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帕情缘:遗帕拾帕

by 赵燮雨

大观园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怡红院。

贾宝玉是奉元妃娘娘特旨进驻大观园的。本来大观园是个女儿国,姐姐妹妹们的居所。可偏有个男性也混杂其间。谁让他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呢。娘娘掂量着这才称了老祖母的心思。只要宝兄弟高兴,老太太也自然高兴;如果宝兄弟不开心的话,老祖宗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宝二爷有权第一个挑选住所。虽然他屁颠屁颠地跑去先征求林妹妹的想法,选定了离潇湘馆最近的怡红院,毕竟他是拥有优先权的。

丫头们也都说,分到怡红院是最幸运的了。俗话说,打狗看主人,其实这话说得还不够齐全。主子金贵主子重要主子得宠,下人自然就沾光。主子靠后主子次等主子没用,谁跟着就倒霉。不信,看看跟着二姑娘的!哪能跟她一样读读太上感应篇,就会忍气吞声得过且过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还有,怡红院这个主子性子好,不会颐指气使。轻易不发脾气,就偶而发发,也尽可不理睬。常时,还倒过来讨丫头欢心。这也不同于三姑娘,带刺的玫瑰花,一旦发作起来不得了。不是说连当家的琏二奶奶也忌惮着她三分。据说,三姑娘也是王妃的命,金贵着呢。

点数一下怡红院里有头有脸的大丫头——袭人是准姨娘,大家心里有数,连得宝姑娘那么出言谨慎的人也跟她开过玩笑;晴雯是老太太指派来的,来头多大,再说人确实出挑能干;就是麝月碧痕秋纹她们几个,也是顶个顶的惹不起碰不得。

常言说地分南北东西人有三六九等,任什么地方哪怕天堂也照样分等级——王母娘娘蟠桃宴不就没有弼马温的份。

怡红院的小丫头红玉这会儿就一个人悄悄地躲在房里想心事。

虽然说只不过是小丫头,红玉却比主子和主子的那些大丫头都早进到这个院子里头。娘娘省亲特地盖建的大观园院落众多,处处景点。各房需要人手打扫看管。除了为栊翠庵招尼姑梨香院招女伶之外,还招了一大批小丫头。红玉就是兴建大观园时招进来的小丫头,分在红香绿玉这个所在,谈不上什么等级。

小丫头是到不了娘娘跟前的,连远远地看一眼都不成。谁知道娘娘来了走了,把个红香绿玉改为怡红快绿,定名为怡红院。更没承想娘娘觉着那么些屋子空着不好叫姑娘们和宝二爷都住进来。红玉这就成了怡红院的丫头队伍中的一员。

荣国府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规矩多,必得遵守。红玉不是她主子从旧住处带过来的丫鬟,本无渊源。这就体会到甭说来省亲回娘家的元妃娘娘不可能见到,就是天天一个屋檐下待在怡红院的宝二爷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谁,分派干些什么活。

今天的活都干完了,红玉照例拿出离开金陵时外婆家让带上的一块香罗帕颠来倒去竖看横看。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是姓秦,到了京都这才说是爹爹姓林叫个林之孝,女儿自然就是林红玉。父母两人在荣国府号称一个天聋一个地哑,平素话就少,料想也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红玉乖巧,牢记着外婆家临行的嘱咐——不可多说一句话不要多问一个字,那可是去了王侯之家哦。现在能够和金陵老家联系起来有念想的就这一块香罗帕了。

红玉对着香罗帕自言自语:“这么好的的一块帕子,握在我这个小丫头手里也真是委屈你了。”

红玉正在冥思出神,冷不丁地被人蒙住眼睛,吓了一跳。赶忙去扳开那双手,香罗帕也就搁置到一边。

回头一看,原来是在一起干活的坠儿。怡红院里一样档次的小丫头,同病相怜。坠儿喜欢打打闹闹咋咋呼呼,老被管事的大丫头尤其是嘴上不饶人的晴雯责骂。她受了气就总是找红玉诉苦,两人就自然而然成了好姐妹。

红玉今天可是没好气:“干嘛呀,你老是不懂得止步扬声的规矩,悄不零地掩到人家跟前,吓我一大跳!”

