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旋转12- 高飞的春天

by 南希

天妒红颜


经过二月中旬那场五十厘米厚的暴风雪之后,纽约强劲的冬天终于减了势头,气候慢慢温和了下来。三月初的一个早上,高飞站在书房的窗口望着后园,发现邻居家屋顶上厚厚的雪都融化得只剩薄薄一层了。那本来松软的积雪现在呈现出冰的晶体,底部开始有淙淙融雪水流淌着。那些树枝已经泛青,还在严冬的时候它们的芽苞就已经悄悄鼓起。再过上个把月,冰雪就会不见踪影,郁金香和黄水仙会最早开放,接下来,苹果花樱花都会悄然绽放,周围一带街道两边会被争先恐后出现的花团锦簇所包围。
  
这些年,高飞的还债计划总算顺利进行中,为了保护妻女不受法律上的牵连,他和小米还在“离婚”状态。这些年中,因为各自的困境,他们夫妇也不知不觉渐行渐远,以小米的独立和简默,使她不爱诉苦,一个人带着生病的佳佳,似乎走了一段孤寂而艰难独的日子。这中间,那个若即若离的第三者,使高飞与小米的关系若即若离。他们之间一直都存在的紧张,并没有一个机会得到弥合。他们终于从婚姻生活中了解到,任何夫妇都有彼此无法理解的孤独。

小米已经开始了一份新的职业,其实是毫无悬念的当了一名舞蹈老师。以她扎实的舞蹈功底,敲开了一家退休俱乐部的门,在里面教芭蕾舞。两个月后,她发现很少有人愿意学芭蕾,与此同时,尊巴(Zumba)在美国很吃香,尊巴是一种时尚的健身舞蹈,融合了热辣活波的拉丁舞,比如萨萨、桑巴、弗拉明戈、恰恰。她参加了一个尊巴培训班,培训班的课一完,便在一家健身会所教尊巴(Zumba)。时间久了,认识的同行多了,社交网慢慢建了起来,外面的兼课也就多了,图书馆、慈善机构、商场、社区娱乐中心.....什么样的活都在接,不管是教小的,还是教老的,只要时间排得过来,她都会欣然前往。那怕是远离了心爱的芭蕾,但必竟还可以教授舞蹈,与音乐和运动相伴,是份快乐的工作,但也是份奔波无定的工作。在健身会所教舞,如果学员没到一定数量,一个月后,经理会沉下脸,让你卷铺盖走人。相对而言,图书馆和退休俱乐部,属于非盈利机构,待人宽容,气氛轻松。但是也有缺点,课程比较短,如果下半年的财政预算没有到位,他们也会对你说声抱歉。

其实,与在其它兼职工作一样,这份工作非常不稳定,像滚滚大江上的一叶小舟。有朋友问,干吗不自己开业当老板?励志的范本她也听了些,那些激动人心的故事跟自己有多大的关系呢?有人租了明亮宽敞的舞蹈室,位于市区交通繁华地段,广告也打出去了,但就是没有客源,干了几个月就撑不住了,不得不关门。小米只是苦苦支撑罢了。

高飞一直想跟小米好好谈一谈,他觉得他们夫妻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去见小米那天他似乎比第一次约会还紧张。按门铃的时候,他的汗流不住,嘴巴干得无法开口说话。其实他也根本不用说话——开门的是小米,她说我不想见任何人——门就掩上了。高飞听到她的恸哭。他突然不祥地意识到,刚才似乎看到一个人的身影,太远了,已经拐过了街角,莫非是杨帅?她的泪水为谁而流?

她是不是还在挂念杨帅?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他自认无能,不能给心爱的女人提供她需要的一切。高飞走出了院子,阳光白花花的铺天盖地,他的心跳得像要死去了,可头脑却异常清晰,他甚至注意到白色的栅栏上,有一只笨头笨脑的小蜗牛。它想不想飞翔,它想不想飞翔?   

一年后,高飞终于重新回到小米身边。他靠着自己的努力,还靠爱琳的法律专业的帮助,终于化解了债务纠纷,他的生活又回到了原点。他暗暗感谢自己的对手,杨帅是主动与小米分手的,杨帅曾明确地说,我与小米是爱情不是友情,男人和女人不可能有友情,因为他们一定会进行性交。他说到做到,果断地离开了小米,不再有任何联系。

