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旋转11 - 亚娜的秋天(续)

by 南希

双雄对决



小米很少外出,偶尔会与爱琳会面,或者各自带着孩子到公园玩。当然,小米会留意自己穿什么衣服搭配什么首饰,最后,总是干脆什么都不搭,黑色的尖领衫,棉织灰长裙,盘头,小小的钻石耳钉。有时佳佳在她怀里睡的时候,她就把一块手巾顺便搭在自己的一只肩膀上。

爱琳的保姆在不远处跟着,隔着几步远,推着婴儿车。爱琳从不自己抱着孩子,她总是说头痛。嫌孩子吵她。她正在捂着脑袋:“我总是加班,没有一天晚上不加班的,每次回家女儿都睡了。”当她的手拿开的时候,小米看到她的钻石戒指光芒闪烁。做阔太太才有资格戴钻戒和头疼。

真正使爱琳与小米走动起来的是杨帅,他曾把佳佳的病告诉了爱琳。爱琳要给小米帮助,但是经过高飞借钱的事,使小米对朋友间经济来往很小心。爱琳就说,好,我先帮你与医院方面联系一下,看看可不可以给予政府低收入家庭补助,剩余不足的部分大概不会太多,我会替你先垫着。你以后再还给我好了。

在佳佳手术后,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会,杨帅举杯替小米谢爱琳。爱琳真心地替小米高兴,因为这个举着杯子,一连灌自己数杯,差一点就醉了的男人,是真心地欣赏小米。爱琳觉得他对小米带着一种感人的天真。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简直就是一个童话。爱琳对小米说,你要早点下手,不然我就下手了——我都爱上他了,难道你没爱上他?

对小米来说,自己根本不是她所说的那样,反而常常焦虑绝望,很多时候都是在为钱发愁的时候,觉得哪个男人跟她交往,自己就亏欠了他。她喜欢他的样子——他强健的身体是那么挺拔,看上去比实际上更高大;他昂首挺胸,高高的额头上像以前一样,覆着充满弹性的卷发。她喜欢看他排练,或者看他跟舞者说话的样子。他做导演时是那么嫻熟自信,走在路上,是那么气宇轩昂,还有他对她怀有的那种稍显古怪的倾慕之情,他那种殷勤礼貌,他的愉快开朗、高谈阔论的艺术家情调。

但是,打住!跟这种艺术家只谈谈感情就可以了。他们也只能在谈感情的过程中,才能与你最好的部分相会。这时刻你才能占着上风。等你们同居之后,他习惯了与你睡在一起,他看到你比他还擅长某些事物,而另一些事物,或许会在日常生活中将神化褪色;他会改变对你说话的腔调,让你充满绝望,仿佛在提醒你,你们的关系已跨越到一个昏暗的国度,在那里他对你无比失望,极度蔑视,再也激不起原来因你而起的艺术灵感。到那时,你也同样会被吓倒,或勃然大怒——你们会终将与其他夫妇一样,度过充满绝望的日日夜夜。或者,终于冲破困境,甜蜜和好,开开玩笑,稀里糊涂地宽慰起来。于是,你们的日子继续过下去——她并不真正知道别人的生活是否也是如此。

她租了一个阁楼上的小房间,自己单独出入一个门,与房东不见面。房东夫妇长年不在家,唯一的要求就是有个安静的房客为他们看着房子。搬到这里后,她很少出门,牛奶喝完了才出去买;偶尔会把门打开一条缝,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有时从楼上窗户往外看。忽然找到刚到国外的一种感觉——撩开窗帘,望着窗外的街道,一小段能看到的地方,期待那里会出现一个人,或一辆车,也许会,也许不会。她不知道杨帅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当有人敲门的时候,她有过一、两秒疯狂的期待。后来敲门的人并没有坚持,把一个包裹留在了门边。

一会儿,又有人敲门,这是她曾经真切期待的事,忽然之间想逃脱的事。但她还是没有开门。


从演出的热闹紧张中缓解下来后,杨帅已回到了纽约的住处。他正在写下一个节目大纲,但他写了几行就停住了。他一坐下来写什么,他的“神经”就开始跟他捣蛋,两只眼皮就打架。他的双脚交叉,翘到桌子上,似乎他宁可用脚思考。窗外树枝上有两只鸟,一只正在给栖息在它身边的另一只鸟上课。那个被教育者内疚地低垂着脑袋,就像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之后在受训一样。这正是此时他的心态写照。。。

电话铃响了。

他像听到一声炸雷,跳起来。“小米?”他想到已经几个星期没有她的消息了。他拿起听筒说,“喂,小米,你在哪儿?”

