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克伯格的“脸谱”

by 韩连庆

扎克伯格喜得千斤,在微博上洋洋洒洒写下两千多言的“致女儿书”,宣布捐献Facebook 99%的股份用于慈善事业,引来诸多赞叹声,随后又招致“避税”和“套现”的嫌疑。小扎晒出给女儿换尿布和把女儿打扮成“绝地武士”的照片,俨然一位充满童趣的居家男人。小扎一向以随意示人,T恤衫和套头衫是标配,连去见投资人都这样,只有在结婚和会见各国政要时才穿上西服,而婚礼办得像毕业派对,去意大利度蜜月午餐吃的却是麦当劳。凡此种种好像都说明,小扎跟你我一样都是普通人,扔到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可小扎绝非常人。先不说Facebook的市值和他拥有多少资产,仅凭Facebook每月活跃用户的数量超过中国总人口就已足够惊人。小扎不仅“富可敌国”,影响力也可以“敌国”,难怪受到各国政要的接见。2010年,美国导演大卫·芬奇拍摄了小扎的“传记电影”《社交网络》,而小扎当时只有26岁。电影把小扎创建Facebook的动因说成是报复前女友和想加入哈佛大学的秘密社团,而小扎对电影的评价是细节很考究,可他创建Facebook的唯一原因是因为这是件伟大并且值得为之付出的事情。尽管这样,小扎还是很大度,并没有控告大卫·芬奇诽谤他,还租了几家电影院请公司全体员工观看,因为整部电影其实就是Facebook的“贴片广告”。

很多人会将《社交网络》与奥逊·威尔斯在1941年自导自演的经典名作《公民凯恩》相提并论。《公民凯恩》是以20世纪初美国新闻业巨头威廉·兰道尔夫·赫斯特为原型的。赫斯特和小扎都是搞传媒的,区别是前者是传统媒体,后者是“自媒体”。两部电影的叙述方式也类似,都是关于发家史的调查,多重视角的描写,真相扑所迷离,各说各是。

在《公民凯恩》中,凯恩不管在事业和个人生活中都俨然像位“帝王”。按照电影中新闻解说员的说法,“凯恩的帝国在其昌盛时期,曾经控制着37家报纸,13家杂志和一个无线电广播网。它是帝国中的帝国。”在个人生活中,凯恩住在以忽必烈的宫殿命名的“仙那都”(Xanadu,意为“世外桃源”)庄园里,那是世界上最大的私人游乐园,收藏的各类艺术品足够填满十家博物馆,各类飞禽走兽每样两只,是继“诺亚方舟”以来最大的动物园。这副“帝王”气派与小扎以随意示人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照。小扎一直开着最普通的汽车,婚前住在租来的公寓里,婚后买的房子也不如美国中产阶级的豪华。用小扎的话来说,他对金钱没什么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极简主义、革新和消除欲望”。

小扎的这种做派其实从他的前辈比尔·盖茨、乔布斯等人那里就开始了。从凯恩到小扎的变化是从“现代”到“后现代”的权威形象的转变。用精神分析学的话来说,后现代的主要特点是以父亲为代表的符号权威的解体,个体身份的认同不再受到自然和传统条件的限制,特别是随着网络的兴起,个人可以通过加入不同的群组形成新的身份认同,成了法国哲学家德勒兹所说的“游牧一族”。凯恩还是现代权威的代表,这种形象解体后出现的是像乔布斯和小扎这种新的权威形象。在《社交网络》的开场,小扎因创建Facebook的前身Facemash而被哈佛大学行政委员会指责为蓄意破坏安全体系、侵犯版权和个人隐私,小扎非但不认错,还认为哈佛大学应该感谢他,因为他揭露了系统中的漏洞。在电影的结尾,小扎的律师对他说,“你不是混蛋,你只是想成为混蛋。”小扎作为“超级黑客”和“反英雄”的形象一览无余了。在电影《超人》中,超人在日常生活中是个笨拙的记者,可一到关键时候就变成了超级英雄;在电影《普通嫌疑犯》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犯罪首脑在现实生活中却是个不起眼的“瘸子”。所以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认为,在这种后现代的新的权威形象中,他们作为普通人的外表与他们作为“邪恶天才”(Evil Genius)的形象像“两面神”一样重合了,后者成了前者的“淫荡补充”(obscene supplement)。两者之间是视差关系,如果我们直视,只会看到普通人的外表,只有斜目而视才能看清他们的另一幅“脸谱”。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6年1月1日第7版)
2016-01-07 17:0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