这天晚上,高飞在一家中餐馆吃饭,餐馆里有五六个中国人,他们不时举起酒杯互相灌酒,不停地在抽烟,并把痰吐在地上。正当高飞把一勺汤送进嘴里时,他的手停在空中。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在了报纸上的一篇报道,当时他正在把晚报支在水杯子上边吃边读,他将筷子重新有放回盘子边上,仔细阅读那篇报道。然后,他喝了一杯水,将盘子推到一边,把那张报纸对折起来捧在手上,凑近眼睛,将那篇翻来覆去读了又读。炒牛肉丝已在盘中积起冷白色油脂。服务生问先生用完了吗?要不要打包?他说不用,勉强划拉了几口。然后他付了帐,走了出去。

顶着暮色,他快步向前走去。报纸还抓在手里。在一条行人稀少的行道树边上,有排木椅。他放慢了脚步。想坐下来读友怕环境太吵。他的呼吸变得没有规律。他一到家,就立刻在沙发上坐下,再一次摊开报纸读起来。他并没有出声,像读唇语那样轻轻移动嘴唇。

下面一整版都是对杨帅的报道——在美国舞蹈节获得“最佳编舞奖”的杨帅开始为自己寻找新的舞台!他在意大利电视台编舞,在比利时皇家舞蹈学院做教授,举办个人作品晚会——高飞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仔细折好,压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高飞在国内做了一系列的手术,尽管手术大体上做得成功,但似乎命运总要和他开点玩笑。由于在一场手术中的一个失误,手术中左边的小腿被压了几个小时,小腿肌肉到脚趾神经全部坏死,医生说:你很难再站起来了!但如果他以为高飞这样就妥协了,那他就错了!

高飞一瘸一拐地回到美国后,又开始了正规严格的专业训练,只为回到他热爱的舞台。小米一面照顾他,四处寻医问药,一面担心他。她知道高飞心里苦,又不愿说,他有时喟叹人这一生真是短暂,多少事想做还都未做及。他的喟叹不导致颓丧,而是推出这样的结论:快恢复吧,得赶紧干。一辈子其实没多少时间。小米知道,这中间还有一个因素,就是那张被高飞藏起来的报纸。杨帅的成功是一剂药丸。这两个男人一生都在较量。看到那个心中的对手站在一个新的高度,对高飞是一个很大的刺激,让他重新行动起来。他必竟已人到中年,虽苦练舞蹈基本功,有时训练竟长达八小时,他渐渐脱形的身形、皮、肉、骨已不能统一和谐地运力,弹跳性差了,落到地板上就像砸夯一样, 演出反响平平,人们大而化之地跟他握手:“这个岁数了,不容易不容易!”

并不是每一个舞者都能成功,一个好的舞者必须有诗人的内心,美丽的外表,天才的能力,运动员的体质,春青的外貌,他是神,不是人!舞蹈是时间在那一瞬间的神话!

但是这个神话很难实现,因为时间停留不住。

前不久小米在布鲁克林教跳舞时,在遇到一位刘老师,她说自己是芭蕾舞剧团当年跳白毛女的一号演员,“文革”期间的白毛女就是她跳的。她这么一说,小米倒是真看出了她的身材和气质的确与众不同。她大概有六十来岁,体形还十分匀称。

这让高飞想起一件事:刚来纽约时,他在布鲁克林一家华人开的进口批发货仓打过工,老板刘先生是个上海人,当时六十来岁。一个在这里干了很多年的师兄杰森也是上海人,告诉他之前有个张先生在这里干活,刚刚离开,高飞就是来顶他的缺的。这个张先生原来是上海芭蕾舞剧团的首席小提琴手,他太太留某某则是上海芭蕾舞团跳白毛女的。最近他又遇见师兄杰森,说现在张先生在家教人拉琴,他太太则教人跳舞。想必就是小米遇到的“白毛女”。一般的舞者不愿提起自己当年的辉煌。高飞很幸运,才38岁,做为舞者,这是退休年龄,如果在40岁他还跳不了的话,他就永远地离开了心爱的舞台。

高飞加强了上课和练功,往返于舞校和排练厅之间。一天上古典芭蕾,他看见巴里奇尼科夫,俄罗斯非常著名的舞蹈大师,突然走进了排练厅。他实在是太激动了,巴里奇尼科夫在他心中,一直是一个高傲美丽的舞神。现在巴里奇尼科夫活生生的站到了他面前。

巴里奇尼科夫站把杆的第一个位置,高飞站第二个位置。那堂课好像是高飞练舞以来最认真卖力的一堂舞蹈课,一套把杆动作做下来,他把自己两条腿都练抽筋了。他的汗流不住,手脚不停地哆嗦。他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越过眉毛流进眼里。巴里奇尼科夫当时五十多岁,还在演出。但是不能否认,他骤然的苍老和身体的委缩说明了一切。他已不是多年前那只高傲美丽的雄鹰了。当年高飞对美的认识很简单,现在看就不一样了,他对这样一个把一生都奉献给舞蹈的前辈很尊敬,很崇拜,同时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舞蹈是很残酷的艺术,它对演员的生理机能要求特别高。很多舞蹈演员在他最能跳的时候,不明白自己在跳什么,但等到他明白他在跳什么的时候,他又跳不动了。