他听到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变成了犹豫的喉音;这是一个刚要说话,却被人打断了思路的声音。

杨帅想说对方打错了电话,而那声音却说要找杨帅。杨帅拿不定是不是要把电话挂断。最后他说:“是谁啊?”

对方那位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然后又咳了一下,像一个演说家在准备做报告。“对不起,我不是小米,我是高飞。”

杨帅觉得口干舌燥。这是他第一次与高飞通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说话声音深沉,说的口音跟杨帅的不同,他的普通话带有江南一个小地方——位于上海周边——的特别口音。每个字的结尾都略带拖音。

杨帅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

“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反正知道了,这就行了嘛。如果你一定要了解,告诉你,我是在小米的通讯录里看到的。我对数字记得特别牢。我不知道那是谁的电话号码,但是最后,我猜出来了。”

“我明白了。”其实他不明白,他想,高飞回来了吗?他已经跟小米住在一起了吗?他们是夫妻啊,完全有可能的。

高飞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在杨帅记忆中他是个审慎的人,深思熟虑,行动起来不慌不忙。“我们能碰碰头吗?”

“有什么事吗?”

“有点儿个人的事。”

“他又要跟我交锋了,又是为了同一个女人!”这个想法在杨帅脑子里一闪而过。“我肯定你能理解,这对我来说太不愉快了,” 杨帅听到自己结结巴巴地说。“谈我跟小米之间的事?(他本想说,“谈你跟小米之间的事?”)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必要。你已经离婚了,而且。。。”

“如果对咱俩都没必要,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如果谈,也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谈,”他想把小米找到再说。高飞说,“有些事最好我们男人当面谈。告诉我你的地址,我到你这儿来,或者我们可以在某个自助餐厅或咖啡馆见面。”

看来小米并没有跟他在一起,他也是为了找到小米才找自己的。

“你至少得告诉我要谈的是什么事。” 杨帅坚持说。从声音听起来,好像里高飞正在咂嘴,而且正在和要漏出来的话进行搏斗似的。他说,““她可以说是我们之间的纽带。我确实和她离了婚,但是我们曾经是夫妻,任何人都不能否认这一点。小米告诉了我你的一切。”

杨帅费了好大劲才说出话来,他告诉了高飞会面的地址。但还是满腹猜疑。多年前,在酒精作用下,他把一把刀笔直地戳进了这个人的胸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又 为了同一个女人和这个人面对面,谁知道呢?保不准他也许会带一把刀,或什么凶器,这不是不可能的。杨帅匆匆忙忙地洗脸、修面。他决定穿一套较好的衣服,他 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一副寒酸相。“一个人必须讲究出场姿态,”他嘲讽地想,“哪怕是见他女友的前夫。”

杨帅又给邱峰打了电话,“我得去百老汇大道的一家自助餐厅会一个人,”他告诉他,“这人你认识,是高飞”, 尽管邱峰没问他什么,他还是把自助餐厅的地址详细地讲了一番,想着如果高飞袭击他,邱峰会知道他在哪儿,而且如果需要的话,他还能出庭作证。

杨帅看看手机,计算了一下时间。免得到的太早,高飞路远,应该会迟到半小时。这天阳光灿烂,天气暖和,但是所有的游乐场都已关闭。除去上了锁的门和褪色脱落的广告之外,什么也没有。那些曾光鲜的店面已经因日晒雨淋面凹凸不平、破旧不堪了。海鸥在海洋上空翱翔,尖叫。

“什么事情都发生过了,” 杨帅沉思着。“情敌,决斗,入狱,流浪。 ”

他走进餐厅,看到高飞,尽管了过了多年,他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他的肚腩越来越鼓,头发越来越稀少。。。哪里还有过去那个少年英俊的影 子。一双棕色的眼睛。他额头上有一个疤,看起来像是老的刀疤。腿有点瘸。他和蔼的神情使他那稍微有点儿粗俗的外表变得温和起来。“他不会谋害我,” 杨帅想。不可相信,这个土里土气的男人曾经是小米的丈夫,处处占他上风的A角罗密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这似乎难以令人相信。想到这一点他就感到可笑。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时间是一把杀猪刀,它刺穿一切想象的泡影,粉碎理论,毁灭信念。

