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旋转11 - 亚娜的秋天

by 南希

第十章 亚娜的秋天

邂逅

这天杨帅开车送佳佳去医院做检查。途中,小米抱着佳佳坐在司机座边上,杨帅一手开车一手暗中握着小米的手。她把手从他手心甩开,全无抗争之意,而是带着一种有节制的兴奋,和奇怪的持续的享受感。显然杨帅忠实地告诉了她自己的想法,小米则小心地不让他发现自己的想法。因为她对他的感觉就像女人对男人一样,一种温柔、膨胀、专制、荒诞的感觉,甚至是对自己的不满,还有怕女儿看到。杨帅不怕,因为他几乎把佳佳认作自己的女儿了,一副甘心情愿,又执拗的样子。

他像个心满意足的孩子,小米觉得他与世隔绝,他接触的唯一世界就是舞蹈,这对他来讲是独特的、滋养的。他的爱吹嘘和对自己有过高的期望,会招致超自然的危险。但真正把他俩拉近和绑在一起的正是这些希望。他们对彼此既否认又承认,既讥笑又尊重,恰如回到他们谈恋爱的那个青涩年代。此刻,他把手缩回来,放在方向盘上,毫无怨言地冲她咧嘴一笑,另一只胳膊架在窗口上,透着一种满足而慵懒的优雅。

在医院的登记处,杨帅正在帮小米填表格,他琢磨着怎么在佳佳的病历档案上签字,他希望小米不要心有芥蒂,因为他在佳佳的档案,与病患的关系一栏里堂而皇之地填上了“父亲”,因为这个真父亲还在外州,据说被什么生意上的事拖住了。呸!他和小米早就因为一件经济上的事办了离婚,虽说是出于保护她们母女的愿望,可事实上他早已不是小米的丈夫了,因为在他看来,不能提供全家吃喝的丈夫,基本上已经不再是丈夫了。

填完表,他走到楼道拐角,忽然有人叫他,“杨帅!”中午的阳光很好,一道道的强光射进窗户,在楼道地上留下一格一格的光影。那人影爆光过度,看不真切。
是亚娜!
亚娜变了,说不出什么地方变了。
首先变的是她的头发,额头上立着一簇簇小卷。

意外的相遇,牛仔式的笑;杨帅只是咧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亚娜想象过很多种遇见,从没想到在医院遇见。她宁肯是站在更好的地方,像一朵盛开的夏花,让他看见。

“呀,你知道虎妞生病啦?快帮我一把,这孩子死沉死沉的,。。”亚娜掩释她的惊奇,一见他就絮叨个不停,就像是一点也不意外似的。亚娜怀里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女孩儿,她的一条小胖腿被亚娜勉强拽着, 另一条小胖腿掉下来,一晃一晃地挂在空中。这个孩子很胖,小拳头半握着,胖胖的手背上,像被人按出了一排小酒窝。

他闻言叹息了一声,就像被唤醒了,他忙着从亚娜手中把孩子抱过来,跟着她小步跑起来。

怎么回事?
孩子肚子痛!

虎妞见到了医生后,停止了哭泣。医生作了一番检查,又观察了一阵,没发现什么;孩子说肚子不痛了,想回家睡觉了,医生就允许他们一家人先回家,继续观察。杨帅来不及通知小米,就赶紧开车送亚娜和孩子回家,打算送她们母女平安回家,再折回医院,因为佳佳的医生在做手术之间,还需要进行一些必要的检查和化验。

进了门,他就被指派干这干那,一直手脚不停地忙活,好像他就是一家之主,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亚娜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指使他,忙说对不起,“没关系”, 他后退一步,这也给他一个机会,看到了另一个亚娜——他在观察她。她干活的时候,你最好选一个角度,既不被她的大刀阔斧式的架势碰到,又不影响欣赏。她是那种使足了力气的实在人,把每一件眼下的事当作当前最大的事来干。在很多人找不到工作的当下,亚娜换一个雇主都很难,因为每个雇主都不愿她离开,当然了,他们也不愿给她长工资。他们会说,你英语不好啊,你不会开车啊,所以你找不到可以给老外做保姆或管家的那种高一截工资的事做。实际上他们恨不得让亚娜在他们家里待到永远,不光是要带第一个孩子,还要让她带第二个孩子,等他们能都上学了,还想请她留下来照顾家里的老人,或七大姑、八大姨,所有亲戚都会羡慕,如果谁家雇佣了亚娜。

你几乎不能对这样的人同情,同情是对他们是带污辱性的,自高而下的,小瞧了她的。她从来是做着体力劳动,因为她从开始就是盲目地出国的那种人,不得不靠力气而不是语言和文凭在美国立足。她干起活来是一种享受,在她焦虑的、忙不迭地要面对的重重困难,单调又小有惊险的平庸生活里,只有干活时,她是可以放下这些思虑上的重负。这种体力上的艰苦劳作甚至是有治愈作用。她可以放下对心上人的思念、对孩子的担心。

这个女人在干活的时候,总是唱着歌,不是她天真,不是她有力气,而是她的一种下意识调节。就像工人在轮大锤前,先冲半握的拳头吹一口气,她的动作就如这个道理——可有点事干了,生活似乎由此更有了一些意义。她呼哧带喘的呼吸,几乎可以当作给干活打拍子:一,二,三,嘿!一,二,三,嘿!简直有一种节奏。这是接近于农民干活的方式。在农村干农活儿的好把式,他们的从容、驾轻就熟的从容,让人会觉得那些动作并不机械,非常协调、有韵律感,甚至能与舞蹈比美。当然,不是“反弹琵芭”那种,而是“倒踢紫金冠”式!

体力劳动的另一个作用,也是最直接的作用就是疗伤,白天的劳动对她来讲是轻微有效的麻痹。她喜欢所有艰难的、机械的、让一般人害怕的活计,干这种活儿,身体会累垮,思想会沉寂(尽管有时精神倒是出乎意料地轻快)。到了晚上,料理完家务和孩子,她累得倒头就睡;否则,她基本上大半夜睡不着,仿佛在凉风敲打窗户时就恍惚觉得有人来,思念和回忆抚慰着她的寂寥。

现在杨帅回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杨帅看到刷房子的工具放在墙角,就上手帮她刷房子。有些活儿很艰难,很搞笑,也很累人。但他们都笑着。她很高兴能跟他一起干活。这时干活不像干活,倒像小孩子逛公园,两只小手从来不闲着,一会儿在铁栏杆上乱砍乱刻,一会儿偷偷掐一朵花。她就是这么个心态。以前的亚娜,和现在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女人。看来她很充实,完全从消沉里醒过来了,日子过得不错,关键她可能有自己的另一半了。他想找个机会问问,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她嫁人了吗?



