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说与能指空洞:换一种眼光看待时尚

by 宋颖

摘要 在服装中存在一套自觉和流畅的服饰符号表达和解读的规则,就是服饰符码。在服饰符码之下,衣服的言说功能得到完美实现。我们可以利用服饰上的“心机”使自己获得某一群体的青睐,也可以从一个人的穿着中,获取穿着者的信息,衣服的言说在这种符码的空间中顺利地运转。在时尚当中,变动不居是最显要的特征,时装的能指被架空,符码规则被破坏,时尚成为一个空洞的标签,周而复始地运转。时尚就是一个空房子,一个旅馆,一个提供时装语汇歇脚的地方,但从不肯永久收留它们,永远收留它们,永远不肯定让它们那里长久居住。

关键词 言说的衣服 时尚 变动不居 能指空洞 言说失落

时尚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字眼,它不具有普遍性讨论价值,变幻多端,喜怒无常,它常常与奢侈、虚荣、浪费等字眼连在一起。在历史的长河中,在任何严肃的学术讨论当中,它都是一个令人不屑的论题,直到齐奥尔格·西美尔,布迪厄,罗兰·巴特等人开始用理性的眼光审视它。文化转向为考量周身置于其间的文化现象提供了契机和动力。

时尚(fashion)并非单指时装,但不可否认,时装是时尚的最完美表达。此文中所讨论的时尚既为限定在服装范围内的时尚。在服装中存在一套自觉和流畅的服饰符号表达和解读的规则,就是服饰符码,在服饰符码之下,衣服的言说功能得到完美实现。我们可以利用服饰上的“心机”使自己获得某一群体的青睐,也可以从一个人的穿着中,获取穿着者的信息,衣服的言说在这种符码的空间中顺利地运转。

在时尚当中,变动不居是最显要的特征,时装的能指被架空,符码规则被破坏,时尚成为一个空洞的标签,周而复始地运转。在下文中,分别就衣服的言说,时尚变动不居的特性,以及时装语汇中能指的空洞和言说的失落来进行论述。

一、衣服与言说

“衣服不会讲话,但是一直在传达意义[1]”,“在服饰语言中,我们能够撒谎也可以讲诉真相。即使什么都不穿,我们也无法保持沉默”[2],对此,我们或许会感到疑惑。 因为衣服不同于人类,不能口头交谈和自说自话。但是,“言说”的衣服从何谈起?

正如美国人类学家罗伯特·路威在其代表性著作《文明与野蛮》一书中所发问的那样:“我们为什么要打领结?它既不保护我们的皮肤也不保证我们的品德”,从实用意义上来讲,我们确实找不出领结、超短裙、晚礼服,甚至耳环,有多少实用价值。其实,借服饰来表达和建构意义,正是服饰言说功能的体现。衣服同时扮演着符号,交际,和美学的角色(” In all the societies, the body is dressed. And everywhere dress and adornment play symbolic, communicative and aesthetic roles ”,服饰在用静默的方式说话,在用自己的结构,外形表达意义,它有自己的固定词汇。

衣服作为“第二皮肤”(the second skin)由来已久,只有从人类学家的田野调查中,才有人注意到还存在那些不穿衣服的部落,而在这些部落之外的文明中,不穿衣服的行为往往令人感到不适和难堪,衣服作为建构个体身份的一个因子,已经与个体意识紧紧融为一体。这也是对于开篇那句““Dress is always unspeakly meaningfull”的回应,尽管什么都不穿,仍不能停止表达意义。

从一个人的穿着能看出这个人的个性气质,身份乃至审美诉求,那些不穿衣服者,则是对社会群体道德的抛弃与反叛。衣服言说功能之重要,我们可以用几个例子来说明。清军入关之后,汉人剃发留头,对于那些宁愿杀头也不愿剃发的君子们来说,其实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个人的政治诉求,表达自己对于汉族伦理乃至前朝的忠诚。

政治生活中通过装扮来表明政治立场和观点的例子很多,比如孙中山短发改装,甘地拒绝英殖民者的西装领带而坚持穿着印度传统的服装。在报纸上,很多人争论他的穿着,他回答,“在这里,我有一个伟大而特殊的使命,穿着我的衣服(印度传统服饰),如果你要试着描述它,那就是我的信条和全印度的人民。我怀着圣洁的信仰,践行我特殊的使命,所以,我必须穿着代表我的使命的符号”[3]。