但是这些并没有给他力量。高飞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烟灰缸上搁着一支烟(他竟也学会了抽烟),烟头上的烟灰足足有一寸长。看到杨帅,他似乎想站起来,但是又靠在椅子上了。

他伸出一只粗大的手,“你好!”杨帅发现那手上的茧比鞋底还厚。不可思异。

“我想象中的你完全不是这样,” 杨帅说。“小米把你说成是个十足的英雄。”他显然并不存心想贬低他。高飞低下头。“一言难尽。不提也罢。”他抬头看着对方,想说什么,但是他什么也没说,想叫情敌嘲笑自己吗?为时过早。干嘛呢?都不是小孩子了,没那个必要——谁是英雄,谁是狗熊啊?他只说了一句:“你和小米的绯闻应该结束了——她是我女儿的妈!”
他知道一句就够了,“这是事实。事实是最有力量的。”

他以为有什么能把杨帅难倒,他就错了——杨帅从不按理出牌——“那要看你配不配得上她!?”

“我考虑了很长时间,到底要不要来拜访你。你知道,一个人要做这样一件事并不容易。我有一切理由成为你的敌人,可是我要直截了当告诉你,我来这儿是为了小米好!请你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杨帅说,“我以人格保证——哪怕是用我的生命为代价—一我会给她你给不了的幸福!”他用深沉的嗓音说着,不慌不忙, 似乎毫无怒气。“瞧瞧,你看看事实——你把她的生活折腾成了什么样?”

高飞没有被吓倒,他说:“我想让你知道,小米是我的妻子,佳佳是我的女儿,这你改变不了。你想追小米,这是你的自由;但是在你碰壁之前,我提醒你,这个格局多年前就定了,也许现在我还在倒霉——你不会得到她的。”

在高飞说话的时候,杨帅一直坐着,低着头看桌子。他感到很热,想解开领子。他觉得耳朵后面烧得慌。一股冷的东西沿着脊背往下淌。在高飞点烟的时候,他用压抑的嗓音问:“这次见面是她叫你来的吗?你说了不算,咱们三个的事,要三个人面对面解决。”

“是的,她告诉我,我要再赢得她,必须再上舞台,成为原来的我!不要把自己的才华,浪费在世俗的愚蠢上。不要像一个胆小鬼,不要只埋怨自己的不顺利;不要像一个怨妇,要做一个真正的男人。成大事的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

杨帅无法判断他的话。因为他开始跟自己推心置腹起来。这一点杨帅倒是没有准备。“事 实是,小米是一个诚实的女人,她说了你对她的感情。我也知道我的处境。这里到处是美国人在做生意,尤其是犹太人,如果有地狱,他们也会在那儿做生意的。中 国人做不过他们。我说这些话并无抱怨,我几次投资都失败了,我一个舞者我能干什么呢?在外州盖房子我拼命干,工资也只够维持生命。经过那些艰难的岁月,我 也想让小米母女吃得好些,穿得体面些。。。可是我生性不会做生意,我也不能待在家里,靠小米打工过日子。我看到周围很多搞艺术的人,混得很惨,还有一些比 我这样的更惨,这是现实。但是,她会回到我身边,这只是时间问题。因为我要用命换回她们母女,我要证明,我是原来的那个,她爱过的人!”

杨帅无言。

他无法嘲笑一个失败的对手,因为他很可能再爬起来。


阁楼夜话

这一夜,杨帅喝得烂醉,觉得自己浑身发抖,头晕目眩,如果再见不到小米,就不打算活了。高飞给了他小米的地址,这倒是出乎杨帅的意料。好不容易到了小米楼下,楼上没有灯光,所有的房屋都在黑暗的笼罩下,街道黑漆漆的,他是如此恐怖又如此渴望见到她那无比熟悉的身影,那娇小自信、柔韧苗条的身躯里,有这个世界上所有令他痛苦或满足的东西。敲了好久没有应声,他几乎绝望了。

他又敲了一阵,还是没人应门,他走到几步开外,回头在发现有个包裹留在了门边。不打自招地泄漏了楼上人的名字。
他摸到了门铃按钮,他甚至没想做什么,就靠在按钮上,让它响,响到自己不能忍受为止。这种声音让它如释重负,他可以尖叫了。于是他尖叫:
小米,我知道你在那儿!我知道是你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他冲着黑暗的房子大喊大叫。又按响了几次门铃,两次,三次。他自己都记不得按了多少次了。不然他就嚷嚷。他感觉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看着自己。过了一会儿,他紧握拳头,尖叫,按铃,咂门。他失态地继续胡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在某种程度上说,他颇为享受,几乎都快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了。他有节奏地按着门铃,同时大叫道:
小米!
说句话,小米。回答我。我知道你在楼上。
小米悄悄下楼梯,站在门廊,贴着门。
我听到你了,我从锁眼里听到你的心跳声、胃里的咕噜声!
我能从锁眼里闻到你的味道。是你,小米!
开门!

