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帕情缘:借银赠银

by 赵燮雨

第一章节:借银赠银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句俗话看来不管用了。

荣国府老祖宗的长孙女,二老爷贾政的大女儿贾元春,当今元妃娘娘蒙皇恩浩荡,准予回娘家省亲——这一特大喜讯早就传遍了宁荣街。就连后街上的那些个穷亲戚也每天唠呱个没完。

春江水暖鸭先知,精明的会钻营的神速地行动起来。不少子弟辈捷足先登。

有原本就备受宠爱的,贾蔷照管了梨香院;有向来会溜须拍马的,贾芹掌控着水月庵。个个油水不少。

后街的后廊,住着贾府族人贾芸母子。早先,贾芸父亲投奔了来,颇有书卷气的他和荣国府二老爷贾政很谈得来。不幸一病身亡。孤儿寡母的日子就艰难起来。

夜深人静,灯火如豆。贾芸捧着一册书卷,母亲缝着一件衣衫。缝着缝着,做娘的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

“儿啊,早点歇息吧。我这件衣服也快缝完了,明儿个一准能交货。暂时收工,也好省些灯油钱。再说,现今,念书又有什么用!你看看那宁荣两府,谁又是登皇榜中状元来的功名富贵?”

“娘,孩儿知道了。”——贾芸老实本分,是个左邻右舍都交口称赞的标准孝顺孩子。

一夜无言,也一夜无眠。

贾芸苦思冥思想来想去,还是得豁出去找找门路。由是,早早爬起来,匆匆梳洗,扒了两口稀饭就急急地赶往荣国府去候二叔贾琏。

可巧,大门口等不了多长时间,只见贾琏从他父亲那里请安出来,赶忙上前打了招呼。还没提到正事,那边厢又一个二叔来了。

这是贾宝玉,一早来给大爷请安。贾芸知道他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虽然不像琏叔那般掌权管事,可是实实在在是一尊菩萨。因此,乖巧的贾芸踏上一步,口中言道:“请宝叔安。”

贾宝玉定睛一看,只觉得面善。眼前这厮,年约十八九岁,长挑身材,面团团一张笑脸,着实斯文清秀,心下就十分喜欢。偏就是想不起叫甚名字,不知是哪一房的。

贾琏见宝玉发呆,即便笑道:“宝兄弟连他也忘怀了?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独生子,你叫他芸儿便了。”

宝玉敲着脑袋,笑着说:“是了,是了。我怎么竟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宝玉忙着问他母亲好,又问他干什么来了。贾芸答道:“找琏叔说句话。”

宝玉笑着对琏二哥说:“芸儿越长越出息了。这圆脸这身材,倒像是我儿子。”

贾琏笑话他——“你也忒托大了。人家比你大好几岁呢,你就当他老子了?!也不怕五嫂子去太太跟前告你一状。”

贾芸忙忙地接口:“那是宝叔抬举侄儿。我娘要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俗话说得好,‘摇篮里的爷爷,白胡须的孙子’。辈分在那儿摆着。我亲爹死得早,正愁没人教训。这不,倘使宝叔不嫌弃侄儿蠢笨,侄儿今天就改称呼,斗胆叫一声干爹。”

贾琏听得,笑道:“听听,听听,多伶俐乖巧!宝兄弟你今天有了干儿子,可得要给见面礼哦。”

宝玉上下掏摸,不好意思地说,“老祖宗一早让来给大伯请安,找不出什么稀罕物件。回头你甚时得空,只管来怡红院,给你这个干儿子补上。”

这厢贾宝玉和他们两人作别。见他进门而去,贾琏忙问贾芸找他有什么事情。

贾芸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是,是我娘让来问问二叔——虽说娘娘省亲大事已毕,不知道可还有什么事情要差遣的。”

贾琏笑着说:“连你这老实孩子也会来开口了。实在不算早,可也不算晚。”

贾芸一听,喜上眉梢。忙问:“什么事情,二叔只管吩咐就是。”

二叔实对你说了吧——“园子里头该种花木的地方多了去!”