另一个细节是,刚才在医院,亚娜看不懂表格,要杨帅替她给虎妞填表,他只好替她填了表,在关系上填了“父亲”。 后来,护士叫起来,因为他被发现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电脑是很厉害的,你糊弄不了电脑。
You have two daughters?
Really?
With different woman?
Ex-wife?
杨帅忙不叠地点头,“嗯,嗯,”转身逃了。

亚娜英语不那么好,当时没反应过来。但后来,她回过味来了,那个护士在问他:你有两个女儿?跟不同的女人?前妻?

她没有像一般的女人那样,指着鼻子骂杨帅你不要脸!她只是痴痴地想,他真的跟小米结婚了?自己还不知道,对他痴心不死,还一直保持着单身。

在杨帅远走他乡时,她突然感到在这个世界上是孤身一人了,而之前的那些日子,她一直在暗中窥视着他对小米的思念,向来如此:小米的一切,每一件事,无论好坏,都跟他有关系。这个事实用它那锋利的爪子给了她致命的一击。她没有忌妒,也没有愤怒,而是感到一种巨大的自卑,她觉得自己很可怜,很贱,她知道没有办法留住他,只能留下他的骨血。于是她生下了他的孩子,没有告诉任何人。有一种女人爱到痴了心,年轻时挣扎了一阵,当离开了那个男人,她反而会得到安宁、强壮和平静——她不再需要男人。这类女人,被爱情蒙昧过,也都得到了觉醒。如果不幸而没有再找到爱情,那多数人应该独居。

当然,这是她后来才领悟到的,在此之前,她曾幻想拿一段爱情代替另一段爱情,就像很多人一样,其实这个想法让她误入岐途。渐渐地,她学着放开自己,仿佛变了一个人。用一段感情代替另一段感情的想法让她决定寻找对象。渐渐地杨帅的味道越来越淡,越来越难以闻到了。

有个男人出现了,爱上了亚娜,至少他想娶她。这是真的。他甚至不在乎她有个女儿。她根本不需要结婚。不是说她不渴望家庭。她的意思是她曾经有过爱,有过温情创造的舒适,在她清贫而无力的生活里,孤独从来就不是个威胁。这个男人爱上了她的活力——她若是个男人,生在农村,一定是一个好的农场主,生一堆孩子,养一圈牛,开一片好田。其实,他不了解,亚娜的自主独立,除了她身体上的能干,还是精神上的自足。在某些事情上,亚娜精明而现实,在另外一些事情上又极为感情用事。她总是相信性以外的柔情密意。她拒绝过两个认真的追求者。

两个追求者之一是个建筑师,是一位好人,高个秃顶,红脸油亮,肚皮肥硕,说话缓慢,心细如发,孝敬母亲。像他一样的有学位,有正经工作,除了一个老母亲,没有任何拖累的男人,在纽约这样的城市,并不是很容易找的。他住的虽是公寓,但很宽松,外面的小院子很安静,不注意竟让她想到北京机关大院里的生活角落。他的追求令人有压力,他的关心是有条件的,总让她觉得自己在欠他的。但她想,她应该嫁给他,不然,嫁给谁呢?嫁一个餐馆大厨、或者鱼店老板吗?

在她看来,他家的生活可谓风雨无忧,精美考究。他下班后总是为办公室的老板和同事的嘈杂无理,和用电脑过多而抱怨。在她看来,那并不是一种令人钦佩的生活。一个星期天,她去他家,后来又和他跟他的母亲一起到外面吃过饭,之后就一路走回家来。她感觉太饱了,不光是食物,还有她在房子里所见所感。拥挤的家具,他母亲的沉默,在餐馆他们默默地吃着,他夹菜,给她一筷子,给他母亲一筷子。。。他的爱意,水泥一样的顽强固执,不合时宜和不可救药——在她看来。他们彼此相敬如宾。一切都是那么愚蠢,那么过分。

过了一会儿,她的胃不那么沉重了。她觉得两天都不需要吃东西了。她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他看出她的不愉快,也看出母亲和她都不看好两人的关系。他甚至心痛菜价太贵了。在某种不好的预感下,他又逼她表态。她说,“分手吧,本来我们就没有那一层关系。”
“你不满意我妈妈?”
“不,是你妈不满意我。”
“其实,我妈不是不满意你。”工程师气呼呼地说。
“问题不在这儿,”她说,“问题在于,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你会后悔的。”他飞快地说,逃离一样地离开她。
她说,“也许会。”带着有勇无谋的微笑。

他不明白,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有什么可骄傲的。若是换一个女人,可能就会是一副受制于亲戚的接济、谨小慎微的模样,以可怜示人,博取人的同情。若是亚娜生在小户人家也许会懂得这个,可是她偏偏性格粗枝大条,又生在简单粗放的军人家庭。

她发现很多海外的单身,单身越久就越不容易找到另一半。她发现她并不了解他,那个眼神藏在镜片后面、文绉绉、敏感、轻蔑、吹毛求疵、会脸红、胆小、好辨论的男人。

她早该明白了,她找的是不一样的际遇,跟年龄没关系,跟有没有孩子没关系。她追求的是“坠入”爱情,不是寻找丈夫。

坠入,这意味着有时间的跨度,渐渐下滑。不过,也可以是迅速的,瞬间的,也许只花了一秒钟,就掉进去了。现在,亚娜爱的并不是建筑师。滴嗒!好了,她爱上了建筑师,是掉进去了,并不是被拽进去的。这才是她等待的感觉。她经历过,眼睛与眼睛之间会刮起风暴,突然之间,爱情降临。

她走了一个多小时,看见一间小咖啡馆开着,她走进去喝了杯咖啡。是加热的,什么都没放,很苦——味道像药一样,正是她想要的。她已经感到解脱了,现在感到幸福了。独自一人的幸福。看着下午的阳光照在人行道上,落光了叶子的树枝投下稀疏的影子。听见从商店后面传来的球赛的声音,是给她端咖啡的男人在看电视。人群的喧嚣像沉重的心跳一样传来,夹杂着遥远的、几乎是轻微叹息的声音,好像是赞成或是惋惜。

这是她想要的,她的生活,她需要关注的是她自己。她不需要任何一个男人。这个很容易做到。在国内不容易,因为人与人的关系,像网一样缠在人的身上;在纽约不一样,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孤岛。

就在她自觉地把自己关在“无人岛”的时候,当她相信自己在与男人的斗争中取胜的时候,终于从男女感情中得到了解脱的时候——在医院楼道的拐角,在没有预感的情况下,她从走廊里就看到了走来的杨帅。迎面的窗户很亮,使他的形象显得曝光过度。杨帅跟她握手,讲些可无可无的见面话。他的眼睛没老,还是单纯如孩童, 眼睛很歉疚,嘴角却是一个牛仔式的笑,是在一个地方,丢一个恋人的牛仔。