另外一个例子,是通过改变穿着来试题融入一个群体之中的经典:

“在伦敦,富兰克林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政治家,一个彬彬有礼的都市人,一个智者和绅士。虽然他早已作为一个科学家、一个机智的作家,一个很健谈的人而被人们熟知。于是,他为自己设计了这个形象,这使他在伦敦的社交圈子里如鱼得水……

在巴黎,富兰克林重新定位了他的都会时尚标准。不再是代表美国形象的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而仅仅是一个简朴的贵格会会员装扮。富兰克林收起他的绅士装,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简单的西装。他意识到,法国固然需要一个拥有理性头脑的英雄,伏尔泰式的智者,但是也需要那种卢梭倡导的原始性美德。他还意识到,在法国剧院有一个有名的角色朴素的贵格党人”,于是,他将这些付诸实践,穿着平实的衣服,甚至戴着毡帽,他选择了手仗而不是佩剑。由此,法国人为富兰克林的风采陷入疯狂。”[4]

一个人的穿着能够反映出他的的社会性别(gender)、年龄(age)、职位(occupation)、阶层(social class)、宗教(religion)、社会政治身份(sociopolitical identity)、社会关系地位(relationship status)等等。因为在一个社会中,往往有着十分稳定的解释结构,对于服装也有约定俗成的解释法则,这就是服饰符码。通过服饰符码,可以破解衣服的信息和表达信息,这既是衣服的言说功能。

二、时尚与流行

时装是服饰中的一类,并不指全部服饰。英文中的fashion一词也就是时装的意思,法文中mode指流行,从这三个词“时装”,fashion, mode中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时尚与时间以及变化是多么相关。文化史学家伊丽莎白威尔森(Elisabeth Wilson)认为,时装既是迅速而且持续的款式变迁。巴尔特也曾明了的指出:服装是时尚的物质基础,然而时尚本身就是一个文化性质上的意义系统。

只要翻开服饰史,总能从书中找到各个时代所被推崇但如今已被时尚抛弃的款式。中世纪的基督教文明笼罩着欧陆,暴露皮肤被认为是奸淫,是灵魂受到了撒旦的诱惑,使当时人们的衣服宽大严实,女性甚至还要戴着头巾。黑死病肆虐之后,人们对上帝的信仰开始动摇,对死亡的恐惧,对教会的失望,导致人们产生那种追求现世的态度。文艺复兴开始后,人发现了自己。荒诞的是,被西方世界诟病的紧身胸衣也出现了。它间间断断而又挥之不去的在16、17、18、19世纪的贵妇与小姐身上出现,疼痛而又欲罢不能的被贵族们推崇着。一战之后,法国人波烈(Paul Poiret)发明了改良的胸衣,香奈儿推出舒适自然的衣服款式,从前的女性的裙摆不能高于踝骨以上两寸,现在可以升到膝盖甚至更短,从前女性要穿着天鹅绒和丝绸,现在可以选择更为舒服自然的花呢。甚至,到衣服款式已经简化的现代社会,一年一年的时装不断变化,时尚观念一直变动。曾经的喇叭裤已不再时尚,曾经认为锥形轮廓装扮难看的观念到现在已经来了个大翻转,开始被广泛接受和喜爱。但是,谁也不知道,也许明天,这一种审美观念又被抛弃了。

很多时尚史家都认为时尚是在文艺复兴之后出现的,时尚是在一段时间被人追捧,从宫廷逐渐向下流传,并很快消失的过程。沈从文在《中国服饰史》中提到唐仕女喜胡衣,后平民女子也竞相穿胡衣。到现代社会,时尚的来源则更多元,影响时尚趋势的还受到明星,亚文化群体,大牌设计的影响。时尚的运动轨迹不再只是由上而下的运动,还包括由下而上的运动。时尚(fashion)与流行(popular)的差别缩小,二者不在有阶级高下的分野,时尚与流行有更多重合的部分,二者的区别就是时尚是术语少数人的,而流行的风靡范围比时尚要大一些。