小米回到楼上,打开阁楼的窗子,看见杨帅缩在门洞里,抬头向上看着她,我终于找到你了,杨帅在下面做了个胜利的V形手势。
她说,我搬家没告诉你,算我对不起你了。她先向他道歉,然后又数落他,你有没有脑子啊?半夜三更跑到这儿来乱嚷嚷?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钥匙丢了,让我在你这儿过一夜,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你醉了!
没有!

杨帅在楼下沉默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声,不仗义。他忿忿地走到街上,又朝楼上的窗子看了一眼,这次加重了遣责。他说,我算认识你了!你这个人没良心,没良心啊!这时,突然出现了一道闪电,她看见他失意的脸,被无声而迅疾的闪电一照,面色惨白,胡子拉碴的,英俊与憔悴结合在一起,显出一丝奇特的性感。这时一阵疾迅的雨声传来,由远而近犹如蚕食声,大雨突如其来,雨脚直上直下,密不透风,天和地交融在一起。我看这雨太大,明天我再走吧?他的声音在雨中变得微弱,随风飘零,显得可怜。小米心里的怜悯在一瞬间占了上风。算了,算了。她敲着窗户说,自己开门。她把钥匙用抹布包好,从阁楼窗子里扔了出去,落在地面上,噗!只发出一声闷响。

她先把杨帅安置在楼下的小房间,紧挨着厨房。她谨慎地用一只纸箱子放在楼梯口,象征一扇门。之后,她关上灯,下面也关灯,四周安静了。这个夜晚有点古怪,她睡在阁楼上,他睡在阁楼下,。。。。

窗外雨柱密集,雨声如潮,瓦檐上水流如瀑。浑浊的雨水往窗缝里灌。心情烦躁加剧了屋里的闷热,小米打开窗,灰绿色楼群便扑进窗口,望得见这无边无涯的灰色钢筋的海洋,低矮的云团卧在直耸的楼群的浪潮上,喧哗的声浪持续不断,浓重的土腥味和青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灌满房屋。杨帅在楼下,大雨使他心烦意乱,窗外天昏地暗,一阵麻酥酥的感觉,像蚂蚁一样遍体爬动。雨水像箭杆般射到邻近的房顶上, 一部分飞溅出去,一部分汇集到房檐底下,沿着灰暗的排水管,流到地上汪集的雨水里。焦虑不安的水面爆豆般跳动着。杨帅一动不动,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燥热。他把上衣脱掉,只穿一条短裤。这里处处都散发着女人的气息。杨帅想把窗户关上,结果木框被泡胀了,几次关不上,等终于“砰”一下落下了,在深夜里,声音大得出奇,好似有一声枪声在屋子里炸响。

小米黑发蓬松着蹬蹬地跑下来,看看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的杨帅,什么话也没说,溜了一眼窗户,看到没出问题,转身要走。

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到杨帅的咽喉,他顿了一下,吃力地说, 你,别走,

小米转回身,洁白的牙齿咬了一下嘴唇,灰暗的房子里像亮开了一团金色的光,窗外嘈嘈杂杂的雨声像被一道绿色的墙壁挡住了。杨帅看着她蓬松的头发,半透明的精致的耳朵,看着她丰满的胸脯说:你胖了。
小米最在乎别人评论她的身材,“唉,早不练功了,当家庭妇女了,没办法,”
又说:你没事吧?没事就好,她扭身准备离去。
你是在乎我的,对吗?
在乎。我怕你自杀(她指那枪声似的声音)。

两个人不约而同立刻都想起二十年前的大雨之夜。于是,窗外嘈杂的风雨声就如急速撤退的潮水般远远遁去,留在这里的唯有他和小米两人,其它一切无非幻影而已。不过是纸糊的舞台背景装置罢了。真正存在于此的只有他和小米。

