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高处的境界

by 路文彬

中国人素有登高望远的雅兴。荀子云:“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杜甫亦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显然,我们人人都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宏愿。脚踏峰巅,放目纵览,天下尽收眼底;我们在由此变得伟岸的同时,胸襟似乎也跟着开阔了。远见也好,境界也罢,我们终生乐于追求的这一切无疑促成了我们对于高处的神往。

儿时的家就在山脚下,那山虽实在算不上岿然,但每每攀上眺望一番,却总即刻便有了器宇轩昂的感觉。因为学校的理想主义教育,自幼就不甘做个常人,可是唯有登山好像才能让我找到一个伟人的状态。所以,登山之于我既不是为了锻炼身体,也非为了欣赏风景,而仅仅是基于某种雄心的诉求。那种指点江山的感觉真是好极啦。

后来有了高楼可住,不假思索地就尽量往高层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嘛,为的还是那极目俯瞰的大视野。繁华都市里已无山可攀,好在一个比一个雄伟的住宅多少弥补了这种缺憾。由来已久的高远理想令我暂时遗忘了居住的本质,殊不知,它其实正是生活的本质。被伟大理想架空的我已然将生活贬低得不能再低了,可我还一直蒙在鼓里,真正伟大的只是理想而不是我,一如真正高耸的乃是山峰而非我的躯体。

多年之后,才终于有机会明白了这个道理,那还是得利于从高山情结向大海之梦的转移。对于我,大海始终不如高山常见,故而只能把大海当作一个神秘的梦,一个遥远的渴望。直到某一天有了择海而居的良机,面对那屹立在岸边的海景房,我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高处。伫立于窗前,瞭望着大海,同山峦之上的俯视完全是不一样的激动体验。然而望着望着,便渐渐生出了疑惑:大海那浩瀚无垠、波澜壮阔的面目哪里去了?此时此刻,我眼前的这片海俨然变得渺小又柔弱了,宛如一条极不起眼的寻常江河。

大海真的是变得渺小又柔弱了吗?当然不是。走下高楼,重新来到海边,它即刻使我想到的仍是无限、神秘和永恒等等这些词汇,我感到渺小柔弱的不过就是我自己罢了。而且,它的澎湃恣肆仍不由我不对大自然这神奇的力量重生敬畏。我甚至感到了恐惧,以为人类即使再有智慧,在这样的伟力面前也必是不堪一击的。回头再看看那些高楼,它们竟全然没有了最初给我的那种巍峨印象。随之我还意识到,它们的那种霸气和高度在大海的面前实际上就是一种虚张声势而已,不可一世得很有些可笑了。矗立在这种虚假的高度上,你所能得到的对于大海的认知又有几多真实性可言呢?那么,如此看海收获的又可能是何种境界呢?把伟大的客体看成渺小难道就是为了膨胀真正渺小的主体自身吗?

于是,我忽然联想到了西方美学所说的那个崇高概念,即在巨大或无限等具有壮美性质事物面前产生的那种压抑感和畏惧感。恰恰是这样的感受升华了人们内心的悲壮情绪,进而获得伦理上的崇高追求。叔本华说:“我们对于壮美的说明还可移用于伦理的事物上,也就是用于人们称为崇高的品德上……有崇高品德的人在自己的一生和不幸中,他所注意的大半是整个人类的命运,而很少注意到自己个人的命运。”疑问随即而来,一向偏好居高临下的我们又该如何拥有这样的崇高感呢?身居高处的那种自得和超然是否原本一直就阻碍了我们对崇高的追求?细细想来,这绝对不是一个能够随意省略的问题。也许,为了心仪已久的那种境界,我必须果断告别高处。是的,“高处不胜寒”,一颗崇高的心灵亦的确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寒意的。

看来,我在另一篇文字里的看法不是没有道理:“为了深度,人只有放弃对高度的追求。或者,人本来就是无法作为高度而存在的。”

2015.7.13 威海孙家疃
2015-12-16 03:45: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