坠儿摇晃着红玉的肩膀回应:“这不,闹着玩儿嘛,何必生气呢。嘿,这就是你的那块宝贝罗帕!拿来让我看看,究竟是个什么劳什子,这样整天价随身带着翻来覆去地看,可有啥名堂啊?”

红玉眼明手快,哪能教坠儿夺了去。

——“去去去,一边去!本不是什么宝贝,不过就是我离开金陵时外婆家给我留的念想罢了。”

坠儿讨饶:“好啦好啦,不说了。告诉你啊——刚才你不在跟前,几位嬷嬷来关照说是平姑娘来说了,自打明日起,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大家严禁些,尤其是衣服裙子别到处混晒混晾的。虽说会在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帏幕,挡着这些工匠的贼眼,大家也可别乱跑。特别小心,万不该将身上来的时候那些个带子挂出去。”

红玉:“去你的!谁还会这样去挂幌子啊。要不就是你坠儿自己,小心为妙!”

坠儿:“瞧瞧,你也和晴雯姐姐学样,要教训我来着。”

红玉赶紧撇开话题,问道:“不知说的是谁带进匠人来当监工?”

坠儿:“说是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

红玉:“管他什么云哥儿雨哥儿呢,今天没我的事啦,我只管到园子里游玩去了。”

坠儿听得红玉下了班,越发身上懒洋洋地,撅着嘴嘟囔着:“可我还得去干活去呢。”


红玉看着坠儿去忙活,自个儿信步走开。

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各人自有各人路——自己脚下喜欢的路。像宝二爷专跑潇湘馆,挨下来是蘅芜苑,也去秋爽斋,要不还有栊翠庵。稻香村是从来不到的,说是这么盖建在大观园里不合格调。再是蓼风轩也是不曾到过。两处一个是自己亲兄长的遗孀,一个是宁国府隔房的幼妹,都不会有事要去。当然,还有堂姐住的缀锦楼,那里太闷太没有生气,宝玉也是难得的稀客。

红玉惯常喜欢走的是近路,丫头虽说没事,也不好走得太远——万一有人找呢,奴才终究是奴才。大观园里怡红院就道到沁芳闸过蜂腰桥有一座沁芳亭,那里人来人往过于显眼;红玉爱去的是离潇湘馆比较近设在池塘中心的滴翠亭。

滴翠亭通体绿色,亭子顶盖的也是绿瓦,小小巧巧,只有靠东面有一条通道,其余三面环水,甚是幽静。红玉喜欢这里还有一个原故——。

蜂腰桥侧沁芳亭是通常样式的凉亭,四周柱子撑起一个屋顶,通体是敞亮的。四边有扶栏有连在一起的边凳,或坐或靠。眼前景色一目了然,耳边熏风阵阵吹拂。这就是亭子的范本。

可滴翠亭不同,它四周都装齐了槅窗,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除开没有一个房门之外,和平常的房子差不离。从凸碧山庄远远望去,真就像一幢上下左右碧绿的小房子盖在池子上面。兴许就跟一块绿汪汪的宝石,浮在水面上,故而取名滴翠——难不成也是宝二爷他定下的名字?

因为隐蔽,因为僻静,红玉和坠儿特别喜欢上这儿来。虽然舍近求远,也多走不了几步。可这里,好歇脚,好谈心。省得在院中房里打个瞌睡绣个荷包什么的都会招来是非。这便是滴翠亭的好处啊。


红玉低着头一路走来,边走手里边下意识地绞转着那块香罗帕。

时过午后,太阳偏西。红玉踏进滴翠亭刚要坐下歇歇脚,隐隐绰绰眼角边似乎瞄到亭子里最里边靠西的柱子旁有人影。

那里历来是少有人去的所在。不料定睛一看,里面早就坐着一个青年男子。这一吓非同小可。

他,他当然不是宝二爷!猛一看,倒还有几分想像。红玉一个激灵,赶紧转身就跑。好好的一座滴翠亭,顿时成了瓜田李下的是非之地。这还了得!