窗外,是纽约金风送爽的秋天。

一仆二主


晚饭后,亚娜怀里抱着妞妞坐在杨帅对面的沙发上。当他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时候,顿时惊呆了。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好像不是这个躯体上长出来的,是另外伸出来的怪异的手,骨节突出,大概皮肤在什么腐蚀性的颜料里泡久了,皲裂粗糙,生着茧皮。她的小腿肌肉发达,像石头一样坚硬,臀部圆圆的,不像一般中国女人那样扁平。自从进家门,她一直没歇着,杨帅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洗啦,刷啦,擦啦,忙个不停。他还记得当初亚娜也总是这样,在他看书的时候跑来擦桌子,“抬起这只手”,“再抬起那只手”。。。烦得他直喊,“你不能安静点?看看书?”她真的一点都没变。
这时候,妞妞抓着亚娜的左手拇指,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扬帅。他很想抱抱妞妞,可小家伙的眼神十分警惕。
“你不想问点什么?”
“我不知道问什么?”他又说道:“你从来没怪我。。。。。。”
“你不问问,这孩子的爸爸是谁?”
“这孩子的爸爸是谁?”他老实地学舌道。
“都过去了。”她说,似乎又想放弃这个话茬了。“其实,一辈子过得很快。”妞妞忽然在妈妈的怀里嗷了一声,嘴巴和眼睛一样圆,就像在回答大人的问题。
她的小嘴清晰地一张一合:“爸爸!”亚娜惊奇了,这孩子从来没叫过爸爸,她也从没教过她。她觉得有点受不了,忽然起身说要上厕所,把虎妞朝杨帅身上一放,就走出了房间,躲在厕所里面不出来。剩下这边厢,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端详。虎妞长着一颗对她身材来说超大的脑袋,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和上翘的嘴角。她转动着小脑袋,发现妈妈不见了,自己正坐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她审慎地扭过头来观察着杨帅的眼睛,好像在分辩此人是敌是友。但是他没有表情,愣愣地看着自己。她产生了怀疑,撇撇嘴要哭。他马上放出一个和解的信号,把嘴咧大,露出上下两排白牙, 露出一个大笑容。虎妞一愣,放松了警惕,表情也松驰下来。接着,她发现一个好玩的地方——杨帅的身体像一条横在沙发上的船,他平躺在了长沙发上,把小家伙举到胸前,托着她,让她在他胸前跳足尖舞。妞妞玩累了,爬在他身上,后来干脆把脑袋贴在他胸上,她的小手正好覆在他的胳膊上。
听到屋里没有了声音,亚娜从厕所出来。屋里寂静无声。妞妞在杨帅身上睡着了。她的头贴在他胸前,睡得香甜,小手垂挂下来,放在他肌肉隆起的胳膊上;杨帅呢,他屏息静气、表情僵直,不敢动弹一下——他低头看着妞妞,小心翼翼地张开两只手,想去抱她又不知从何处着手,举在空中。然后,他轻轻地捏了捏孩子肉肉的屁股蛋,就像刚长出来的果子,新鲜得叫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觉得妞妞放在他胳膊上的小手,像个小火炉,隔着一层布,热乎乎地暖到他心里——他的内心什么东西被捂化了。
看到眼前这一幅图景,亚娜的眼神聚了一下光。她抱起妞妞坐在沙发上,妞妞这时醒了,转着脑袋睁大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俩。杨帅看着妞妞, 遏制不住地走神,忍不住问:“这孩子的爸爸是谁?”
亚娜注视着他,没有回答,眼神里那种嘴上说的一件事,心里想的另一件事的表情。她拿来单子铺在沙发上,又抱来毯子,说天太晚了,你就在沙发上将就一夜吧!过了一会儿才又说,“她爸爸出差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踏实。天刚亮,他起身走到窗户前。几条街外,大海汹涌澎湃。从海滨木板道到浪花大道之间,传来了科尼导岛一个初秋早晨的嘈杂声。然而,海鲜城餐馆拐进来的那条小街上,一切都很宁静。微风吹拂,几个小鸟在树上昵喃。随着潮涨,飘来一阵阵鱼腥味和说不上的什么气味,一股腐烂味的恶臭。他听见亚娜说, 快关上窗吧,我都很少开这边的窗户。
他不放心小米那边。自从白天他在医院与小米不告而别,他就没有跟她联系。他不能在这里久留,再说妞妞已经好了,肚子不痛了。他想到这里,就顺嘴说,自己要出差,去外州。
你现在做什么?还要出差?怎么去?
我?做推销,坐火车。
火车什么时候开?
什么?十点开。
你刚才说十一点开。
十点过一点.(他恨不得钻地缝儿去)
你要去哪儿?
你是说费城啊?(我没说费城吗?)
费城在哪啊?(她真的很少出门呢)
在美国啊!它还能在哪儿?(他终于恢复常态,说了一个“杨帅式”冷笑话)
远吗?(亚娜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坐火车几点到?
妞妞再见!
杨帅忙不迭地“嗯”了几声,向妞妞摆了摆手,就冲出公寓,奔下楼梯。如果他不是很快就走得看不见踪影,说不定马上就露馅了。他奔跑起来,就像有生命危险似的。现在,他又于心不忍起来,她对他是那样一往情深,像一条狗一样忠心耿耿,他却还是在欺骗她。可是他怎么办?只能对她编瞎话,回到小米身边。

亚娜住的公寓是一幢陈旧的大楼。一些人把长凳和折叠椅搬到外面,围坐在一起聊天。杨帅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为了避免跟楼下的邻居碰面,在他们还没有看清他之前,就迅速向右一拐,来到大街上。这条街上有浓郁的东欧风味。墙上贴着犹太人用自己的语言写的公告、广告、会堂唱诗班的领唱者的名单,重要会堂节日座位价目表。亚娜的出现除了对他是一个冲击,对其它一切都没有影响。从饭馆和自助餐厅里飘来鸡汤、玉米粥和炒肝片的香味。面包店出售俄国黑色的大列巴面包和鸡蛋小甜饼,薄饼和洋葱卷饼。在一家家商店前,像中国城那样,在外面摆了很多水果摊,和一个一个打开盖子的木桶,一些俄罗斯胖老太太,正在桶里摸黄瓜泡菜。阳光照耀在一篓篓、一筐筐的橘子、香蕉、樱桃、草莓和西红柿上。大街小巷都挂着希伯莱语学校的招牌。因为房租便宜,亚娜似乎深入到了犹太移民的社区。杨帅想,小米一定已经回家了,他怎么解释昨天的不告而别呢?
这时候,小米的电话来了,说让他帮忙驮一些东西回家。
你在哪呢?
我在爱琳这里,问她佳佳的手术费怎么办?(这是他刚想到的问题,只是还没来得及去找爱琳)
你的车呢?我要驮运一些东西,借你的车可以吗?
可以。
说完了他才想起,他的车在亚娜楼下,他匆忙出门,忘记拿车钥匙了,它留在了桌子上,他只能坐地铁先回家,再骑车去了小米家了。
他脚下顿时轻松起来了。他走在史迪威大道上,向右一拐,甜滋滋的爆米花的香味迎面而来,一些人站在路边,吆喝着招揽人们去逛游乐场,看杂耍。他走到高架铁道前,走上楼梯, 地铁站月台上,人潮从一列列火车里涌出来,年轻人尖叫着,奔跑着,像小牛犊一样互相冲撞。他们中有许多人都长着黑眼睛、低额头和卷头发。有意大利人、希腊人和波多黎各人。那些臀部宽大、胸脯高耸的墨西哥女孩,紧身裤紧紧地包着屁股,把不对称的宽臀短腿显得更夸张。