贾芸诧异——“怎么,前些日子,娘娘省亲回来,还没弄舒齐?”

“这你就不懂了,到底年轻!建造大观园工期那么紧巴,哪来得及面面俱到。还不就是按照事先和大内公公商量定下的路线走个过场。好些个地方,娘娘一时走不到,也就顾不得许多。如今,娘娘吩咐,园子不要空闲了,让住人。这不,姑娘们和宝玉都住进去啦。还不得填平补齐,赶紧把那些原先欠缺的荒僻地方补起来。”

“是是是,二叔这么一说,侄儿明白。”

贾琏叮咛:你还有不明白的呢——“外场是我在管事,内里可是你二婶娘当家。那钱袋子在她手里。求我不如求她,当然,我一准给你打边鼓。”

“多谢二叔,多谢二叔。”

贾琏又给出个主意——“端午将近,若能凑趣,备下些节货,管保有用。”

贾芸心领神会,千恩万谢地告别。


是啊,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哪能没有一个进门法?

也是凑巧,端午节,还不就是要备下些麝香冰片等香料——那自家亲舅舅就现成开着一家香料铺。

虽说舅妈那脸色老是没有些些笑容,舅舅总是亲舅舅。无论如何,该去走上一遭。

为了避免和舅妈照面,贾芸直接去了卜记香料铺,伙计说是老板刚走,回家去喽。没奈何掉头转过几个巷子,前面就是舅舅卜世仁家门首。

里面的主人家一胖一瘦,竖起四只耳朵听得将近午饭时分有人敲门,心里一阵嘀咕。别要是乞讨化郎游方僧道?内当家的悄悄示意当家的噤声。期望敲门不应,他自己识相早早离去。

谁料,敲门的坚持得很。

胖舅妈迈着八字脚,慢腾腾地走过来,开口——“谁啊,这么让人不得消停?”

一听女声,知道是舅妈,贾芸赶忙应道:“舅妈,是我——芸儿。”

老公的亲外甥来了,不能不开门。

“来啦,来啦。‘

拔栓拉门。

“啊呀,芸儿,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答非所问——“舅舅在吗?”

“在呢,在家呢。”

贾芸上前作揖:“甥儿拜见舅父舅母。”

胖舅妈摘下斜襟上的手帕,抿着嘴:“好来好来,我的外甥儿子啊,用不着这么客气噢。”

精瘦的舅舅开口:“哦,有一阵子没有来了,你娘好吗?”

贾芸回话:“托福,母亲安好。”

卜世仁眼珠子骨碌一转:“我说你啊,这等长大一个人来,也不去想法子弄点正经事情来做做。前些日子,我就看见你们贾家三房里的芹官,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为啥你就不能放下架子,也去弄出点名堂经来给你舅舅舅妈看看?”

贾芸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甥儿正是要来和舅父讨教——眼看端阳年节将近,大户人家置办冰片麝香最是紧要。甥儿想和舅父来相商相商,能不能赊些香料让我到琏二婶娘那里去求告求告,也是想走走门路。”

卜世仁一下子站起身来。故作惊叹:“啊呀,真正是勿巧啦!说起来介勿巧来真勿巧,我这爿香料店刚刚立下店规——只因为有人赊欠不还帐,从今往后无论什么人都要现开销,再也不能赊账了。”

贾芸急了:“舅舅啊,你是店主你作主,难道就不能通融通融?”

胖舅妈的老板鸭声音传出来帮腔:“啊呀,我的外甥儿子啊——就只为你舅舅是店主是老板,店东带头以身作则最最重要啦。若是他自己领头先犯店规,不是有句什么话来着——对对对,叫做朝令夕改,那日后怎么还能去教训伙计啊!”

贾芸一想,连忙掉头:“那么,可能够冰片麝香各借我四两,就算舅舅看在我娘的份上相帮甥儿?”

