱力循环。

人类的性还会溢出自身,成为普遍的隐喻,这就是通常对弗洛伊德的一个批评,仿佛任何事物或行为都跟性有关。但这里的关键问题是为什么会这样。齐泽克认为,性成为普遍的隐喻不是强大的象征,而是结构性失败的标志,因为性无法从自身获得满足,所以才溢出自身,成为普遍的“共感”(co-sense)。这就是为什么各种语言中的“国骂”都跟性有关的原因。有人统计过,英语中的“国骂”在《华尔街之狼》这部三个小时的电影中出现了506次,创历史之最。因此,在人类的各种生理需求中,性是惟一倒错的驱力,它既是不足也是过剩,是以匮乏的形式出现的过剩,从而表现出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辩证法所说的“对立面的统一(或同一)”。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5年10月9日第11版
2015-10-12 01:4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