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帕情缘:传机泄机

by 赵燮雨

贾芸再次来到怡红院,见不到小红的缘由始末便是如此。

贾芸不敢去二婶娘那里去找小红。在二奶奶手下的,全都是七窍玲珑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万一出了差池,别把刚建立起来的好印象给砸了锅。再说,自己心里有个小九九,还不知道对方咋想的呢。

总之,千万不敢造次。

终于,瞅个空子又来了怡红院。

干爹不在,不知忙啥去了——都说他是个无事忙。天从人愿,碰上了坠儿。

贾芸使个眼色,回出来到院门外转角处,拿出香罗帕来:“你看,这就是你院中姐妹她丢失的帕子。”

坠儿忙不迭地说:“是啊,可不是嘛,这便是红玉姐姐的罗帕。赶快给我去还给她。”

贾芸:“可否烦劳姐姐传言一声,我想当面奉还。”

坠儿再抬眼看了看:“当面奉还?红玉她,哦,上次不是给您递了句话——现在她已不在怡红院了。”

贾芸作个揖:“就知道她不在怡红院了,所以更要托你传话呢。”

坠儿:“红玉姐姐被二奶奶看上,到她身边去了。那里您一个爷们自己不去,偏叫我去?”

贾芸:“你们要好姐妹,去去何妨?”

坠儿:“这个嘛,让我想想。哦,对了,二奶奶还给她换了一个名字,不让再叫红玉,现在叫小红。”

贾芸心头又是一喜:“小红?‘小红低唱我吹箫’——好名字!”

坠儿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啊?还不赶快把罗帕给我!”

贾芸:“罗帕给你是可以,只是要请你问她要个谢礼。”

坠儿觉道奇了怪了:“谢礼?!这位二爷,我倒要来问你,请教你这到底是啥用意?捡到了我们丫头的东西,还要谢礼才肯归还!”

贾芸飞红了脸,低声嗫嗫地说:“就是,就是想要个念想。”

坠儿差点笑出声来;“念想?!红玉姐姐她可是惹不起的哦。从来就心比天高志向不差,要她做二房,她是决不肯不依的呢。”

贾芸也是忙不迭地诉说:“我可不是胡乱打她的主意,也从来不曾将你们丫头来看低过。何况是,是她小红!只要她能够把我来看上,便是上上大吉。再说,就是婢作夫人可以说历朝历代都是有的啊!”

坠儿不懂什么历朝历代婢作夫人,只是知道他的意思是不会娶小红做二房,赶紧钻根钉脚:“这话可是您说的哦!”

贾芸手往上一指:“我可以对天罚咒!”

坠儿手一挥:“算啦算啦,看在你愿意对天罚咒的份上,我就拼着担个不是,替你往二奶奶院里走上一遭!”

贾芸又是一揖:“多谢姐姐!”

坠儿认真地回复:“这红口白牙的谢没有意思,总得也给我一点什么谢礼,那才是。”

贾芸千恩万谢,连连答应。一面把香罗帕交给了坠儿。

坠儿肩负重任,自不能误了要好小姐妹的好事。


小红在二奶奶院子里,日子过得舒坦。

活儿不重,各人分管一摊,职责分明。粗笨琐碎的活计有小丫头们顶着——二奶奶这里的人手可多了去!

有这些小丫头垫底托着,小红自然而然升了一级,月例银子也多了一两。可别小看这一两,升幅不小哦。何况,只要干得好,不出差池,还有上升空间。

整个儿的环境都变了——不会像怡红院里那样扯皮,那样勾心斗角。如果有些些这等苗头,还想不想在二奶奶手下干活!

说到底,怡红院的纠葛都得怪宝二爷无能,耳朵根子软,一贯在丫头跟前低头服小全没个主子样儿。俗话说的就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思忖到这里,小红转眼又想,宝二爷那么女孩子气,算什么将哪。

小红的生存境遇变化,虽说跟她老子娘有关系——都是府里的老人,还有一点她自己不明白的是王熙凤早就关照平儿要对她好生看待。

说实际的,平儿本来也对小红要格外照应。看看,这女孩子生来讨人喜欢!一张宜喜宜嗔春风面,身材好嘴乖巧头脑理路清楚。不清楚的是在怡红院怎么就上不去?宝玉哪会看不上呢。到了这里,倒也不怕一家之主的这个二爷偷鸡摸狗,毕竟就在二奶奶眼皮子底下,借他个豹子胆量他也不敢。

至于二奶奶为啥要特别关照一声,平儿没问,也不用掂量。二奶奶的人各个都懂得守口如瓶的道理。再说去琢磨又有什么用?