等到他从家里骑上自行车再去小米家。天色大变,刮起了东北风,气温骤降。寒风迎面吹来,衣服鼓涨,肚子冰凉,耳边呼呼作响,仿佛騰云驾雾。路上厚厚的枯叶在他脚下嚓嚓地作响,东北风已经停息,空气萧杀。脚踩落叶的声音让人心里发毛。几点冰冷的东西掉在他脸上,像雨点又不像雨点。他看到门厅透出的光亮里,有一些银白的颗粒轻飘飘地落下来,他兴奋地说:下雪啦!
小米说,不是雪,是冰雹。
杨帅没注意到小米的沉默,从他突然从医院消失,她没问过一个字;而他仍在兴奋中心,走近公寓楼,这片楼宇在雪中像沉睡的森林,森林里埋藏着巨兽似的宁静;冰雹越来越密集,暗夜里一片窸窣之声,仿佛无数春蚕在啃吃桑叶。又好像有人衣裙窸窣地紧随他们身后在跟踪追击。
他把车停在门廊前,也不上锁,让小米带路进大门,小米看看他的自行车,“你怎么没开车来?”
“自行车也能驮米啊,正好!”
小米没觉出他话里有什么错。“你就放在这儿?”
“怎么啦?怕人偷走?”他回头冷笑一声,“这么冷的天,傻X才出来!”

他终于把米驮回来了。一进门就闻到了厨房传来炒菜的呲呲啦拉的声音,他闻到了红烧肉、大蒜、炒土豆丝的香味。小米心情愉快,正在像往常一样,没完没了地做菜,好像家里不是两个人,而是来了一桌子客人,每次他到她这里来都食欲大振。

这时电话响了,是亚娜。他忙跑进厕所,关上了门:
你在哪儿?
在费城。
亚娜停了一秒种。
“反正听起来都一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明天会回来。
她没说话。
你听清了吗?
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他马上意识到她大概找他有事。
小米端上了菜,问,谁的电话?杨帅正在吃着一大口东西,差点把他噎住。唔,一个朋友找我。
她看到他正在发愣,问,出了什么事?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即兴式发言,啊,那什么,朋友叫我帮忙去接机。
可是你没开车来啊?
这时他才想起谎话没编圆——他没开车,车了停在了亚娜家楼下。
唔,在家里,没开车来。


杨帅慢慢地嚼着,食而无味。他想象亚娜躺在妞妞身边,还没睡,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瞪着。的确,亚娜躺在床上还没睡。天色还早。她的房子挨着地铁高架桥边上。每过几分钟,都有一辆地铁轰隆轰隆开过高架桥---高架桥上的交通一直到半夜时分还频频晃动她的床。

什么东西开过来了。一辆卡车。不过,不光是卡车——还有一个更庞大的、更重的事实扑面而来。它并非来自别处——它一直就潜伏着,自打她醒来就开始轻轻地推她,或者很多个晚上都不曾放过她。
虎妞和杨帅。
她曾想用这层关系拴住杨帅,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随后她放弃了,她从没想、也不屑于用这个拴住杨帅,她知道他不是想进入婚姻的人,更何况她早知道小米在他心中的位置。她一直为自己多年来努力不打扰他,不自私而自豪。




电话又响了,杨帅赶忙去接。他悄声说:“亚娜?”电话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亚娜才说:“你在哪儿?是不是在小米那里?”她在电话里,用一种如此平淡、平静,几乎是欣然的声音说,仿佛她因为自己不曾流露出震惊和愤怒而自豪着——然而,下一秒种她在电话里听见了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像是在替杨帅回答。

抵着杨帅的电话颤都起来,他说,“对不起我说了假话,我确实在小米这里,你有什么事吗?妞妞怎么样了?”他对自己的话感到害臊。他陷于一种需要解释、辩解和找借口的境遇,脸上带着欺骗和担忧的神色,这些被小米看在眼里。

他意识到可能亚娜的电话可能跟妞妞有关系,现在他还能感到妞妞那天留在他臂弯上的小手的温热。但是直觉让他匆匆收尾,“记得照医生的话,继续观察妞妞,有什么不好赶快给我打电话。”

亚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个电话证实了她的推测,在静默中,她想象着自己与杨帅之间展开了一场戏剧性的、狂风暴雨般的唇枪舌剑——
“妞妞是你的孩子,这是你本来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事情!”她此时应该尖声回答,她的声音应该像被撕裂成很薄的竹签一样,一根一根刺过去,“孩子”,她说,用颤抖的、仇恨的声音,将“虎妞”换成“孩子”,就像用一块厚木板冲他猛地一击——对她多年前没有做到的、一直想做的、一种沉重、正式、正当的威胁,“孩子是无辜的,她是你的亲骨肉,你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你知道了,还要去当别人的父亲吗?”

而杨帅呢,他此时应该想回答,但说不出话,在寒冷的秋天恍若站在汗雨里,无地自容。
这时她应该说,“妞妞总问爸爸在哪儿?”
”杨帅,你听到我的话了没有?”她应该进一步逼问。
“我听到了。是的,我听到了,但是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他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
“现在,你知道了。你听着。你是妞妞的父亲!”
他此时应该担心她会哭出来,但她一直保持着镇静,好让他看清自己在做什么,在终结什么,并且要是他不知回头,那就这么惩罚他,迟来的惩罚。没人会谴责她——一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女人。他可以自我欺骗、也欺骗她,可以讨价还价,但这话就像一个冰冷圆滚的鹅卵石卡在他的喉咙口,像一颗炮弹。它会一直卡在那里,除非他改变主意。
他此时会闭上双眼,想象眼下他该怎么办?他可能会说,“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我会给你们一个交待。。明天,明天我就把车卖了,给你们一些钱。。。”
而她会坚决地回答:“我不要你的钱,你以为钱与责任是相同的?”