窗外雨声雷动,黑夜像一块黑石头一样透出一片凉气,漫进窗户,包围着小米的身体,她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你恨我吗?”杨帅轻蔑地问。
小米没回答。
他觉得他有权力辩解,可惜,生活中没有人给他机会做告白。
当时,他看到高飞房间里的小米,看到小米目光迷离地看着高飞,她原先清澈如水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蓝色的烟雾。
他记得看到屋子里到处燃烧着黄金一样的火苗,在满屋黄金火苗里,有两朵蓝色的小火苗跳跃着。黄金火苗烧着杨帅的身体,蓝火苗烧着他的心。
这雨声又退出很远,他感到脚心里和手心里流出了汗水。
他总觉得当时他举起刀子,是因为房间里有一种黄金火苗,有两朵蓝色的小火苗跳跃着。搅得他看不清东西,眼冒金光,
于是,他举起了刀。
就像现在,只要有小米在的地方,就有黄金火苗蓝色火苗。。。

雨脚如麻。房子里的金黄色和天蓝色涣散时,他又像当年那样着了魔——他忍不住一把抱住小米,“让我跟你跳最后一支舞吧!”

起初杨帅并没有贴她的脸,贴住的是身体。他用身体抵住她往前走,不像是跳舞,像是一种稚气的恶作剧。除了他用力扭住她胳膊的痛,她能感受到他的胸肌、髋骨和大腿从上而下的压迫,还有紊乱的毫无节奏的冲撞。他平时的平衡和灵巧都没影了,只有一个醉汉的蛮横。她敏感地留心他下体的动态,幸运的是,那个区域,暂时风平浪静。她熟悉各种舞步,如此愤怒的舞步是罕见的,她见识过暴力,如此绝望的暴力是无法反抗的。她在“灯塔礁”酒吧夜遭遇过几次性侵,视其身份地位不同,她给予那些男人不同的惩罚,或者耳光相向,或言语警告,但杨帅的侵害与众不同,它似乎代表了正义的复仇,它如此粗暴,却合情合理。她最终选择了忍受。当他的面孔突兀地贴住她的左侧脸颊,她没有躲避,任凭他粗硬的胡须刮过她的皮肤。她紧咬着嘴唇,在心里默默预设第一道防线。但是,那张温热而粗糙的脸静止了,它贴着她的左侧脸颊,久久不动,像一块石头依偎着悬崖,像一个受惊的孩童,无助地依偎着母亲。然后,她感到脸上被打湿了,是属于男人的温热而节制的泪水。她听见了他哽咽的声音。她不敢动,不敢看他的脸,僵硬地保持配合的姿势。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使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杨帅的脸因此离开了。他凝视着她的左侧脸颊,几秒钟后,目光下垂,落在她的肩胛骨上,她觉得从肩胛往下,有一种被烧灼的感觉。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混杂着酒气,热乎乎地喷在她脸上。在一阵强烈的反胃之后,他开始吐了。他在小米的肩头嗷嗷地吐起来,不停地呕吐。小米任凭他的呕吐物滴落在身上,垂手站着,过了一会儿她拿来一块毛巾,仔细地擦去肩上的秽物。她又拿来几件男人的衣服给他说,没事了!吐了就好了,换了衣服赶快睡吧!

天已微亮,清垃圾的车从街上叮叮当当地过去了。她在阁楼上辗转反侧,楼下的房间里响起了杨帅响亮的鼾声,一次不成功的交流,勾起了她的痛楚, 却足以使他放下了心事。起初她很烦躁,后来他似乎自觉了,他翻了个身,侧着睡,不打呼了。他也许真的太累,并不能保证自己的睡姿,很快鼾声又响起来。她忍受着。忍受是一种化学过程,出现了一个非常意外的结果,渐渐的,那鼾声似乎变奏成一支摇篮曲,像背景音乐了。她累极了,终于沉沉睡去。直到黎明时分,她被楼梯上的响动惊醒。那脚步在木质梯级上小心翼翼地探索,忽然就大胆了,咚的一声,一个粗大的人影已经竖在楼梯口。
她从床上坐起来,对着黑影子厉声叫道:谁?!
黑影一愣,站在那儿不动了。别害怕,我酒醒了,只是想看看你睡着了没有。
黑影跨过纸箱子,说,我是心里闷,睡不着,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刚才,他只是想看看她睡觉的样子。她紧闭的双眼似乎在眼睑下微笑。然后她嚅动着嘴唇。杨帅细看着她。感到陌生。
好,你就站在那儿说。她打开灯,抓起一个枕头抱在胸前,说吧,你到底要说什么?