慌不择路的红玉急于脱身离开,全忘了那块香罗帕已经习惯性地放下摆在惯常座位的近旁老位置上没有想到一起随身带走。

那个先已到达滴翠亭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领了对牌接受栽树工程的贾芸,也就是坠儿口中后廊上的芸哥儿。

明天工匠们就要进园子来实地干活,贾芸是先期考察来的。作为领班,事情很不少。这些也都是太阳底下的活计,不如贾蔷贾芹的事儿待在屋檐底下来得舒服轻巧。他们一个是带领女伶,莺莺燕燕,咿咿呀呀,红地毯上的勾当;一个是照管女尼,阿弥陀佛,晨钟暮鼓,念诵经文的干活。就不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难说国色天香,总也是女非男。

单就这个任务,清一色打交道的全是男性。采办树苗,搬运泥土,挖坑栽树,工匠工匠,自然是男工承担。谈不上赏心悦目,把事儿办齐全了就算交差——毕竟落了后手毕竟是第一遭接手。做好了才有第二回第三回。人家那两个哥儿都是长流水,就自己是个短局,可不敢马马虎虎了去。

贾芸再怎么老实,也很快明白项目里的油水。刨除了材料人工,还完倪二的银两其余的都落下了够自己娘儿两个一年的吃喝。所以啊,得好好干,才对得起好些人,尤其得对得起醉金刚。

贾芸这天早早进园,到处踏勘。原来,那会儿省亲哄骗娘娘的地方还真不少。一大圈兜下来,哪里先干哪里挪后按部就班,什么山种什么树心里也大致上有了个谱。手里拿了张早期盖园子的图样,准备好好地一一对号入座作个明细记号。

毒日头底下走了多时,土丘上下费心费力。觉道穿在里面的小褂也都湿透,贴在后背上不舒服得紧。好多去处又不兴进去歇歇脚讨口水喝——对自己来说都是禁地。

可巧,看到前头一个亭子!还是个四面不透风的亭子。正好既遮阳又歇脚,就走上靠东面的短短的栈桥,进到最里边一屁股坐下来。刚掏出那张图样来细详,便听到有人声——是脚步声。

红玉从外面进来,从亮处到暗处,一下子不适应;贾芸在里面抬头看去,在暗处看亮处,一清二楚。看她底下穿的不是裙子,原来是个俊俏丫头。

贾芸正要站起来打招呼,还觉得应该马上打开窗户以免惹下瓜葛。没想到还没出声,那丫头屁股不曾沾到凳面,立即转身逃也似的出了亭子。

不干己甚,贾芸想再坐下来歇歇,眼睛一瞟看到凳面上一条丝绸织物。想想自己进来时没有看到啊——铁定是那个丫头掉下来要紧走忘记了。几步上前,拣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条红罗丝帕!尺寸不小,入眼可见;丝质特佳,上手便知。

奔出亭子,看到那丫头已经疾步走得好远。刚想开口呼喊——马上意识到不可啊不可。只得掩映着不即不离地跟上去。

曲曲弯弯,掩掩藏藏,贾芸一路跟踪着在前头那位“领路”的遗失香罗帕的丫头看着她进了怡红院。好在失主始终没有回头也不知道有人跟梢。原本的两腿疲乏,原本的一天苦累,原本的汗湿衣衫,此刻都烟消云散。贾芸看着匾上怡红快绿四个大字,心里一阵畅快。
怪道叫做怡红院!原来就是从这四个字上来的由头。

贾芸手头一本图册,不单表明何处何名,还详细注明了各处已经按图样设计种栽的花木。像此处怡红快绿就暗指种下的海棠芭蕉,潇湘馆则是小小一片竹林,蘅芜苑那是种植了许多品种的香草。就稻香村最是格格不入——搞成个标准村落的样式,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心思。各个院落都是娘娘要随喜驾临的,早早完成一切绿化工程。