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这一场虚构的对话实际上可以发生、但并没有发生。

她一直不想这样做,一直忍着。她一直做得不错。但是这是一种锐痛。它会变成慢性病。慢性意味着它将挥之不去。你不会因它而死,你也不会摆脱它;你不会每分钟都感觉到它,但不会一连好多天都免遭它打扰。她一直学着掩盖和驱逐这种痛——被抛弃,被忽视,被不顾一置。这不是他的错,他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儿,他仍是一个无辜者,或者一个野蛮人,他并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种经久不衰的痛。

可是它是那样的痛啊!这也许是她自己的错,当初她如果一直缠着他,告诉他,我们有了女儿!直到他发愁不知如何打发她为止。

可是她不会,她爱他爱到心疼,为他忍下去,习惯它,直到它成为一段令她悲哀的过去,而不是任何可能的实现。



她坐下来写信,因为有些话她永远说不出口,也不会像写得那么有条理。她找到一张纸,用圆珠笔写道:

“我知道如果我不说,别人永远不会知道妞妞的身世。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这句话,“如果不能相爱的话,会导致一生的失败”。(你可能会讥笑我这个不读书不看报的人,也会谈谈看书体会,可我这个体会是从心里发出来的)我觉得我的一生满失败的,你的呢?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意识到,我现在的生活并不快乐。我总想憧憬着另一种生活,但是实际情况中是事与愿违。”

写到这里,她颤抖地呼出一口气。“这件事,我在心里压抑很久了,我不知道再怎么再压抑下去。

我总是满怀希望,可是跟你一样,我的希望总是拴在别人的身上。”

她试着记住他直挺的鼻子和总像在嘲笑的嘴角。仿佛他是一处她再也领略不到的风景。当他嗅到某种不安,就会撩起他的大长腿,匆匆逃离,就像昨天他几乎小跑地躲出去一样。他应该猜得到妞妞是谁。

她拿着圆珠笔在坐了很长时间,不知道怎么收尾。最后,她把这张纸撕成碎片,她慢慢地、耐心地撕,先撕成长而细的窄条,再撕成方块,用半只手指捻着,撕成更小的细条,这个过程她恍惚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哗啦哗啦的声音充斥着房间。她把那些纸屑扔进纸篓。她似乎在消匿什么历史遗迹。假装从未出现过。

短短的一天内,妞妞的爸爸出现了,又消失了。她如此珍爱的人昨天还坐在这里,现在又走了。

等待的价值是什么?等待的全部价值,就是等待的失败。

回肠千叠


这些天,杨帅在纽约摩天大楼的水泥丛林和曲折盘旋的高架铁路网之间,来回奔走,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
小米猜得到,电话的那一头,一定是一个女人。其实,在电话的那一头不仅仅有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男人。杨帅接到亚娜的第二通电话后,马上拨通了在国内的老马的电话。老马说,“哈哈,老弟,我正想找你呢——国内有一个很大的文化项目,让我找一个最好的编舞,你必须马上回国。。。”
扬帅截断他的话头,劈头就问:“妞妞真是我的女儿?”
对方没有出声。
扬帅又问:“对吧?”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你知道了?”
然后他才对扬帅一五一十地说了亚娜没有打掉胎儿的经过。

正当杨帅发着愣, 小米又把汤热了一遍,叫他,“别发愣了,有什么事,赶快吃完饭再说。”他从汤盘里舀起一个肉丸子,这个丸子圆圆的,上面有一些香菜。他刚把它送进嘴里,又停住了。天啊!他竟然有了一个女儿,可是他却坐在小米的桌边,这是命运早就准备跟他开玩笑吗?他没法忘记亚娜住在海滩的公寓里等着他,正等着他给予任何微小的帮助。他准备告诉小米刚才电话的内容,可是他的内心在跟他作对。他用勺子的边把那个丸子一切两半。“我要不要跟她说实话?”他问自己,可是没有答案。这件事把他弄得六神无主,筋疲力尽。他的双重生活很快就会被揭出来。小米很快就会叫他滚蛋。他的喉咙开始蹦紧了,不管什么西红柿鸡蛋丸子汤红烧肉他都咽不下去了。

这时,手机又急促地响起来,他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他忙不迭起身,匆忙中把椅子带动,发出了刺耳的磨擦声。他顾不得小米满脸狐疑跑进厕所,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接着亚娜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过来了——“虎妞又病了!杨帅——!”



杨帅顾不得解释,就匆匆离开了。他欲言又止的异常举止令小米感到奇怪,她默默地面对几乎没动的饭菜,感到狐疑——杨帅情绪的变化太大了,昨天还是热情洋溢的样子,今天却不知被哪个女人牵着,变得吞吞吐吐,让她心里有点受不了,她回想起就在前几天,在地下仓库的事情。。。

他俩跳舞时,杨帅低下头,发现小米受伤了。“啊,你的腿流血了!”她这才看到自己小腿有划伤,大概是进门时碰到什么东西上了。他急忙骑车想街上去买药。外面刮起了风,他把她安置在楼下的走廊里,因为按规定不能把她一个人独自留在这里。让她穿上他的大衣,把她带到楼梯与大门之间的角落里,那边风不是很猛。隔壁的房子一定是锁上了,不然他一定会把她带到那里。他告诉她站在那里别动。
“不需要买药,我不要紧,不用去了”,她说。
“在这里等着我,知道吗?”他讲话里有种明显的不放心,他看出了她的恍惚,以为她是一个人呆在这里害怕。“杨帅,” 恍惚中听见她在身后轻轻的叫他,声音轻得似乎是一个幻觉,这幻觉经常的出现。但是他还是回了头。她迟疑地挪动了步子,下了几级台阶,然后在最后一层停下来,像要跳楼那样先吸了一口气,紧紧地把眼睛闭上,扑上去抱紧了他。

他感到这里有一种诀别式的悲怆,这种感觉不合时宜地冲淡了刚刚到来的快乐,继而是焦虑和担心——“你怎么了,小米?谁欺负你了?”

“什么都不用说,谁也没有欺负我,你不要放手,我就是想在你肩上靠一靠——我累了!”语言是多么乏力的东西,它怎么能说得清那些她都搞不清的东西?小米在那片狭窄的昏暗里,用力地呼吸,就好象置身于沉重的睡眠里。他的胳膊加了力度,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背,就像要把她那几根纤细的肋骨压挤进了胃里,两个人都感到了痛,痛楚到无言以对。她不小心一眨眼,夕阳就像一滴泪那样,温热地从她睫毛边滑下去了,沉到了暗紫的虚无里。

十几年了,黄昏一点也没变。或者,它从来就一直是那么苍老,它可以原谅所有的事情。一切还来得及。

他缓慢地抚摸她的脸,她艰难地抓住他的五指,把它们按在滚烫的脸上。

他离开后,小米严格地按照杨帅的话去做,十分钟,也许有十五分钟,她就呆在这个黑黝黝,旷无人声的地方,研究着墙上的烟熏火燎加漏水渗雨留下的斑驳意识流图像,深色浅色的图案,直到杨帅匆匆回来,把自行车甩在院子里,叫着她的名字奔过来。他一边抛掉装药水的袋子,一边数落他的担心,因为她可能被老板发现,发现他自己擅离职守而牵怒于她,或者被坏人、小偷小摸的人发现。他一路都担心着。还好,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赶紧把小米拉进屋,捂着她发凉的手。“啊,可怜的小手,”他说,“你害怕了吗?”小米喜欢这种大惊小怪的体贴,低头任他抚摸着手,仿佛自己是个柔弱的小猫崽。