杨帅坐在纸箱上挠头。要说的太多了。先说过去的事,那个那个那个,那个《罗密欧》演出后发生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真的醉了。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明白,当年我怎么对高飞下狠手,他们都说我是丢了魂,我的魂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了,不怪你杀人,怪你丢了魂。她说,那现在呢?你是不是还在梦游?你的魂在身上了?
现在?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了。杨帅说,没见到你之前,我的魂就在,遇到了你,我的魂又丢了。
什么意思,我是鬼,勾了你的魂?
不,不。。。其实,在此时,杨帅心不在焉了,他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盯在小米那件透纱睡裙上,有点恍惚,忘了自己正在说什么了。杨帅的脸转来转去,最后看着灯,说,这灯泡刺眼睛,照着我不舒服,你能不能关了灯?我跟你再说几句就下去睡了。
她犹豫了一下,关上了灯。说吧,简短一点,不许表白,不准求爱,我什么都不想听。
不是求爱,也不算什么表白,就是说几句心里话。他过于努力地搜索恰当的词汇,话语也艰涩起来。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我对你好,其实是对小米好。你懂吧?
你内疚罢了。。。
不,很复杂的。不是内疚,也不是还债,我的情况比这个复杂。他停顿了一会儿,眼睛在黑暗里放出了诚挚的光芒,你承认不承认,我各方面条件不差,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些年没结婚吗?实话告诉你,这些年我交往过不少女人,有比你漂亮的,可是我觉得,谁都不如小米漂亮,我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不长时间之后就觉得没意思了,你帮我分析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小米却说,心魔啊!心魔只能自己解,别人帮不了。其实,杨帅,看看你自己,你是一个多么帅气,多么有才华的男人,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女人很多啊,亚娜是个好女人,千里挑一的女人。
这种事,是劝不了的,不是不懂,不是懂了就行了的,就像你说的,魔障。我不是糊涂,或者胡来,其实我有时只是有点非理性。非理性不是恶魔,有人说起我来,就像恶魔。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理性的,但是理性的对面俯卧着一个非理性,它老虎般地睡着了。等它醒了就会过来造访我们。我们毕竟不是机器,我们时不时地会有一些胡思乱想,甚至有强烈的冲动,生理和心理上的。”


骰子人生


门虚掩着,他俩就隔着门缝说话,小米可以看见杨帅额头上闪亮的汗珠子。此时,萦绕不去的男人的气味为何如此熟悉,那正是杨帅的头油、体味和脚臭混合的气味。


小米想起他几个小时前还在贴着自己跳舞。脸上一阵热。在她帮他换衣服的时候,他还在醉态中,上身裸露着,健壮,宽厚,有一片水渍在他的肩膀上闪闪发亮,像一片银饰。她看那片水渍穿越他粗壮的上臂,慢慢流下来,干涸了,上面的刺青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起来,他的左臂刺了两个字,小米。


这刺青一定是刚刚刺上去的,不然不会这样扎眼,有两簇暗蓝色的火焰在他皮肤上燃烧,写着她的名字,突然的窒息感,让她的腿发软,赶紧上了楼。


杨帅现在的样子,与昨天判若两人,他正在理性地分析自己,也分析人:“我们想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本人上小学时曾想到造一颗原子弹,把它打到美国;我想创作出一种中西合璧的舞蹈,人人都能欣赏,在罗马古代大剧场遗址演出;或者像贾宝玉那样,对你进行一番淫意。。。”话音未落,预期中的一声“呸”就传出来。


杨帅无声地一笑,继续说,“是意淫,不是淫意!”


“我一直被超我压着本我,可是一些个本我还是蠢蠢欲动,一些个恶念滋生出来,等待着现实化。比如我打了高飞,进了监狱。我在监狱里,看到更多的非理性人面兽。冲动是魔鬼。后果是严重的。它有毁灭性的力量。有人吃了枪子,送了命。所以我赞成像大家一样,用惯常的理性去处置这样的冲动,消灭这些胡思乱想,不走邪路,回到正确的方向。”


“酒的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让人短暂地失去理智,进入一种非理性状态,说出自己平时难以启齿的话。放心,我在20年前那次犯混后,喝得再多,也再也没有把自己送进监狱。在也没有耍过酒疯,每次只是头晕、嘔吐,从椅子上溜到地上,没有东倒西歪,没有唱歌、做麦霸,更没有借机骚扰过哪位女性。连醉酒都醉得这么有理性,我真没白坐一回牢!实在缺乏低级趣味得很!