谁知道卜世仁他见招拆招,先叹了一口气:“唉,外甥儿子啊,你来迟了一步。冰片麝香都是节下应时货啊,我们店面小本经营,存货原本就少;昨天下午来了一个大主顾,全部卖光哉!就剩下些粒粒屑屑要用苕帚扫拢来啦!你真的要嘛,只好倒扁儿喽!不过,光是些粒粒屑屑实在是不好去送人哦。何况是那个有名的凤辣子,越发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胖舅妈接嘴:“对嚄,对嚄。粒粒屑屑要是去送给那个凤辣子,我外甥儿子是更加没有戏好唱来。”

贾芸强行压下一腔怒火,笑着回应:“既如此说,甥儿告辞!”一面作揖拔腿要走。

卜世仁张口挽留:“做啥这样要紧回去?开饭辰光吃了饭再走罢。”

没想到胖舅妈的两片厚嘴唇上下撇嗒,对老公说出这番话来:“老头子又糊涂哉。刚刚还讲着屋里没有米,去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现在还装啥胖子呢。难道留下外甥叫他吃西北风不成?”

卜世仁挥挥手:“好来,好来,闲话不要多,你就再去买半斤米来添上就是。”

老板鸭声音大嗓门转到里厢:“银姐,你到对门王奶奶家去问一声,有铜钱借二三十个,明朝就送过来。”

贾芸一听,这还得了,一面摆手一面往外走:“不用费事,不用费事。”

胖舅妈一头赶过来关门落栓,一头对外囔囔:“好外甥,那我就不送了。有空再来啊!”


贾芸当时气得脸都发白了。当着自家亲舅舅舅妈的面不好发作,赶紧拔腿走出来。

走出卜家大门,兀自还气得“啊噗” “啊噗”。转过墙角,不想气糊涂了,该往左转,却朝右转。这一转身不打紧,偏巧撞在也是从那边转过来的一个人身上。

贾芸气归气,还知道赶紧把来人一把扶住。一股浓重扑鼻的酒气迎面而来,贾芸连忙乖巧地转到他身后,生怕他会呕吐。定睛一看,嗨,原来这个五大三粗的醉汉是自己街坊倪老二!

倪二外号醉金刚,才不会吐酒呢。他酒量好得很,看样子今天喝得比往常稍微多了些些,也不过脚下有点东倒西歪。或许也是被撞了的缘故。

贾芸觉得把倪二扶稳了,待要放手管自走开,不料才刚迈步被对方反手一把捞住不让动弹。

倪二既然号称醉金刚,天生人高马大臂力无穷。年轻时还是个练家子,贾芸自然挣扎不脱。贾芸聪敏,见貌辩色,马上停步不做无谓挣扎的举动。

醉金刚是个泼皮,专好赌博喝酒,平素靠发放高利贷过日。街坊邻里等闲人等都不敢惹他。这下子被人无端撞了,倪老二立马开骂——“臊你娘的!狗日的瞎了眼啦,敢碰起老子我来了!还要不要活啊!”

觉道倪二会要挥拳就打,贾芸赶忙喊声:“老二,是我啊!一头殷勤地作揖。”

倪二听得声音熟悉,睁大红通通的眼眶,仔细一辨认,手脚麻利及时收回铁掌。他一头晃着一头笑——“该死,该死!原来是廊上二爷!嘿嘿,今儿个多灌了几杯马尿,是我撞了您,不是您撞了我。怎么样,没撞坏吧?”

“老二说哪里话来,是我撞了你就是我撞了你。这有什么好客气的。也怪我方才气糊涂了,本当左转却往了右,恰好你转过来,这不就撞上喽。哦,方才这么一撞,你手里的小包袱掉地下了。我给你去检来。”

倪二自小看着贾芸长大,小孩从小就讨喜长成后更是一张人见人爱的脸蛋。他本就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这不,接过小包袱又钻钉刨脚地问开了。

“这会儿二爷要往哪里去?是哪个王八蛋惹您生气了?”