她恨这个令人心寒的世界,它把她搞得狼狈不堪,可她心里总有个柔软的地方,这就是杨帅。但是她有自己的原则:我不能因为私情蒙蔽,我要好好考虑,也许,他并不属于我一个人,他还有他的生活、他的过去和他的事业。

她曾非常理智地告诉过他:你并不属于我一个人的。我们都缺少对某种看不见的、空虚的、虚无之物的想象的坚持,我们每一个人都一样。我以前觉得在高飞身上有,现在没了,我们都停下来,我们每个人有一堆理由;这个在高飞父母身上有,在我老师身上有,可我们这一代没有那么出息。但是它在你身上一直存在。这就是我说的希望。


“好了,这种事真的发生了”杨帅自言自语。 在他所有的想象和猜测中,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了一个女儿。他回到了亚娜楼下,他仰头看着她的窗口,他无法开车去小米那里,也不能上楼。他承认自己是疯了,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要是回到亚娜那里,她会原谅他,但他不会忘掉小米,亚娜也不会。他们可能会过下去,就像大家一样,但不会是一个正常的家庭。

杨帅终于上楼来到亚娜门前,妞妞撕心裂肺的哭声破门而来,杨帅抱着妞妞,一路猛跑,他感觉像抱着一条冷汗湿滑鱼,或者一个小火炉。妞妞嘴唇紧闭,手脚乱动,脸色苍白,表情痛苦。等他开了车门,让亚娜坐在前排,再把妞妞递给她,自己绕过车头,坐在司机座上。在他给亚娜系安全带的时候,妞妞意外地安静下来,不但不哭了,而且就像突然被催眠了一样,小手举着,脸上的扭曲表情也消失了。亚娜以为她昏过去了,大声叫着,妞妞!妞妞!仅仅五分钟后,妞妞又哭闹起来了。一路上,如次反反复复,直到进了医院急诊室。

经过一系列的填表、询问、检查、初诊, 一位头发纷乱的年轻女医生出现了,她穿着宽松肥大的蓝色短袖手术服,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她脸色苍白,但眼睛明亮、神情沉着。

她在妞妞的两次哭闹之间,检查妞的腹部。发现妞妞的肚子上有个肿块,沿结肠上下移动。又问患儿有没有便血?最近吃了什么?她平静地说,据诊断,病儿是患了急腹症。看着亚娜不解的表情,她解释说,这个病也叫“肠套叠”, 就是一段肠子套入了相邻的另一段肠子里了,造成肠道梗阻而不通畅。多发于婴幼儿,可能由于婴幼儿吃了什么以前没吃过的实物,不能立即适应所改变食物的刺激,导致肠道功能紊乱。她又问患儿肚子痛几天了?亚娜怀疑地看着这个像大学生似的女医生,说,一天半。女医生说,需要马上手术,因为再拖下去,套入的肠管血液循环受阻,随着肠蠕动肠管越套越紧,会发生缺血性坏死、穿孔,危及患儿生命。

亚娜吓得抓住她的手,说,做手术,我们做手术,怎么做?
女医生简洁地回答:空气灌肠复位。

等到几位小儿科与放射科的医生开始手术,亚娜觉得上当了!只见一个年轻医生把一条Foley管,从妞妞肛门插入的那一瞬间,她口瞪目呆了。然后他们开始注入气体,电脑上显示出肠套叠肿块的各种影像。还能听见像地下水管道的声音。

在这个时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妞妞的小肚皮突然隆起,凸出来,鼓成了一个大皮球,这个大皮球表层下,看见一些网状的或圆形的充气回肠,就像在肚皮下面展开了一场“地道战”。妞妞的眼睛突然睁开,张大,凸出,她翻着身子,鲤鱼打挺,“妈,妈,妈”地叫起来。就像有一个,不,是一群小鬼进入了她的肠道,以千钧之力,全速挺进;小鬼所到之处,在她肚子里群魔乱舞。

这时候,亚娜完全吓傻眼了。妞妞的头扭来扭去,扭到杨帅的一边,她的眼睛瞪成铜玲般, 瞪着杨帅,那里面写满了恐惧、疼痛、惊吓、求助。他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个孩子的哭声会有这么大,如果不是在哭,那简直就是一种歌唱,一种心肝碎裂的、声嘶力竭的歌唱,对痛苦、恐惧、不平的描述,就像她演唱的就是那首《美丽的西班牙女郎》。她一开腔就把杨帅吓坏了,这哪里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妞妞呢?手术室因为她的嗓音无缘无故地恢宏了、明亮了,她无孔不入,到处都是她。作为一个没有做过家长的人,他得承认,这是第一次在现场听到所谓的“啼声”。他不相信人类可以有这样的嗓音,想都不敢想。

妞妞对着他的脸,撕心裂肺地大声嚎啕,满载着怨屈和申诉,他觉得是她代表她娘俩对他的控诉。妞妞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她只求杨帅帮她从这个刑具般的手术台上救下来,相信只有他才能做到——因为她的妈妈已经把头埋在自己身上、跟她自己一样哭成了泪人!

于是,她的哭声瞬间改变了内容——因为杨帅正在低头用力按住她乱踢乱踹的小胖腿,她的嘴就靠在杨帅的耳边——“爸,爸,爸,爸。。。”地叫起来。

这是女儿的求助!

开车回家,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妞妞终于进入了熟睡,在粉红的小脸上,鼻翼微微开阖。杨帅沉默不语地开着车,他人在这边会想着小米,到了小米那边又想着亚娜。他的沉默,在亚娜看来是自己的错。于是没话找话地和杨帅说话。杨帅发现可以跟亚娜说的话很少,除了关于妞妞的,只要妞妞不在场,他就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突然,他事前没有任何徵兆就换了车道, 把车子停到了路边上。他拉开车门,跳下了车。沿人行道走到大街上。把亚娜母女留在了车上。

他回想刚才的一幕,想到妞妞那双眼睛,他一下子崩溃了,眼泪像喷一样的射出来。就在昨天,妞妞压在他胯部的重量还在,妞妞踩在他身上的小胖脚。这些都使他柔软。

虎妞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一件始料未及的事。他涌出一种从来未有的感觉,心里满满的。

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屈服于原始欲望。不然怎么会留下一个女儿?一个小小的,小得不能再小的精子跑错了地方,一个流体一般的选择,毫无知觉的选择,好比乐句里的动机音符,由此壮大起来,最后震耳欲聋,童话开始!但是这次不是童话,它像现实一样真实,像水泥一样沉重,像被倾倒地面的水泥,瞬间凝固了。唉呀,后悔太迟了,它已凝结成形,不容变更了。

三角关系


妞妞的出现似乎改变了杨帅。杨帅对亚娜充满了内疚,他说,“这个孩子不该生下来。。。”。“可是, 我宁可生下来——她是我们的女儿!”亚娜的声音因为激动,几乎哽噎。自从她有了妞妞,她就觉得圆满了:这个弱小的生命对于她来说,就是她的全部,是整个的世界,是连接他和她的生命纽带。“我对不起你和妞妞”, 他的声音低下来。亚娜内心的什么地方也软了下来,她不再为争风吃醋而纠结了,也不打算盘问他了,因为不愿看他为难的样子。