“但我的最初舞蹈构思是在酒后晕眩中产生的。。。。我的画也是,我觉得我需要这种半疯状态。一次我在罗马喝醉了,在路边抱着一个女神石像,跟她谈了半夜的心,一个哥们把我俩拍下来了,酒醒了之后,我被自己的样子感动了,这回事后来被一个记者抖落出去,说我的作品都是在酒后产生的,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我的酒后失态是有名的,能够把自己送进监狱,是最高级别了吧?对常人来说,我抱着路边一个女神石像,跟她谈了半夜的心,肯定是一个非理性的二百五行为。可是它使我得到了今生第一次艺术奖。你可以看看,这就是当时的我,。。。


杨帅伸耳朵听听,里面没动静,也解嘲地笑笑,咱俩就像探监的,隔着一道门说话。


此刻杨帅似乎又把理性的话题绕到非理性上去了。不能否认,杨帅对她是极具吸引力的,女人喜欢这种主动和热情。一种生机勃勃、纯男人的激情,它包容了对性爱与暴力的迷醉幻想,以狂野不羁的野性生命力为其根本;还有他的自由精神、那种浪漫精神是独特的,对女人有致命的吸引力。每个女人在内心中都渴望有这样一个情人,好比《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罗密欧、《泰坦尼克号》中的杰克,但这样的情圣,中国人里很少,我们的古典文学只善于描绘压抑含蓄的情感。他最可贵的一面是,是总在说心里话。别人怕受到伤害,就遮遮掩掩,他的脸皮厚,就大胆起来,少了计较。


他是一个情圣,凛然敏感,想象力丰富,但近于偏执。但小米自己很清楚,不是他那一类人。“你现在应该在亚娜身边,而不是在我这里。”小米的话把他拉回现实。“OK啦!”这类理性的说教都会让他出现高贵的、被激怒的表情:“我不是高贵的人,直说吧!我不合适结婚,没有爱情的婚姻对我这种人来说,就是枷锁。退一步说,我如果真的结婚,那也只能是和你,不能是第二个女人。为了你我愿意改变,不会为别人。”
“你说过,活着就像一条荒原的野狼。你怎么会适应家庭生活?”
“拖久了,老野狼孤独了,也会向往家庭。我是看到一些艺术家,他们本来的天一样大的才华,自从结婚后,被世俗吞噬掉了,所以我引导自己,有限度地释放被压抑的本我,激发生命的能量的生活方式”。
“其实,你说对了,你这个人真的不合适结婚,尤其是跟我结婚,因为我不能看着你改变个性,而你不改变,跟你生活的女人则受不了你;但是你改变了,我觉得是一个悲剧,因为在艺术方面会降低,你就不是你了。婚姻会改变你,不要以为婚姻是爱情的结果。”
“你真是个蠢女人——我跟哪个一个蠢女人结婚都会被改变啊!”
“那就让别的蠢女人去改变你好了!”
“那高飞呢?”
“他不同——他是佳佳的父亲!”
杨帅愣了一下。
小米接着说,“我们是相依为命的爱情,你是一见钟情的爱情。人生中十分重要的内容,那就是相依为命。对于追究片刻经历的男女来说,似乎玫瑰才是爱情;而对于一生相伴的男女来说,相依为命才是真正的爱情。很多男男女女都是用这样的方式:一种漫画式的方式,丑陋和滑稽的漫画;一种激烈的争吵的方式,一种钝刀子割肉的互相折磨的方式,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方式,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方式,一种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方式,一种两败俱伤的方式,老夫老妻的爱情就是这样的现实,你说不得已也行”。


“而且,我们还有孩子,佳佳。她的病更使我和高飞拴在一起了。”


杨帅默然。追求小米或许只是他自我肯定的一种手段,在这个荒漠般的人世上,他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可是他环顾着这个陌生的屋子,他更看清了,这一切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了。


爱不是目的,只是一场旅行。他厌倦了,要离开了,他渴望着另一场旅行,走得越远越好。从小米身边再次逃开。爱是什么?爱是人间之幸福,但拥有幸福并非人世所追求的全部的满足。爱是相聚,但没有相应的分离就无所谓相聚。也许一旦聚成一体,爱就不再澎湃。爱就像一股潮水,瞬间涌动、涨潮、升华,随后必是退潮、低落、平静。