小红跳槽,林之孝家的先已知道,老夫妻两个自然高兴,然而他们两个也无事不登三宝殿,居然没有来看过小红的新住地。这,小红也没放在心上。小红放在心上的是那块香罗帕和捡了自己香罗帕的那个人,那个男人。

离开了怡红院,肯定见不到这个他了?他是宝二爷的干儿子,应该是有机会一去再去,总会有机遇。可是,在这里,或许也会来找二奶奶说事——工程进度结算啦啥的?是不?

这日,正在自个儿房里胡思乱想的当口,忽然一个熟悉的声影伴随着一个尽力压低了的声音,一个雀跃到了自己跟前。

原来是坠儿!

“啊哈,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坠儿拉着小红又蹦又跳——“小红姐姐,可想死我了!”

“我也想你啊——赶快坐下来慢慢说话。”

坠儿神秘兮兮地说:“我早就想来了啊。得打听什么时候合适什么时候我得闲,两下里要凑得拢才行。”

小红让她定心:“你也小精灵的,凑着二奶奶带着平姑娘都到老太太跟前去伺候开晚饭的时辰来。咱们那位二爷吃了没有?”

坠儿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还惦记着!咱们那位二爷吃了没有又不归我们小丫头管。小丫头们管的是洗撤下来的碗碟。你可好了,再不用喂雀儿洗碗碟啦。”

小红关切:“我走了以后,她们对你怎么样?欺负你了没有?”

坠儿悻悻然地答复:“这几天倒没有。她们只顾得在背后磨牙,唧唧喳喳地唠叨说你。”

“说我什么?我走了,离了她们,还有啥好让她们去说的!”小红说着说着就有气。

“好啦好啦,无非是羡慕嫉妒恨,还能有什么!”坠儿想起来了此行目的,“对喽,我来是要告诉你,那个人又来怡红院找你来着。”

“哪个?谁啊?”明知故问。

“还不是那个后廊上的云二爷!”坠儿皮里阳秋地暗笑。

“那,那条香罗帕呢?”小红着急。

“就是他捡到的。”坠儿得意地说,“现在在我手里。”

“啊?!好啊,还给我!”小红迫不及待。

“别价,我没带来。”

“看你!”

“你听我说,我来是约你——老地方老辰光,我一准带来——还有话带给你。”

没等小红反应,坠儿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老地方老辰光?

滴翠亭!


这世界真如同那个来打秋风的乡妪刘姥姥说巧姐,可正是巧赶上巧了。

事后,薛宝钗回想,如果那天没有带着莺儿一路逶迤往潇湘馆去,又没有凑巧抬头看见宝兄弟在前头先一步进去了,便不会碰上这样尴尬的事儿。

当时,宝钗即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的,他姑表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不忌,喜怒无常;况且黛玉素多猜忌,她又好弄小性儿,此刻自己也跟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弄得大家都不相宜。倒还是回来为好。”

宝钗正抽身回来刚想要寻别的姊妹去,偏巧就在这当口,莺儿眼尖,一眼看见面前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

莺儿轻轻拉了拉宝钗衣袖,嘴巴朝那儿努努,挥了挥手中的团扇——意思是赶紧扑了来玩耍。宝钗姑娘家也一时兴起,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主婢两人慢慢地挨过去向草地上往下来扑。只看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将欲过池塘对岸去了。引得宝钗蹑手蹑脚的,莺儿也一直静悄悄跟到池边滴翠亭上。两人香汗淋漓,为了生怕惊动那对玉色蝴蝶飞走,喘气也不敢大声。

蝴蝶飞出了可能追赶的范围,已经停到了池塘对岸。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往回走,只听那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栏,盖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窗户纸,并不隔音。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和莺儿摆摆手,一起煞住脚步蹲下来往里细听。

原来,这就是无巧不巧的巧事——正好便是小红坠儿相约老地方的老辰光。

小红坠儿两人相向而来,不约而同同时到达,手挽手一起走进滴翠亭相跟着坐了下来。谁知道才刚开谈,宝钗莺儿偏巧追随蝴蝶到了亭子外面。

只听说里面一个女声言道:“你瞧这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一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人家去。我觉得就是。”

又有一个女声说:“可不是我的那块!快拿来给我罢。”

宝钗莺儿听了知道亭子里面有两个丫头在。

这就又听道:“可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我就白白给你找了这爱物儿来不成?太便宜你啦!”

另一个声音又答道:“咱姐妹俩这么些日子,我已经许了谢你,自然是不会哄你的。”

前头那个又听她在说道:“我找了来给你,自然得谢我;但只是那个拣去的人,难道你就不谢他么?”

听到这里,偷听的愣是觉得问题复杂化了——牵涉到又一个人。

那一个又说道:“你可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就该当还来的。凭什么叫我给他谢礼!再说,我一个小丫头,又拿什么谢他呢?”