“我对不起你和妞妞”,有这句话就够了,一切辛苦都值了。亚娜以为这是和解的开始,可能他还需要时间,恐怕会比一般人需要的更长一点,因为他是一个没有家庭观念的人。没想到,他接下来的话却是——“但是现在我不能跟任何人结婚,因为我是已婚。”

他奇怪自己的急智,话到嘴边还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它自己就冒出来了。尽管他常为自己的行为后果感到羞耻,在紧张窘迫中竟然有点欣赏这种永远面临灾难的紧张感。也许在生活的流浪漂泊中,炼就了他流浪汉的性格:他既计划又临时凑合自己的行动。他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只是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想出来的是什么对策和托词。在这种疯狂的感情大杂烩后面,是一个正邪两赋、恃才傲物、个性自由、有叛逆精神的情种,在感情与责任的旋涡里扑腾着。他在世道上不大合外人的式,而他的聪俊灵秀之气又在人之上,又兼朝气蓬勃,这就注定他总打破常规,不走寻常路,不由规矩准绳。他的道路、方向跟绝大多数人不一致,他满脑子与众不同的奇特想法,生发出锐不可当的个性魅力。当然,这些都不能为他的错误开脱,却也吸引了不少女人的目光,比如亚娜。她刚刚以为杨帅被亲情打动,他后面的话又兜头朝她浇下了一桶凉水。亚娜愣住了,以为他又是在编瞎话——但这次是真的——他不能跟任何人结婚,因为他在婚姻中。

但是像她这样的弱女子有时也会爆发,她说出了内心的感受,那种无法压制的想倾诉出来的感受——她和杨帅就像最初的亚当和夏娃,在一起直面孤独面对世界的时候,没有任何可遮掩的,只有漂泊海外的、无家可归的人才懂得——相濡以沫实际上是惧怕孤独,互相拥抱实际上是互相温暖。他们在最初最困难的移民生活里一起呼吸,相爱,哭泣,互相依靠,互相贴紧。随后他放弃了——竟然去跟别人结了婚!

亚娜以为杨帅结婚,要么是因为爱情,要么就是因为惧怕孤独。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时杨帅刚到美国,与一个名叫莰波琳的美国女子结婚,那个婚姻对于他来说,仅仅具有法律上的效应,毫无现实意义。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没有碰过这个女孩子。”他妻子莰波琳,是他在学舞时的同学艾利克的女友,当时艾利克和女友因为纽约房租太贵,想与杨帅合租。他跟莰波琳开玩笑说:你和我结婚,你有免费的地方住,我又可以拿到绿卡,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吗?两天以后玩笑成真,三个青年人嘻嘻哈哈去登记了。新娘完全当新郎“哥们儿”,新娘的男朋友倒成了证婚人。一出登记结婚的市政府大门,三个人就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从此忘情于江湖,再没有见面。直到最近杨帅在纽约演出成功的消息在报上公布,他变得有名了,突然接到了“太太”莰波琳的电话,要求离婚,“我终于找到你了,赶快帮我办离婚吧!因为我已经怀孕并打算跟心上人正式结婚了”。“祝贺你!是跟谁结婚?还是跟艾利克吗?”“当然不是,我早已离开艾利克了!”杨帅早把结婚的事忘得干净,因为他曾经以为,在美国只要两个人七个月不在一起居住,就可以自动离婚,但其实情况并非如此。他与莰波琳的玩笑婚姻,竟然延续了很多年。




杨帅又准备出门,说要出门去办理离婚手续,并告诉亚娜他得先参加美国的一个舞蹈大赛(他真的是参赛参上了瘾了),然后再回国,在中国参加一个大型文艺演出。“我需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我需要一点时间”,他信誓旦旦又匆匆忙忙地跟亚娜拥抱告别,这个姿式方便他把脸扭向亚娜的背后,就避免了面对面。拥抱的时间很长,在他是少有的。他嘴里说的,却不是心里想的,但是也说得真切,连自己酸酸的难受起来。

她笑着说:“我不是一直在等你?你还不是娶了别人?“说着她眼泪落下来。她笑得越灿烂,她心中越发剧痛。她去洗脸,看泪痕狼藉的脸又觉得好笑。她知道他这可能仍是个站不住脚的借口。但她还有所期待,他已经跟“前妻”准备离婚,期望九十天的法定等待期限一过去,她就会跟杨帅结婚。她这次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因为有了妞妞, 一切都不一样了。


杨帅终于开车上路了。过了一会儿,一阵带着青草、树木和汽油味的微风从半开的车窗外吹进来,一时觉得心情愉快。远处的山影和树影消融在暮色中,他把手臂搭在车窗外,紧盯着沿途的每一棵树、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石头,就好像末日来临,他一定要把每一个细节印在脑海里。他曾经读到过,说整个宇宙都在逐渐膨涨,而且正在趋向爆炸。夜间的忧郁来自天上。星星闪烁,就像灵堂里的纪念蜡烛。

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他两腿僵直,但还是抖擞起精神,鼓起勇气敲响了小米家的门。

小米出现了,她化了妆,头发变了式样,直直地披下来,显得年轻了。她向他奔过来,挽着他的手说,你饿吗?

他开门见山地坦白说,“这三天,我跟亚娜在一起,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小米有点糊涂——三天,弄出了一个女儿?
她不禁笑了,请进,请坐,慢慢说。
没了。
没了?
。。。。。。
你既然向我摊牌,小米说,我也跟你摊牌。你跟亚娜结婚可以,但你也不能让她娘俩拖你后腿——你有大事要做,等你做完要做的事,你们再结婚,反正她女儿也是你的女儿,你跑不了。
但是不行!
什么不行?
我现在既不能跟你结婚,也不能跟她,我有妻子。
小米更懵了。
于是,就好像他还嫌不够乱——他交待了和另一个女人莰波琳的关系,这下好了,三个女人,三角关系。

他说完, 小米默默不语,他突然感到她的青春似乎消失了,她脸上的红晕似乎也褪色了。她的眼睛下面甚至出现了黑影和隐隐约约的眼袋。

一时寂静无声。后来杨帅听到流水声,像是一条流动的小溪,还是排水管?他听见肚子在咕咕作响,可是他拿不准是自己的胃还是小米的胃在响。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然而,有些想法还是在他脑海里活动着,突然,他说:“小米,我想问你一件事。” 甚至在他说话的时候,他都不确定自己要问什么。

“你能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办完了与莰波琳的离婚手续之后,跟我结婚?”