贾芸暗喜,正好是干爹的所在,隔天找一个好时辰好天气去,进了院门料定会再次看到那个丫头。干儿子来看干爹,名正言顺。况且自己领了这栽树的工程,进大观园是公事畅通无阻。再进一层,到怡红院又是孝敬长辈,何乐而不为?公私两便,想定主意,回去回去。

贾芸在怡红院门首转身刚离开不久,里面两个丫头正相跟上走出来——就是红玉和坠儿。

不敢回头,红玉急急忙忙一路小跑,回转怡红院。才到自己小房间坐定,习惯性地掏摸香罗帕。啊?不在襟间,不在手头,不在裤兜。难道自己方才没有带出去啊?不会吧,一向是帕不离身的,晚上睡觉就好好地叠整齐放在枕头底下。怎么会呢?静下心来,肯定是带出去的。什么地方也没逗留,径直去了滴翠亭。

对喽!就是进了亭子看到里边坐着一个男的,自个儿心里一慌拔脚就走,忘记了香罗帕已经脱手。一定是掉在亭子里长凳上了!

要去找,赶快把它捡回来。一个人去,不好,万一那个人,那个男人还在呢。这就找上坠儿一起出门。

坠儿:“怎么回事啊,这么看得紧紧的一件宝贝,居然说丢就丢了?我可还有活计忙呢,回头耽误的功夫,你可得帮我去喂鸟食。”

红玉央求:“好啦好啦,要不了多大一会儿功夫。就这里到滴翠亭个来回,耽误你什么事啊。”

坠儿:“我不管我不管,就得帮我干一件活,就一件!”

红玉:“好好好,我应承不就行了吗。”

坠儿笑逐颜开,和红玉两个前前后后不即不离地走老路到了滴翠亭。

踏上通往亭子的通道,坠儿就叫起来;“没有人啊,你怕什么!”

红玉:“刚才明明有人在。哎呀,人不人的和我有啥关系?,赶快进去,找回我的帕子是正经。”

可空空如也,滴翠亭里任什么也没有!两个人把凳面——那是一目了然的——凳底都看了个遍,还是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该不是你掉在路上了吧?”

“不会的。假定在我手上,那就捏着不会放手。怎么会掉了呢?只有坐下来,随手搁下,这才会忘了拿。”

——“好啦好啦,这里没戏。还是在回头路上仔仔细细找找。”

坠儿前头,红玉押后,两个人四只眼睛来回扫描,照样没有踪影。

红玉垂头丧气地回转怡红院。坠儿不客气,催着她帮自己喂鸟食。红玉边喂边捉摸:一定是那位爷们拿走了。那么短短一会儿功夫,到滴翠亭不可能再有旁人!

坠儿干完活,过来和她一起琢磨,就怡红院到滴翠亭这么一来一回的时间,断乎不会有别的什么人拣到这块罗帕。就有人近旁路过,也得走上栈桥进了亭子的畅门才会看到凳子上的帕子。不走进去是不可能看到拣走的。

那么,他是谁呢?

一个个数过来数过去,能进园子的老爷大爷都不是。老爷自不必说,那人没这么老;大爷就得招呼童仆相跟上,那有独自一个躲在亭子里头的?

坠儿忽然囔起来:“该不是他——要领着工匠们来栽树的那个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吧?”

红玉:“不会吧,你不是说要明天才开工吗?”

坠儿:“谁知道呢。反正我是想不出来了。”

叹了一口气,红玉没好声气地自言自语:“这爷们拿走了我的帕子,也实在太缺德了!”