贾芸叹了口气,不想多说——家丑不可外扬,

“怎么啦?”——倪二可是不依不饶。

“真的是告诉不得你,免得平白里讨了个没趣。”

“看看,看看,气成这么个样子!快说!说出来就痛快了!格老子,爷咱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顶天立地的汉子。今儿个一准给您出气,说吧,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若是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贾二爷,管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贾芸又叹了口气,张口言道:“老二你哪里知道啊——我是到舅舅家里上门借贷,想要到荣国府烧烧香走走门道。眼下不是快到端午了吗?我舅舅不正好开着香料店!想赊没有,想借不肯,舅妈更是到了饭点连留下吃饭都不愿意。这还是气出肚皮外了,只是拿什么去见我那二婶娘哦。谁知晓舅父吝啬没相商,”

倪二酒完全醒了,勃然大怒:“卜世仁就是个名副其实的不是人!做人有这么个做法?实在太糟糕啦!街坊邻居都知情的啊——想当初您的父亲病故,他来主持丧事;七搞八搞你家的一点薄产都被他侵吞进了腰包。于今,居然良心这般黑,铁公鸡一毛不拔啊。哼,来来来——不必忧心不必烦恼,您正正巧巧撞上了我! 这里恰好有纹银十五两,就是这个小包袱您拿去用就是。”

贾芸:“啊呀,老二,我怎么能使用你的银钱?”

其实,他是怕怕的,这印子钱是万万借不得的。

倪二知道他的心思,接着就拍胸脯:“芸二爷,您说那里话来。街坊邻居都知道我靠放高利贷过日子,您不用怕。我给您这点银两,一不要利息二不要借据,只管拿去用。等什么时候您真有了出息,记得的话,把本钱还我就是!”

贾芸:“哎呀,倪老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倪二咧咧嘴:“开玩笑?!您当我吃饱老酒稀里糊涂?!对您讲,我是真的看您虽然姓了贾,平日里却没有把我们这些老街坊当作下贱之人,佩服!常言说得好——远亲还不如近邻。如今您有了难处,邻里相帮,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倪二把小包袱硬塞在贾芸怀里,——大约是有十五两,只多不少!

贾芸:“既如此说,多谢倪二哥!”夹着小包袱连连作揖。

倪二边转身走去边自说自话:“谢什么谢啊。既叫我倪二哥,那末哥俩好,真得是哥俩好!来,来再干上一杯!哥俩好啊,五经魁啊!哈哈哈哈,我又赢啦!”

贾芸目送倪二远去,再又叹了一口气。——真是,有心栽杨杨不成,无意插柳柳成荫。亲娘舅那里受了一包气,不相干的醉金刚倪老二倒作成了我。这下,撞了大运,敲门砖从天而降,有了进门法,可以去求二婶娘了。

贾芸忙忙地赶到一家钱庄,借个方便把那银两称了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置办些麝香冰片足够,心里踏实了许多。回到家中,只说从舅舅家里借到银子,待会儿去采买些端午节下应用之物。明儿一早这就到二婶娘那里说项去。

娘俩自然高兴,收拾吃饭,一夜安睡。


次日,贾芸早早起来薰香沐浴,收拾整齐兴冲冲地出门。

他特意不去舅舅的香料店,另选了一家店面大货源足的祥瑞香料行。踏进店门,掌柜的赶紧迎上前来。

贾芸拿出包裹的银两,对掌柜的说:“这里是十五两纹银,麝香冰片各半,要货真价实!”

掌柜应声:“芸二爷说哪里话来!麝香冰片管保货真价实,绝对放心。本店信誉卓著,流通量大,绝对没有积压的陈年旧货。再说,芸二爷您不去您舅舅那里,专程来作成本店生意,哪能开罪了您呢。我猜,这么些端午用的时令货色,恐怕也不是府上自用的吧。”

贾芸平素老实,今儿个索性顺着杆子扯风拉旗昂着头答道:“可真被你猜着了——这是给荣国府琏二奶奶我那婶娘办的货。”

掌柜一听,越发不敢怠慢。临了,还特地卖个好:“芸二爷,麝香冰片包好了,足秤。您放心,都是上好货色。还有,那零头我都作主给免了。就只算十五两整。”

掌柜的还屁颠屁颠地送出门来,看着远去的贾芸,一头囔着:“再要什么货,请多来光临啊。”


贾芸踏上宁荣街,心里嘀咕——人是英雄钱是胆,这老古话可真说得不错!