“巴里奇尼科夫活生生的站到了我面前”,回到家,他还沉浸在自己的震惊之中,小米开门时,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我见到舞蹈家巴里奇尼科夫跳舞了,他的身体状态,让我有种美人迟暮的悲伤”。下课后,高飞远远地看着他,自己崇拜的舞蹈大师,拖着疲惫衰老的身躯,像天鹅举着受伤的脖子走出门去。他想,美丽的人被天妒。我必须在40岁之前重上舞台。

在高飞行动的同时,小米也已经行动起来了。不过,她却在瞒着高飞,一个家庭里有一个艺术家,已经够了。这是个阴天,教室黯淡得很。让灯光忠实地将她的身形投射在一面镜子上。她这样做已近一个月,眼看自己的身体细下去,轮廓清晰起来。又是苗条超拔的她了。每天坚持不懈地练习舞蹈。从镜子里看见舞蹈完全地回到了她身体上。所有的冗赘已被削去,她的意志如刀一般再次雕刻了她自身。她缓缓起舞,像一条漫长冬眠后的春蛇在苏醒,舒展出新鲜和生命。

她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柔软与弹性,颈子和腿盘成环,形成不可思议的螺旋;盘环的肉体逐渐演变,化为逼真的美人蛇。这天下午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射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只有19岁。影子不像五官和脸容,会褪色。她在这一个月里消瘦了。开始一天天蜕变,一天天恢复原形,连她自己在看着这个完美的投影时也有些惊惧:它是她十九岁留下的投影,高高束起的发髻,与她昂起的下巴形成工整的对称。她终于又要上舞台了。她想起杨帅,在地下仓库里,杨帅带着她跳舞,他被激动和惊讶呛得微微咳嗽;那样以一只轻握的拳头抵住嘴唇,很斯文地咳着以掩饰那内脏的震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些天的苦练后进入了真正的空白。遥远、遥远地,她听见谁在失禁地哭和笑。她不知这段哭笑失禁的真空持续了多年。这是她对舞蹈的思念。然后她在某天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做了个充满思念的梦。她躺在床上,看着一个光影穿过窗帘在空气中游动。她不知该拿这份似是而非的思念怎么办。全身又变得无比的敏感,曾经所有的触碰都留下了病痛。

她在恢复舞蹈中,看着晨光中那片薄薄的影子渐渐圆润起来。舞蹈演员是一种非常肯吃苦的人,吃了天下最大的苦,能够出现最后的刹那的美丽,这就使她一直到今天都不指望有什么捷径可走,在这方面,舞蹈演员给了她非常好的素养,非常有纪律的生活。

就这样,一年后,小米和高飞几乎同时回到了心爱的舞台。尽管只是跳群舞,他们离希望在一点一点接近。但是好景不常,小米的脚趾关节在演出中突然错位,她永远忘不了这一刻。一下子就不能跳了。她倒下了。接下来,是手术,休养,又是手术。在回到舞台后再参加彩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骨头错位,已经难以支撑整个身体,脚尖每站立一下,就听得骨头响一声。足尖不再旋转,断送了她的美梦。

她躺在病床上。一夜之间变老了。


火鹤之舞


最近,来找杨帅的人很多,杨帅对自己的名声在外有点莫名其妙。虽然他在纽约有了点声望,穷艺术家的境况并没好转。每隔一个时候,总有些艰苦的日子使他不得不束紧裤带。有了钱,他便拚命吃一个饱,补偿过去的饥饿。但日子久了,这种饮食的习惯究竟是伤身体的。

他除了画画,就是编舞,没钱的时候,替朋友跳舞演出,或在中央公园,为游客画像。有时他一口气地画上几周,或者在家替一些“画家”改画——他为别人加工人物画像。此刻他又逢着穷困的时期。这天他熬着夜替别人做完了一件乏味的改画工作,到天亮才上床,倒头便睡,以便找补那损失的时间。十点左右,送信的来了,平时按铃不应就把信塞在门下。这天早上他却继续敲门。杨帅倦眼惺忪,叽叽咕咕的去开门,完全没注意到邮递员微笑着,唠唠叨叨跟他讲起报上的一篇文章,他拿了信,连瞧也不瞧一眼,把门一推,没关严就上了床,一下子又睡着了。

过了一小时,他又被屋子里的脚声惊醒了:他看见邱峰站在床前,一声不吭地,朝他很郑重的行注目礼,不禁大为诧异。原来他是因为大门开着,便老实不客气走了进来,杨帅愤愤的从床上跳起,嚷道:“你来干什么?” 他抓起枕头朝邱峰扔过去,说,下午再来,现在要睡了!邱峰赶紧说明来意,作为华文报记者的他,为了《文化时报》上的一篇文章特意来访他。

“什么文章?”