另外,服装已经大大地增加了修辞的功能,实用功能越来越退居其次。物质文明的高度发达使人对自然的依赖降低。因为有暖气,有汽车,所以在大雪纷飞的时候,女人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穿着露背的晚礼服参加派对。当然,这种修辞功能是从个人的角度来讲。时装是一个有社会属性的词,除了变动不居,她还与群体密切相关。个体无法决定什么是时尚的而什么是不时尚的。所以,时装必须在变动不居和群体但又不是全部社会都接受并认同实践的请款下,才是时尚。

这种不可捉摸的变动不居是如此明显,不管是学者,还是普通大众,都有很深的体会和警觉。针对时尚的产生,无论是是凡勃伦(Thorstein Veblen)所认为的炫耀性消费(conspicuous consumption);齐奥尔格·西美尔(Georg Simmel)的统合与分化的冲动,也就是将上层阶层试图与下一阶层区分开来,而下层阶层不断要求模仿上层阶层之间的张力性运动;布迪厄(Pierre Bourdieu)认为炫耀性消费不是挥霍,是特定生活方式中的强制性因素,是一种极佳的社会投资;而布卢默看出时尚是一种‘机制’,通过那些些被牵扯进时尚的革新者,领导者,追随者和参与者的集体选择所起的中介作用促进了这种时尚机制——这种入时的愿望以及表达新的品味。”­­­[5]。在当代社会,传媒对于时尚观念、消费观念的形成影响十分巨大,布鲁默的时尚机制理论是在考虑到了媒体的巨大影响力,比起其他理论具有时代特色的特殊性和恰贴的适应性。

三、变动的语汇:一定时期内的能指集合

语汇(vocabulary)也就是语言表达中的词。人在表达自己思想的时候,以语言或者思想的形式在装载思想,而显现出来的是一段文字或者一串发音不同的声响。这些文字和声响已经在社会规约中取得合法地位,信息接收方根据这种规约和声响还原并阐释,从而达成交际,完成一个信息发送和接受的过程。言说中的服饰也是一种表达,词汇是衣服显现出来的特征,颜色,花纹,款式,面料材质,或者衣服加工方式,也包括衣服里的标签和品牌。

在时尚的视野里,这些词汇是与时尚相连的。比如chanel品牌、松糕鞋,复古色系、几何图案、天然轻薄面料,是今年的时尚语汇。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些词汇能在时尚的客厅里坐多久,因为曾经流行的绿军装,解放鞋,喇叭裤,肩膀宽松的毛衣,已经早早地与时尚分割开来。时尚的语汇总是在变动,又那么不受个人控制。在现代社会里,各种时装语汇在时尚的标签里来来回回。时尚就是一个空房子,一个旅馆,一个提供时装语汇歇脚的地方,但从不肯永久收留它们,永远收留它们,永远不肯定让它们那里长久居住。

时尚是言说的结果,但不是所有的这种言说都可以变成时尚,这需要对时尚语汇的选择,而选择主题是某一群体的,非个人力量所为。现代的消费语境下,时尚机制已经日益扩大,选择个人从人到广告,到服装周和平面媒体、影视媒体宣传。众多选择主体共同选择时装语汇,人只能跟从而无法主导。这也是越来越多的有良知的学者批判消费与时尚的原因。商品的一家早早地将使用与奢侈,与富豪价值的比例越拉越小。人们选择时尚,是为了被动性的跟从,为了融入群体而不被排斥。

身份往往是自我与社会身份的联合建构,选择日益多元化的当代人一方面要从装扮上来标示自己的社会位置,同时也要在所属的群体里进行自我表达。生活的节奏里快速的如同时尚语汇的变动不居与轮换人们,已经没有时间全面地自我认识和认识周边的人,一切都是各种标签的拼贴,标签已经渗入到每一个人的生活,变得比以前更加普遍和重要,这也是为什么衣服的言说十分重要的原因,尽管它的语汇是变动的,但不能因之没有衣服的言说,甚至不选择时尚语汇脱不掉言说的衣服。去参加圣诞派对,还是去古琴社弹琴,是去听歌剧还是去少数民族部落参加篝火晚会,上班还是去野外兜风,不同的生活空间,需要不同的衣服装扮来表明不同的身份、情境。而那些时下成为风尚的生活方式以及与之相符的穿衣打扮,会影响到你,让你反思自己的生活轨道偏离到哪里,为表示回归,那我先从着装做起。身份定位是一把标识,让你试试考量时时反省,自己是否要融入或者背离某种群体以及与之相应的生活理想。