荣国府门上的知道他是后廊上贾家本族,可不用像刘姥姥那样得周瑞家的引见。贾芸一路顺畅,来到琏二奶奶住的跨院。

小丫头打了照面,马上回进去。出来的是平儿。

贾芸一看,知道是琏二奶奶的心腹平儿姑娘,含笑迎上前去。把来意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他才不会跟个乡巴佬似的误把一样穿金戴银的通房大丫头当作是琏二奶奶呢。

平儿早就听琏二爷说起过贾芸这档子事,不用再通报,就立即领着进去见主子。

琏二奶奶看着来人爬在地下对自己磕头,嘴里叫着婶娘,就知道他是后廊上五嫂子的独生儿子贾芸。答应一声:“都是自家人,起来吧。”

等贾芸起身站定,王熙凤抬眼正经地上下打量——哦,又是好一个眉清目秀的帅哥!看上去还略带腼腆,蛮清纯的。心里就越发平添了几分喜欢,开口说:大侄儿,坐啊。

贾芸:“婶子跟前,哪有侄儿的坐位?”

婶子可是继续殷勤:“有什么啊?别太拘礼数。那蓉儿蔷儿他们来了,叫坐下还不都坐在那了。客气什么!”

贾芸这才屁股沾着点椅子边坐下来——可比站着更吃力。

王熙凤看着他拘谨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省得他老实人不好意思,赶紧先开口——“你的来意你叔叔早跟我讲了。”

——一语未了,贾芸已经站起,乘机把手中的小包递过去。

贾芸口中嗫嚅:“这是小侄的一点心意,麝香冰片。眼下端午节期,想来二婶子一定用得着。”

王熙凤努努嘴,平儿把小包接过。打开一看,都是上好的麝香冰片。尤其是那麝香颜色红红的还带点紫酱色,不是那种发黑的伪劣商品。回头对主子一使眼色,双方心领神会。

王熙凤这又开口:“还亏得你有心,我这里正准备着让人去采买呢。其实啊,芸儿你也不用这么费劲,有啥事儿来找婶子,婶子哪有不给侄儿面子的理儿。再说是,你叔叔也早给我打了招呼啦。”

贾芸接口:“是侄儿错了。侄儿该当先来请教婶子,只是那天碰巧在太老爷门首遇见了两位叔叔,这就问起来了。”

王熙凤诧异:“两位叔叔?还有谁?”

贾芸:“是宝叔。”

平儿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来,忍不住插嘴:“奶奶有所不知,宝二爷还认了芸二爷干儿子呢。”

王熙凤也感到好笑;“这宝玉才多大!”又问平儿是哪里听来的。

平儿回答:“是二爷身边跟着出门的兴儿当笑话回来说的,那天他也在场。”

贾芸:“那是宝叔他看得起侄儿。”

从婆家看,是叔嫂;从娘家看,是姐弟,还是亲姑妈的宝贝儿子。王熙凤平素把宝玉当作娘家亲弟弟对待,知道他是老祖宗的心肝尖儿,整日价宝兄弟长宝兄弟短的。这下子越发爱屋及乌,连带着高看贾芸一等。

王熙凤许诺:“虽然你生性老实,来得迟了。可婶子把你的事儿放在心上,回头就有差使给你。料想你也是个实性办事的,我和你叔叔都不会看错人。”

贾芸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回去后隔天,就有具体管帐的吴新登家的来接头传达琏二奶奶的吩咐,让到彩明那里领银子——指令他到园子里头去管 补种好些原先弄虚作假空落下的地块。
2015-11-12 00:4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