“你没看到吗?”邱峰说着,便自告奋勇把那篇文字的内容告诉他。杨帅的重新躺下,要不是瞌睡得迷迷糊糊的话,他早就把来人赶出去了。他钻入被窝,闭上眼睛,装作睡觉。他很可能弄假成真的睡去。可是邱峰非常固执,提高嗓音,开始念文章了:“如果国际舞蹈界来一场华山论剑,杨帅已经是‘东邪西毒’这样的宗师级别了。他获得过有舞蹈奥斯卡之称得尼金斯奖,美国创造性人才最高奖‘麦克阿瑟天才奖’,被赞誉为‘我们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听了最初几行,杨帅就竖起耳朵,人家把他说做当代舞蹈天才。杨帅把假装睡觉的事忘了,大惊小怪的咒了一声,在床上坐起,说道:“他们真是疯了。难道纽约的天才还不够多吗?”

邱峰趁此机会停止了朗诵,向杨帅提出一大串问话,借机开始了采访,杨帅都不假思索地作了回答。他捡起那篇文章,好不惊奇的打量着印在上面的自己的照片。他还没有时间看文字的内容,又一个记者又跑进房里来了。这一回杨帅可真恼了。他的房间里摆满了画稿,画框,钉子,锤子和工具,排笔,颜料,油彩,调色板和脏衣服。。。他命令他们出去;可是他们没有把室内的布置,墙上杨帅平时照的照片,画的画,艺术家的脏乱差的面貌迅速的拍摄下来以前,决不肯照办。杨帅又好气又好笑的,衣服也没穿好,推着他们的肩膀,把他们直送出门外,赶紧上了锁。

然而这一天他是命中注定不得安静的。他梳洗还没完毕,又有人敲门了,而且用着只有几个朋友知道的方式敲着。杨帅的开出门来,发现一个美国白人,他决意直截了当的把来人打发走,不料来人立刻分辩说,他就是今天报上那篇文字的作者。对一个捧你为天才的人,有什么办法拒绝呢?杨帅懊恼之下,只能领受他的崇拜者的热诚。他奇怪这种声名怎么会忽然从云端里掉在他头上,是不是他上一天给人家跳了什么连自己也没觉察的杰作?他可没有时间追究这些。这位记者是不管他愿不愿意,特意来拉他出去的,想一边谈一边带他上报馆:大名鼎鼎的总编夏洛特等在那里要见他,汽车已经在楼下了。杨帅的推却了一番;但对于人家好意的邀请,他是天真的,却不过情面的,终于不由自主的听人摆布了。

四十五分钟后,他就被介绍给一位谁都见了害怕的无冕之王。那夏洛特是个身强力壮的白人男子,年纪在五十上下,矮小,肥胖,又圆又大的脑袋,灰色头发,留着平头,红红的脸,说话干练,指令清晰,用短句,命令式,鼻音重,爱浮夸,常常会口若悬河的来一套议论。他既是老板又是总编,既会做买卖,又会利用人,自私自利,又天真又狡猾,热情,自负,他把自己的事业跟美国的、甚至和全人类的合而为一。他的利益,他报纸的发达,是和公众的福利息息相关的。除此以外,他也不乏宽宏的度量。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喜欢摹仿上帝,不时从沟壑中提拔几个可怜的穷人出来,表现他权势的伟大,可以平空白地造出一个名人;只要他愿意,他也能制造君王,废黜君王。他的神通是无限的。倘使他高兴,他也能制造天才。这一天,他来“制造”杨帅了。

当时的华人报纸并不看重艺术,报上都是满版的广告和社区大佬的所谓“社区新闻”,但是在美国大报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发动这件事的其实是无心的老马。不为自己作任何钻营,痛恨宣传而避新闻记者如避疫疠一般的老马,为了他的年轻朋友却是另一种作法了。他就像保护小鸡仔的温柔的鸡妈妈。

他已经在华人文化界很有名望了,他在杂志上写文章的时候,和许多批评家与爱好艺术的人接触的时候,一有机会就提到杨帅;但实际上也不是空穴来风,一段时候以来,他发觉在纽约艺术界对杨帅的名字已不陌生。这阵喧闹往往把它所颂扬的人的第一批最好的朋友吓跑了。其实这种情形还是应当由第一批最好的朋友来负责。这个光荣的名单里就有老马和邱峰。

