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的模样 2

by 不经意的浅笑

凸 凹

杌凳情缘

  看见眼前这只杌凳,我内心温柔。

  这只杌凳,出自先父之手。儿时家里打家具,锯下碎板木条,父亲怜惜材料,自制了几只杌凳。他做得认真,挖榫楔钉,一丝不苟,便做得很牢固,用它抛击野狗,也摔不坏。直让人觉得,只要人敦厚,器具也随之敦厚。

  那年我娶妻,带新人回家省亲。因为女眷既貌美如花,又善解人意,让父亲喜不自胜。正好下来当年核桃,父亲就稳坐在杌凳上,给新人砸食。新核桃口感好,新人极喜,几乎是父亲砸一颗,她吃一颗。父女情浓,让人感动。临走时就要了那只杌凳,一则以纪念,一则以砥砺我们的爱情,让父辈放心。

  后来,父亲病逝。抱骨灰盒时,我让三弟随身携带这只杌凳。依山里的习俗,抬起来的棺材就不能放下,就不能在中途沾土,抬重的人如果欲歇,就要在棺材底下支上两张条凳。骨灰盒是浓缩的棺木,自然要有小小的杌凳相匹配。骨灰送至祖坟要走百里山路,无论是乘车,还是步行,一旦身累,就把骨灰放在杌凳上。大礼完毕,我又把杌凳带回来。虽说殡仪用具,依乡俗或陪葬或烧毁,以免带回鬼魂;但父子情重,且他生前我已竭尽孝道,即便是有魂跟来,也是英魂,定会护佑我。我真正的用意,是要留下想念,以便睹物思人。

  后来我有了一定的文名,便有文学女青年前来拜会。书房之内,我们或高谈阔论,或喁喁低语,还杂以笑。情境中的人,知道这笑声纯然发自会心与共鸣;但局外人门外听之,许就听出了暧昧的味道。女眷心忧,携杌凳悄然而进,一屁股坐在杌凳上,对愣在那里的交谈者说:你们尽管谈,因为我也爱文学,我也听听。如此这般,虽然我与文学女青年或女作家、女诗人多有交往,但都止于文学。细想起来,女眷并无促狭之心,她只是出于本能,因为她一直觉得,文友为轻,家庭与生活为重,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轻浮的迷雾罩了沉实的本质。她也知道那只杌凳的分量,那是先父给她的依托,一旦登场,就有不言而喻的庄严。

  因为有了正常的文学生活,那只杌凳就从属于我的读写活动。书架高大,要想拿到最上一层的书籍,就要踩在杌凳之上;而最下层的书册则低近脚面,查找翻阅时,又离不开杌凳之坐。一踩一坐之间,竟有了近二十年的时光,即便是偶尔换用的铁杌凳也终于散架、变形,而它依旧结构坚实、不晃不动。它好像是对你无声地发出一个宣言:我从山中来,带着认真、诚实与周正,有着不变的品质,你尽管用。

  它的确丑陋:凳面乌黑,不见本来底色;凳脚因匝以复榫,鼓鼓凸凸,毫无秀气模样。因此在女眷的眼里,即便是经久耐用,也不过是一个卑贱的物件,所以她并不敬重——买来排骨,把案板放在它身上,用力剁;享受干果,譬如核桃、杏核、松榛,就以其做砧木,用力砸。以至于乌黑凳面又添了累累伤痕,凸凹不平,愈加丑。

  我终于不可承受,对她说,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杌凳,它承载着记忆,有父亲,有我。

  她说,屁,那是你们自作多情。

  我又说,物件也有人格、也有灵性,你没听说,木头戳在那里,一年不烂是木头,十年不烂是魂灵,百年不烂是神圣,人就该跪拜了。

  她说,你可别吓唬我。

  在五十岁生日那天(前年),对杌凳这只老物件的感情,在心里突然盈满起来——我找来一块砂布,仔细擦拭它身上的疤痕,不仅抚平,还见了原木的颜色,它居然还散发出淡淡的香味——一切都对应着故乡那不老的土地。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掉下了眼泪。

  或许这就是乡愁。

  这只杌凳,真是皮实:生与死、雅与俗、珍重与轻贱,它都默默地承受,不似人,还有不平,还有感慨。因而它比人有肚量,也比人持重。我便更把这只杌凳放进心里。

  所以我对女眷说,从今往后,你对它就像对我,不要在它身上乱砸乱剁。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9240b50102w4sz.html
2015-12-02 12:28:20

More from the 不经意的浅笑 se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