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复人家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让我还给你呢。”

亭子外面暗自心惊——原来这第三个人居然还是个男的!

第一个继续在说下去:“其实人家这要谢礼,跟我问你要的不一样。他还说啦,就是想要个念想。”

丢了帕子的这一个马上在嗔怪:“你真要作死,在胡嚼些什么啊!”

那个传话的赶忙解释:“我可是看在他愿意赌神罚咒的份上才担着天大的干系来找你的。他的原话是——‘不敢胡乱打她的主意,也从来不曾将你们丫头来看低过。何况是,是她小红!只要她能够把我来看上,便是上上大吉。再说,就是婢作夫人可以说历朝历代都是有的啊!’”

里面听了的一个跟外面听着的两个越发觉得事情严重了。

刚才说话的继续:“我可不知道什么历朝历代的故事,反正人家是正儿八经地要把你娶回家去。可不是好事一桩!你干吗千不肯万不肯的呢。”

半晌无语,又听说继续说笑道:“你要不肯,我就抢先啦——只可惜人家看上的不是我,是你!”

又在沉吟,末了终于开口答应:“也罢,就拿我这个帕子给他,算是谢他的罢。可你要去告诉别人呢?那可不成!”

“我傻啊?!我告诉谁去?”

“不管咋的,你拿了我的帕子去给人,不许告诉人,须得起个誓。”

“好好好,起誓就起誓——我要告诉人,嘴上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

听到这里,里面的那个得到承诺,放了一百个心。外面的宝钗和莺儿都知道故事结束,蹲得也累了,赶紧准备抽身。

不料刚想转身,又听到里面叫了起来。


是小红她叫了起来。

她突然清醒——先只顾得那块香罗帕,后来又沉湎在气恼羞涩激动向往五味混杂的心态中一时没有警觉。这会儿才赶紧对坠儿说道:“嗳哟!咱们只顾着说话,仔细看是不是有人来悄悄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槅子窗户都推开了,就是有人看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玩话儿呢。走到跟前,咱们也看得见,可就别再多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不得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都暗藏心机,一点儿不错。这一开了槅子窗户,见我们在这里,她们岂不臊了?况且说话的声音,大似原先宝玉房里现今到了二嫂子那里的小红。听说她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今儿我和莺儿听了她私相传授的短儿,俗话说‘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莺儿也在一旁脑子飞转,她这个贴身大丫头尚未想完,只听得“咯吱”一声推开槅子窗户的声响,果然她的主子厉害,变起仓促,照样沉着应边对。又听得宝钗她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躲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莺儿自当依样葫芦紧紧跟随。

那亭内的小红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

宝钗反向她们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

莺儿帮腔:“是啊,刚才我们看见林姑娘了。”

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

宝钗又道:“我才在池塘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呢。我要悄悄地吓唬她一跳逗着玩儿,还没有走到跟前,她反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亭子里头了?”

主仆两人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得滴翠亭,张望着寻了一寻,随后抽身就走。

莺儿口内还说道:“奇了怪了,会到哪里去了呢?”

宝钗笑着自言自语:“一定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让她去躲着,碰上蛇,咬上一口也罢了!”

两人相跟着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都好笑:“这件事总算是遮掩过去了。不知道她二人会怎么样?”

莺儿心里还想的是——到底是咱们姑娘!金蝉脱壳,嫁祸于人,找个垫背,真有两下子,而且处变不惊,丝毫没有破绽,打心底里越发地佩服她了。


谁知亭子里头的小红听了宝钗说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着坠儿着急地说道:“可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咱们的私房话去了!”

坠儿听了,也半晌言语不得。

小红又道:“这可怎么办呢?”

坠儿道:“听见就听见了,管她谁呢!不是有句老话——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话刚出口,马上想到自己不也是在管他人的闲帐?

小红道:“你不知道,要是宝姑娘听见还罢了。那林姑娘嘴里又爱克薄人,心里又细,她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消息,可怎么样呢?”

坠儿故意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好啦好啦,别想它了。我可要交差去了,别忘了给我的谢礼哦。”

出了滴翠亭,相背而行,两下里分手。

坠儿一路走,一路只管想着那个人拿到这条香罗帕还不定会怎么高兴呢。又想到谢礼呢——小红至不济是绣一个荷包啦啥的玩意儿,那个爷们儿会给什么?兴许是一支点金挖耳?还是一只小小线戒?

坠儿是欢天喜地地走了,小红可是连着上了好几天心事。还不能让主子觉察——二奶奶那双眼睛多毒。

她提心吊胆地过了些时日,看来风平浪静。揣着忐忑不安的一颗心这才终于平静下来。

小红坠儿以为没事天下太平,不想一场风暴正起于青苹之末。

第一个受到冲击被撵走的就是坠儿。
2016-01-27 05:2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