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惑

by 韩连庆

周末陪女儿去中国美术馆看完展览,顺便去旁边的三联韬奋书店逛逛,偶然买到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董桥新书《读书人家》,繁体竖排硬面精装。董桥的书前几年着实热闹了一阵,大陆几家出版社争相出版,这几年不知为什么又沉寂了。董桥的书还是看竖排繁体有感觉,像读明清笔记。大陆版《立春前后》提到一个掌故:“大词家况蕙风那个况字是三点水,有人请他吃饭,请贴上况字偏旁写成两点水,词家大怒,不肯赴约。朋友劝他那家馆子饭菜做得好,何必不去。词家说:‘吃菜事小,改姓事大!’”这才叫白纸黑字说瞎话。

有学生最近去台湾做交流项目,回来前电邮问我需要买什么书。我回信,要是不麻烦的话,看能不能买到港版的董桥新书《克雷莫纳的月光》、《夜望》和《字里相逢》。学生跑了一趟台北诚品书店,没过几天三本书摆在了我的书桌上。

董桥曾说,年纪越大越不相信各种理论。他近年来的文字多写书法字画文房清玩,借以忆人忆事。这些我都不懂,纯粹看着好玩,长点见识,更喜欢像《绝色》中写的那些搜猎旧书的文字,凡是他提及而我又很容易找到的书我都找来翻翻,这几年爱读的一些书都是这么找来的。

董桥年轻时也是个影迷,文章中经常提到一些国语片明星和收集电影画片的嗜好。《克雷莫纳的月光》中有篇文章提到一部英文老片《再见,吉老师》。电影原名Good-bye, Mr. Chips,中文通译为“万世师表”。董桥在文章中提到,翻译家汤新楣先生说,直译《再见,吉老师》更好,逗号不要也行。宋淇先生说,译《万世师表》倒像孔夫子传了。

不知是不是由于早年翻译习惯的缘故,英文老电影片名的翻译总有些过度。比如把直译为《汉密尔顿夫人》的电影翻译成“忠魂鹃血离恨天”,把All That Heaven Allows(《天堂所允许的一切》)翻译成“深锁春光一院愁”,简直唐诗宋词的境界。Bathing Beauty直译为“游泳的美女”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当成三级片,翻译成《出水芙蓉》倒是既文雅又切题。

电影《再见,吉老师》是根据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James Hiltion)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先后重拍过三次,我看过罗伯特·多纳特(Robert Donat)主演的1939年的版本。这部电影当年在角逐奥斯卡最佳影片奖时惜败于强劲对手《乱世佳人》,只获得了最佳男主角奖。电影讲述了吉先生在一所学校任教六十年的故事。他不仅培养了众多学生,也教育了几任校长。吉先生刚任教时比较古板,不知道如何当一名教师,后来邂逅一位贤内助,事业逐渐走入正轨。他在退休前总结道,世界在变化,像优雅、尊严、怀旧这些老传统正在消失,学校逐渐变成赢利工厂。教育不管如何现代化,重要的是把幽默和明辨是非的能力教给学生们,这样他们就能面对一切。

当了十年教师,我最大的困惑是总觉得没什么东西可以教给学生。金庸的《书剑恩仇录》一开场,武当派大侠陆菲青为逃避清廷追捕,隐姓埋名在总兵李可秀府中设帐教书,被仇家发现后决定不辞而别,行前给弟子李沅芷留下书信一封,褒奖她心灵性敏,好学善问,得徒如此,夫复何憾。随后笔锋一转写道:“然汝有立雪之心,而愚无时雨之化,三载滥竽,愧无教益。”虽是客套话,但与我的困惑是相通的。

用法国哲学家拉康的话来说,人作为主体的最基本的困惑是“我为什么是你说的那个人?”,比如“你为什么说我是一名教师?”。“我是教师”是由于我的内在素质,还是仅仅因为我偶然在社会职业体系中占据了教师的职位?教师这个职业仅仅是我的一个符号或面具吗?从这种困惑出发,容易导致种种寻找真实自我的心灵鸡汤式的说法。但是拉康认为,主体实际上是个空白,类似洋葱头中心的空洞,而我们的各种身份和面具就像包裹这个空洞的一层层洋葱。因此,勇于承担一个面具比徒劳地寻找面具之下的自我更靠谱。在电影《一念天堂》中,沈腾扮演的沈默身患绝症,临死前决定扮演各种角色揭露各种骗局。当他在电影结尾时说自己扮演了各种角色却忘了扮演自己时,他完全搞错了:正是通过扮演各种角色,他才成为了他自己。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6年2月26日第7版
2016-02-28 12: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