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菊子新著《新英格兰人文之旅》

by 杜欣欣

我住在里约的朋友家时,晚间无事,浏览书架。在科学和实用书中,我看到《英美文坛杂话》,《名书的故事》,还有《姜夔词话》…。这些书都是1970-80年代的台湾出版物。我一本一本地读着。临走前,朋友说:“那些书都是一个台湾人离开时留下的。如果你要,就都拿去吧。反正我们也不看。”于是这几本闲书又被带到了北美。它们一直在我书架上,至今我还随时翻阅。

十多年后的一个冬日,我的书架上又添了一本闲书,它是杜先菊(笔名菊子)所著的《新英格兰人文之旅》(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11月)。书中的艾米莉,爱默生,弗罗斯德,爱默生,梭罗…..将我带回新英格兰,那个我曾住过,并希望重返的地方。

新英格兰地区,特别波士顿一带是最有美国历史文化传统的区域,而康科德,列星顿以及波士顿一线更是美国独立战争的第一战场,美国就是从那里走向独立。悠远历史,荟萃人文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他们或隐居于湖畔,或行走于山林间。他们从斑斓之秋,洁白之冬,春花夏虫中汲取灵感,而同好之交又将点滴灵感化作涓涓溪流,嘉惠同代与后代的读者。在《之旅》中,作者自嘲:“我一向对马勒夫人阿尔玛•马勒(AlmaMahler,1879-1964)感兴趣,自知低级趣味,却不大敢公开提起。”其实谁又不是既要读书更要读那本书后的人呢?

《之旅》拼出了一幅令我神往的北美文学版图,而这一版图决非眩耀博学。台湾出版的《英美文坛杂话》固然吸引人,但那是编译而成,而《之旅》却是作者亲自访问之后的随笔集。她从书本上结识了邻居爱默生,其爱人和友人,她聆听马勒交响乐,她从马勒夫人的传记中勾勒出德奥以及欧洲百多年前的文化风貌,或拜访作家墓地,或近观帕慕克签名….。《之旅》所涵盖的文人不止于新英格兰地区,也不仅于上个世纪。我真羡慕作者得地缘之便,而此“便”不仅地缘还包括了心灵和审美。

在《之旅》中,我最感兴趣的是女诗人。在离群索居又单身的日子,艾米莉狄金森如何保持旺盛的创作激情?她与爱默生的异同?西尔薇亚•普拉斯曾以“无眠”赋诗,而我曾是失眠者。我理解的失眠是病态的冷色,而无眠的色彩比失眠要丰富得多。无眠之夜可能是粉红色的,因爱而激动而快乐的无眠,如鸽子般诉说着的无眠之夜,但西尔薇亚的无眠之夜却是一张布满麻点的碳纸,星星好似窥视孔。那张碳纸让我想起多年前的复写纸,它们既无纸之脆,又无绸布的爽,蹭在手上全是脏脏的颜色。诗人的《无眠》真是太暗太冷了。

除了宁静湖畔的梭罗,《摘苹果之后》的桂冠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之旅》中还记述了作品相对大众的作家,其中的很多已被改编成电影。比如《人性的污点》就是以麻州西部为背景,而《纯真年代》的作者伊迪丝•沃顿居住过的山峰庄园就在麻州西部的波克夏。《莫比•迪克》(《白鲸记》)已广为人知,但多少人会注意到那本书是献给霍桑的?据文学史,这两位作家的小说充满神秘意象,而那个时期的美国文学被称为浪漫时代。霍桑和梅尔维尔与英国的狄更斯同时代,从作品中能看出英国欧陆文学与北美文学之差别,而这些差别来自于当时社会和自然环境。狄更斯生活于复杂的传统社会,而梅尔维尔面对的土地广袤荒蛮。他的笔下是“咆哮的大海,残酷无情的大自然,和坚强执着、与大自然搏斗的捕鲸人。” 那笔触自然是激情澎湃!

我读霍桑的《红字》时还是少年,因出身不好,那时的我也戴着一个《红字》。然而,直到读《之旅》,我才了解霍桑的夫人索菲亚不仅是霍桑作品的“第一位读者,也是一位和善但严格的批评家。《红字》写成时,索菲亚反映强烈,霍桑说:‘这个故事使她心碎,让她头疼欲裂,只好上床休息——这就意味着,这个故事是一个辉煌的成功!’尤其是在家境困窘时,作为妻子的索菲亚对丈夫的一贯支持,对于霍桑坚持自己的写作生涯,是至关重要的。”

除了霍桑,我与纳博科夫和杰克•凯鲁亚克亦有地缘。我曾走过纳氏捕蝶的山道,也到访过他开笔写作《洛丽塔》的小旅馆。到达海拔高度一英里的丹佛城时,凯鲁亚克获得自由的感觉,反叛与冒险情绪强化了他初见西部大河山的激动。二十年前,我自东部开车首次穿越洛基山脉,过丹佛后,“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悲凉却油然而生。自那之后,我无数次到过丹佛,但我却在那里寻找着繁华。

诚然,真正的西部生活未如凯鲁亚克或纳博科夫西行般的浪漫,即便如纳博科夫和凯鲁亚克也因生存需要必须远行。菊子又何尝不是?我与菊子相逢于虚拟空间,交往于文学江湖。初识之际,她的人文素养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其后十年,我知道她除了“搵食忙”,依然保有形而上的乐趣。她行文十分机智俏皮,其作品获得广大读者的喜爱。如今她的文字集结成书,值得祝贺。

让我们静下心,读一读这本闲书吧。

杜欣欣 2014年春节

又及:菊子的译作《瓦尔登湖》已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的中译本已有几十种,该书是全注释版,译界认为菊子的译本最好。我以为有注释的文本更有趣些,正在读。


购买途径
新英格兰人文之旅 平装 – 2015年11月27日
作者:杜先菊
2016-01-06 20:3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