爱是无限,爱是永恒,爱是狂喜,这是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对爱的看法。爱就是在创造的愉悦中使精神与精神,肉体与肉体相吸的引力。曾有人说,旅行胜于到达。爱,是手段而非目的;是一种凝聚的力量,是对力量的相信。爱是向目标的前进,爱是朝天堂的旅行。现在他到了临界点。


他在想,我到底要什么?一个世俗的婚姻,哈哈!他自己也不相信,他顶多是一个糊里糊涂的情人,死缠烂打的情人。对小米这样的女人,再怎么死缠烂打,她可能会被感动一时,不爱的人还是争取不到。其实爱就是犯病,发傻,发烧,犯糊涂,就像亚娜对他也是死缠,他自己在错误的情况下,跟她睡了,后悔了,没有想到有了一个女儿,现在又是同情,又是惭愧,又是懺悔,唯独不是爱——不可长久。他该怎么办?


他一边想着,一边在手里玩一个骰子,把它翻来覆去地抛到空中,再接住。这是他在亚娜家看见虎妞拿着玩,后来又往嘴里送,就一把抢下来,跟她玩“变变变”,就顺便塞在裤子口袋里。想到虎妞,他手一抖,骰子掉到了地上——他想起虎妞的眼睛——他应该和虎妞的妈妈结婚,给她们母女一个家。这时,他突然想道,何不让骰子替自己做决定?心里暗暗地给自己定了A B面,决定按照投骰结果行事。如果是单数,就是小米;如果是双数,就去跟亚娜结婚,此后决不再纠缠小米。于是,他抛起那枚骰子,看那骰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下来,一个指令出来了。


双数朝上。。。。。


他浑身轻松,站起来,拉直了衣角,拉开门。小米抬眼迎着他。他两只眼睛又大又黑,长长的眼睫毛像两排小扇子。只是眼神发直时有点斗鸡眼,就像梁山伯看祝英台那种斗鸡眼,直得发呆,似乎下一分钟眼珠子就会掉出来,这一瞬间,杨帅正用梁山伯的眼睛瞪着小米。随后,他长叹了一声,脸上出现了某种新的神情,仿佛他在短时间去了远处的什么地方,把什么放在那里之后又赶了回来。我该走了,说着收起骰子塞回兜里,腾腾地下楼。


小米随他下楼,他伸出手来,她将自己的手递给他,她的手落入他那多肉温厚又有力的大手——然而这不是他唯一的目的,他的手心里卷着一张纸条——“要是你累了,你需要我的帮助,这是我的地址”。 他在厨房的门外,她在厨房里。她也许会怀念这种恳求式的关照,永远谦和的、顽固的、细碎的恳请一样的关心。杨帅站门口说,“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没办法碰你。” 她与他隔了一道篱笆,它太浓密、太难爬了,无法翻越。她没抬头,扭开水笼头,哗哗的流水声盖住他的声音。“今天我要离开纽约了。”杨帅的脚步又在大门边停留了一会儿,“我真的走了。”他移到了她身后,作为一种起码的告别仪式,他试图抚摸她的肩膀,手在空中虚晃两次,最终还是谨慎地缩回去了。从她眼角的余光里可以看见一个慢慢逃离的身影。在他的背后,似乎可以看到北方的荒原大漠。有一只老歌叫《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由忧郁“小哥”齐秦半闭着眼睛,自弹自唱出来的。“我也是一只北方的苍狼”,杨帅总是这样自诩。苍狼,苍是近于无色的黑,北方的狼,整天跑来跑去,却常在苍茫时分独自伫立良久,之后只身离开。


小米听见他在黎明的微曦中走了出去,听见路面上响起他的脚步声,又听见他在街角渐渐消失,也许从此将不再出现。她的目光转向屋外,凄楚地感觉到自己被遗弃了,真想独自痛哭一场。突然,一个奇异的景色使她呆住了,数百只也许是上千只蝴蝶落在树上,这也许是它们穿越大洋的长途旅行之前的休息。它们落在那里,在朝阳映照下,薄薄的翅膀变得金黄,像金属制成的叶子,像扔出的金萡落在了枝头。


就像《圣经》里的金雨。
2015-10-22 22:4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