就是在这种变动不居中,在对时装语汇的选择与抛弃中。 衣服完成了它的言说,因为我们很难想象,所有人讲同样的话,也就是选择同样的时装语汇,无论时光怎么流逝都不发生变化,能完成怎样的表述,衣服也就不能成为个体的泄密者,更不可能传达特别的意义。

四、能指空洞与言说失落

由于时尚变动不居的特点,“它的产生既预示着死亡”,其致命点是广泛的流行,和被普遍接受,它永远保持的是一种被更多人追求而尚未被全面接受的动势。

有的人追随品牌,有的人追求随意不羁的生活方式,或者东方文化,于是在选择了chanel品牌,波西米亚风或带有中国图案采用棉麻丝面料的衣服。Chanel是时尚的,由中国图案面料是棉麻丝的材料却不一定是时尚的,喜欢某种元素或生活方式,而选取的相关物品却不一定与时尚拉上关系。喜欢某种元素或风格,也必须在时尚的系统之内,在那些被认定为时尚的物品中去选取。

这样看来,变动不居的时尚又增加了一个新的品性,那就是“能指的空洞”:时尚与“世事”(罗兰巴特《流行体系》)并不是一一对应的。 罗兰巴特在《流行体系》中指出,时装杂志在服装的书写当中,世事与时尚并没有必然的关系,而是一种任意而又武断的结合。往往时尚媒体当中对于所谓的时装的描述都是一种随意的结合,并不指向服装本身,甚至也不真正指向世事,穿某种衣服与赢得马球比赛没有太大关系,再以关于流行色的两个例子来看,每年国际流行色委员会(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for Color in Fashion and Textiles)会议要举办两次,来自不同国家的会员一起商讨流行色提案,并最后定出流行色方案,这一方案,并影响世界服装和面料的流行趋势,同时,大大小小的流行趋势会非常多。虽然这些流行趋势的发布实际上对于流行趋势有多少作影响,我们无法判断。在这段时间内,被认定为流行的元素的集合构成这段时期的时尚语汇,如糖果色,黑框眼镜,围巾,波波头等,在下一个时期,这些集合会被重新组合,形成新的时尚。

在一个社会当中,衣服的言说功能原本可以向我们透露穿着者的信息,但是在所谓的那些fashion victim、那些时尚达人这里,衣服的言说在这里停止了。从他们花样百出的装扮中,我们找不出真正有用的信息,唯一能够获取的就是——时尚本身,时尚是他们最大的特点,掩盖了他们的民族,他们的身份,他们的个性,和信仰,时尚就是他们的招牌和特色。

这样,时尚就沦为了一个空房子或者旅馆,成为没有语汇的空无。衣服的言说功能在这种空无下土崩瓦解,形成一种晕眩的效果:原本通过服饰能够看出一个人喜好、阶层、信仰等的可能被抹杀掉了。服装的能指失落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洞的时尚标签。

注释

[1] “Dress is always unspeakly meaningfull”,Elizabeth Wilson,2003.


[2] “we can lie in the language of dress, or try to tell the truth; but unless we are naked and bald it is impossible to be silent.”. The Language of clothes. Alison Lurie,1981


[3] Semiotics and Communication: signs, codes, culture, Wendy Leeds-Hurwitz, 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publishers,1993. P.120


[4] Semiotics and Communication: signs, codes, culture, Wendy Leeds-Hurwitz, 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publishers,1993. P.106


[5] 对于时尚成因的梳理参见《人类学与时装时尚的研究》,[美]C. Fred Blake(柏桦)著,冉帆译,广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29卷第1期,2007年1月。

参考书目:

罗兰·巴尔特《流行体系》,敖军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齐奥尔格·西美尔《时尚的哲学》,文化艺术出版社,费勇、吴曾译,2001.

赵毅衡,《符号学原理与推演》,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

胡壮麟,《语言学教程》第三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

拉斯·史文德森《时尚的哲学》,李漫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

C. Fred Blake《人类学与时尚学研究》,冉凡译,广西民族大学学报第29卷第1期,2007;

伊丽莎白·威尔森《梦的装饰:时尚与现代性》,

瓦莱丽·斯蒂尔《内衣:一部文化史》,师英译,百花文艺出版社,2009;

乔安妮·恩特威斯特尔《时髦的身体》,郜元宝等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

来自符号学论坛
2016-01-16 00:1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