“这个跟我没有关系,你应该跟亚娜结婚。”她几乎发怒地说着。她转过身子,面对着他,她的鼻子几乎碰到他的鼻子,他看见她的双眼闪闪发光。

“不,不要!我会马上办好离婚手续,过了九十天的法律等待期后,我就会跟你结婚——除非是你不想。 我会等你——我熬过了一切:监牢,流浪,自我监禁,自我放逐。我晚上睡不成觉;我站在你家楼下望着你的窗口;我不知道自己哪儿来那么大的劲儿——我既然已经等了半辈子,我还可以等一辈子!我还有下一辈子。我不会结婚的,我不会傻呼呼地给自己套上一个枷锁,然后心里想你,再为你连累了那个跟我结婚的女人——我才不会那么傻,你也是,最好别犯傻!——不要毁掉我们的未来!不要跟高飞复婚!你听着——等着我!等我办完离婚手续再来找你。”

这个承诺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像闪电一样劈开了她,可是她仍然稳稳地站着。那其实不是什么来自外在的震动,只是血管内部流动的很小的变化而已,或心跳微小的律动。



小米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可以看到杨帅正站在自己身后,也在和她一样注视着镜子。在镜子里,是一对穿着白色婚纱、黑色大礼服的男女。

小米视线离开了镜子,又看了回去,这次有了心理准备了。她看到一个圣女。云鬓高耸,挽起来的头发用簪子固定,像一个鸟巢——杨帅说过,我多想做一只栖息在鸟巢上面的小鸟——发亮的头发,苍白的花朵,垂落的蕾丝在她脸颊上留下的淡淡的影子,一种虔诚、一种嫻静,以至带点命定气息,带点傻气的美。她做了一个鬼脸,好打破这张脸的模子,可是不奏效——仿佛新娘就诞生在镜子里,她才是掌控全局的人。想起他若是再找不到自己,他会怎么反应?想起那天他谈到流浪,说到走遍世界就为了追寻或躲避她自己,不免有些黯然了。

“你在给你的流浪找借口,可别把我拉上”,小米说。在她看来,男人太外露,动不动就说爱不爱的,很可疑,靠不住,就像诗人或流浪艺术家多半是被自己心中的影像迷惑,这种承诺带有某种游戏性,不可认真。这种游戏性,正是某类艺术家性格所致,从诗,舞,到电影,到时装表演,到哲学思辨。而男人能够打动她的品质多半是沉默,和农人般的直拗,就像高飞那样的。

她把杨帅的求爱告诉了高飞,她甚至暗自希望这是一个刺激,让他再次振作起来的刺激,不要再沉沦了。她陷入混乱,不知道如何面对——让两个男人去面对吧。

她希望她对高飞的感觉能变成一种效劳的、依赖的感情。她甚至开过两份清单,在生活的熔炉中,她对高飞喜欢和厌恶的地方,仿佛她指望用这个来证明什么。到头来不过是她早已知道的东西,也就是说她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

在与高飞不得不分开的日子里,她得以有时间思考婚姻的不可能性。来自不同家庭、不同背景的人要用家庭的形式扭在一起,抹煞不同性,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为什么“分居”后她会怀念他,因为在“分居”中不抹煞个性的呼吸,也许人站在宽松的、适当分开的、合适的距离里,才得以保全婚姻。

她一直不理解杨帅的那句话——“我记的最清楚的就是我没办法碰你,一直在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是爱情中的傻子,在人生中永远是别人的配角,跟着剧本主线走的一个可怜的木偶。

为什么?

就是镜子里这个女人捣的鬼!

是的,她理解了,最初她就设计了一个结局。开始她还傻乎乎地抱怨杨帅,他没有越过一个大洋、一个大陆来触摸她。那实际上是她自己的原因,就是小米让自己变成的东西——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结结实实的物质,某些地方痛苦地鼓成一个山脊,另一些地方却平铺开去,化为漫长、迟钝的距离。杨帅就远远地位于它的边缘,小米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把他消减成一个喧嚣的小黑点。而她自己,则能够这样拓展开来,又能微缩进她的领土中央,彻底凝缩,好似一颗小珠子、一只小扣子或一只小瓢虫。。。


数天后,杨帅回来找小米。没人应门。他一个人站在小米楼下,他觉得好像是跟三个女人呆在一起,虽然第三个女人是充数的,跟他没关系,可是她把他跟小米、亚娜的关系裹得更乱了。他想知道她们对他的想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们都恨他。他想到在地铁看到的一句诗,Love is a reciprocal torture(爱是一个相互的折磨)。在天主教和犹太教里,“受苦”是进入灵魂天堂的唯一途径。灵魂飞升与精神解放经由“苦”与“虐”来完成。在它的魔法里,爱情在互相折磨虐待中上升到顶穴。爱情是两条绞缠在一起的蛇,越是缠饶,越贴得近。

他走在街上。街道空荡荡的,行人稀少,静得出奇, 树叶怕冷似地悉悉唆唆随着每一阵风往下掉。他又等待了数日,确信人去楼空。他问过爱琳,爱琳答道谁让你不追,你不追她就跑了;他又找到邱峰,但邱峰似乎也不知情。

那是在一个下午。当他心事重重,渴望找个人谈一谈的时候,邱峰来了,说想聊聊他在纽约得奖的事。其实邱峰已经把他和高飞、小米的故事写进了小说,正在一个海外文学网站连载。需要采访杨帅取得细节。但杨帅却没有谈什么。当然,他曾试着跟邱峰谈谈小米,但最终放弃了,因为他发现,他们的谈话成了七拐八歪的曲线,那么乏力地、凄惨地延伸下去,倒不如自己闷着好。他敷衍着,笑着,假装作很投机的样子。但是,他心里渴望邱峰离去,让他静下来,静下来啃噬那属于自己的寂寞。于是,两个人一起喝酒,杨帅是想喝到醉死的那种喝法,邱峰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一改往日向醉疾行的模式,他没有喝那么多,却装做醉到无法走路。于是,杨帅暂时还不能死,他还要扶这个不能走路的朋友回家。在那漫长的路上,杨帅的痛苦慢慢得到缓释,内心慢慢恢复宁静的痛苦。是,痛苦有时候像火山,有时候又能慢慢化作潜流。

他领悟到,有些事情是不能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不必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根本没有办法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即使告诉了别人,你也会马上后悔的。他就是没办法在别人面前提到小米的名字。那个神圣的名字,让他说出一个字心里就揪一下——小米走了,他的心也跟着空了。

他坐在咖啡馆里,午后的太阳拖着黯淡的步子,渐渐西斜,屋角的浮尘在溟茫毫无目的的游动着,檐下的蜘蛛在那里忙碌地结那些囚禁自己的网;暮色四合,默默地爬上窗子。那种寂寞的感觉越来越沉重地在他心上压下来,压下来,直到他呼吸困难,心跳迟滞;他觉得自己涨得无限的大,大得填满了整个宇宙的空间,在那里所涨满的,只是寂寞。同时,还有一种向下坠落的感觉,向着那无底的幽暗之中坠落。 最后,夜色密密地涂满了宇宙,在上下前后左右都是墨一般的幽暗里,他感觉不到自己是否仍在继续地坠落,他所知道的只是——那沉重的,无边的,墨染的,死一般的寂寞!
2015-10-18 11:4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