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么可靠的认识

by 路文彬

一直以为,最了解土地的莫过于农民,最懂得大海的莫过于渔夫。但是,一次海边置业的经历却完全颠覆了我的这种常识性认识。

当时看中的一座海景楼盘旁边有一个规模不大的回迁社区,为同一个开发商所建,入住着当地的村民。房屋看上去似乎同样讲究,不一样的就是几乎没有绿化;所有路面都被水泥覆盖,只是应付性地种了几棵小树。我当即认定这种现象应归咎于开发商的吝啬,因此便有意向我的置业顾问抱怨了几句。然而这位置业顾问却立刻现出十分委屈的样子,对我解释说,最初他们曾有很好的园林设计,而且绿化率在百分之四十以上;不过后来全被村民自己否决了,他们坚决要求将全部地面做硬化处理。

听了这话我顿时就愣住了,这是什么道理?他们怎么会这么不喜欢土地?难道他们不是农民吗?能有一个可种花草可种蔬菜的园地,这乃是眼下多少城里人的梦想啊?望着那一大片在骄阳下显得刺眼、燥热而又单调的水泥地,我感到的是某种难以接受的陌生和无情。那么,我能说城里人要比乡下人更热爱土地吗?再回头看看这另一个小区里那郁郁葱葱的林木,我不知这些村民见了又会作何感想?

没料到,接着我就获得了答案,并且答案也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离开售楼处,我径直来到海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尽情欣赏着黄昏时分的美丽海面。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走过来,冲我友好地点点头,也在一旁坐了下来。他主动问起我是哪里人,于是我们开始了交谈。

他是本地的渔民,因为现在正处于休渔期,所以每天闲来无事。得知我在这里买了房子,且价格不菲,他忽然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地直摇头,那痛心疾首的表情明显是想骂我实在愚蠢。一阵唉声叹气之后,这位长者毫不客气地说,你们这些大城市的人呀,真是吃饱了撑的,这海有啥看头啊?我打了一辈子的鱼,一见到这海就恶心。他试图使我相信自己的这次选择绝对是个错误。他的直率和自信让我一时无语。在我眼里,大海就是自然和风景,而在这位渔民的眼里,大海却是苦役和无奈。可以相见,如果能够逃离大海,他一定是不会犹豫的。

随即,我又联想到那个回迁社区的水泥地。土地在那些农民的眼里,或许就跟大海在渔夫的眼里是一个样子吧。看到隔壁小区那绿茵茵的土地,他们是不是也在心里暗自嘲笑这帮业主是吃饱了撑的呢?

我们对于事物的认识往往取决于自己的经验,但这种经验又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我们的认识。即使你同某一事物打了一生的交道,却也未必就能对其有真正全面的认识。特别是当你对这一事物所怀有的是恨而非爱的情感时,你的认识注定尤其可疑。的确,没有比较就没有判断,更谈不上什么可靠的认识。

2015.9.7 北京格尔斋
2015-12-16 03:1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