天缘凑合,失主和得主都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红玉心意倦怠,百无聊赖;贾芸兴致勃勃,成竹在胸。

工程开张第一天是忙极了的,一点空闲都没有。小山上的帷幕立起来了,树苗运到了地方,挖坑种树填土施肥,小树苗四周还得用绳子固定免得树苗幼小被狂风吹倒全功尽弃。领略了一番功夫,贾芸心想,这世界上任什么行当都是一门学问呀。

忙过了几天,从承包工头到手下干活的都有了头绪。贾芸这天打扮齐整,交代了工头几句话后就兴头冲冲地一径往怡红院来。

远远看到在院门首有一个小丫头弯着腰在扫地,走近看仔细了不是那天丢了帕子的那个。上前开口:“这位姑娘,能否代我通报一声,就说芸儿来拜见干爹。”

这个小丫头偏巧就是坠儿。猛一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啊,谁是你的干爹?”——不太客气,就是称呼你。

“哦,姑娘有所不知,就是宝玉宝二爷——他就是我干爹。”

坠儿差点没噗哧一声笑出来,硬生生忍住了——诧异地重复:“宝二爷他是您干爹啊?”

“正是。”

“那我给您告诉袭人姐姐去。”

坠儿不敢作主,也轮不到她作主。袭人才是怡红院女管家。袭人她听说了赶紧去向正经主子汇报。袭人得到宝玉认可后,要找一个小丫头去通知来客进院。不想坠儿已经走开干旁的活去了,就近看到红玉,便命她去将红玉带进来。

红玉依命,走到院门和贾芸正好四目相对。两人都吃了一惊。这当口可顾不得再往深里去想“这个人就是他/她的”感觉。

一个低着头,嘴里说的是袭人姐姐让领爷进去。

一个呆了一呆,赶紧答应:“有劳姑娘。”瞅着她急忙转身的后背看着她的碎步踩着她的身影亦步亦趋。

到了屋子跟首,红玉打起帘子还是低着头轻声地说:“芸二爷,请进去吧。”

红玉只是打起帘子侧身让贾芸进入。她自己是不能随便进入的,这是规矩。贾芸看着她没有尾随进来,只能边抬步入内边举目张望。

由外厢进到内室门口停步,只听里面笑着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这些日子!”

贾芸听见是宝叔的声音,连忙进入内房里,他抬头一看,只见格外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眼前立着一架大穿衣镜,照出自己的人影儿来。跟着,从镜后转出两个一对大丫鬟来,说:“我们二爷请芸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

又进得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
家常衣服,趿着一双绣花拖鞋,倚在床上,正拿着本书在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带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宝玉笑道:“只从那日见了你,我叫你往院子里来,谁知接连几日有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

贾芸笑道:“总是我做小辈的失礼,劳动干爹您记挂着。今儿个二婶子派了我一个差使,进园子来监工种树,正好来拜望干爹。”

宝玉道:“好事儿啊,那你多辛苦。”

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

说着,只见有个大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嘴里和宝玉说话,眼睛却瞅那丫鬟:细挑身子,容长脸儿,穿着银红袄儿,青缎子坎肩,白绫细褶儿裙子。那贾芸他看见这丫鬟与众不同穿着裙子,知道一定是袭人。知道她在宝玉房中比别人不同,如今亲自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给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干爹这里来,又不是什么客人,等我自己倒罢了。”

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别这么着。”

贾芸笑道:“虽那么说,干爹屋里的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低头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
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回,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又再不见那个丢了帕子的丫头露面,便起身告辞。

宝玉也不甚留他,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

袭人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出去了。

贾芸出了怡红院,见四顾无人,便慢慢的停着些走,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坠儿说话。先是问它:“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共总宝叔屋内有几个女孩子?”

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

贾芸又问:“刚才那个引我进院子替我打帘子,叫什么?”

坠儿笑道:“爷您问她作什么?”

贾芸道:“不知道是不是她丢了一块什么帕子?”

坠儿听了忙忙地答道:“她叫红玉,是她丢了一块香罗帕。是不是爷您给拣着啦?”

——我倒是拣着了一块。就在滴翠亭那里。

那就错不了!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她拿什么谢我。——坠儿高兴得要跳起来。

——今天来看干爹,没带在身上。改天吧。

坠儿还想缠着要还帕子,只听得里面在喊,没奈何只好怏怏地回转。

等过了几天贾芸再次得便来找坠儿,却不料红玉已经不在怡红院了。
  
2015-12-02 03: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