还有第三个神秘人物,暂时没露出水面。

当时是2002年。但是第二次他引起人们注意已经三年后了。他已获得学位,并着手组织自己的舞团。当时还没有一个华人以自己的名字组团。如果说,先前的宣传得宜于朋友和神秘人物暗中相助的话,很快,杨帅连续不断地发表重要的原创作品,就已经证明了他自己有实力,并引发了主流媒体的关注。称其对当代舞蹈艺术的重要供献,是发展了一套“自然身体发展”的独特技术体系。舞蹈语言融合多种媒介元素,包括舞蹈,绘画,声音,雕塑,剧场,影像等。他对东西方美学与文化深入、创新的融合,及其舞蹈与前卫行为艺术的交集,艺术语汇拓展到大型多媒体装置、影像与动画、特定场域实景创作等。

初到纽约时,他曾对这个所谓的“世界之都”大大小小的事嗤之以鼻。他见过太多的雄伟建筑,了解太多的可供追溯的恢弘历史。这个年轻的现代城市乍一看并没有什么惊艳的地方。倒是这里的人使他发生了兴趣,这里的人与其它的美国城镇的人不同。你从他们的脸上能看到这样的判断。他们脸上事不关己,漠不关心是如此的强烈,仿佛他们经历了足够的幻灭,并暗暗地以满足的心情保持着他们的幻灭。

他不知道是不是陷于个人对命运的不满,自己的不自信,还是内心逐渐丧失了赞美和惊叹的能力。而纽约让他真正感到它的艺术魅力的,并不是MAMA每日络绎不绝的受人瞻仰的价值连城的名画,也不是大都会博物馆一整天都看不完的各种收藏品,反倒是哪些发生在这个城市里猝不及防的“偶遇”。

纽约有些地铁站没有空凋,一到夏天就会像桑拿房一样热。有一天在纽约最热最拥挤的34街车站站台,就被一个美国行为艺术团体改造成一个临时的桑拿房,团体成员穿着浴袍围着浴巾在站台晃悠,在旅客的座椅边架起烤炉并不断加水,甚至搭了几张临时的床当众进行按摩。这个在纽约成立了十几年的艺术团体,名叫Improv Everwhere,"Improv"意为即兴表演,它的主旨就是随处表演随处搞笑,类似后来网络的“快闪”。按照其创始人查理。陶德(Charlie Todd)的说法,其目的是“制造一些令人惊讶的时刻,从而使行动者在自己的余生里对其曾经做过的举动津津乐道。”

纽约每天都会上演各种各样的艺术活动,有高大上的,也有像Improv Everwhere这类并不热切标榜自己是艺术家,而醉心群众行为艺术的。在这个自由散漫的城市,艺术的边界也变得格外模糊。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说,“城市也认为自己是心思和机缘的造物,可是两者都支不起城墙。你喜欢一个城,不在它有七种或七十种奇景,只在于它对你的问题所提示的答案。”

通过学习绘画,他了解了西方文化和历史,现代绘画艺术影响了他对现代文化的认识。中国传统文化强调‘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而在西方艺术有不同的表现方式,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开始对现代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如此众多的、综合的现代艺术的复杂熏陶影响,使他转向了现代舞。他也不再是一个芭蕾舞者,而是转向了现代舞编导。他从不掩饰自己对纽约的喜欢,这里充满刺激和挑战。他花了很多时间来拉近与之的距离,他在舞蹈、视觉、音乐、电影各方面饥渴般地充电,迎来了顿悟般的突破。

他在纽约创办了首个以华人命名、全体西方成员的非营利舞蹈艺术团体,身兼艺术总监,导演,编舞、画家、设计师。他受邀巡演三十多个国家和一百三十多个城市,他的实景多媒体行为舞蹈《离合》于纽约公园大道军械库5500平方米的大厅出演。33位裸身舞者周身沾满颜料,在白板上留下不规则的痕迹,舞台因舞者们的“行动绘画”很快变得凌乱不堪,舞者脚下的地板开始发光,心电图、脑电波、血管透视依稀可辨。观众也并没有被固定在座位上,而是穿戴齐整,自由穿梭于舞台上,与舞者的身体直面相见。

《春天》是他另一个作品,十余位舞者在他绘制的一块十三米宽、十四米长,满是纵横线条的巨幅水墨画上起舞,他们往返于抽象的入口和出口,隐约间置入了戏曲的圆场、云手身段,以微妙的位移不断变换阵仗,貌似无序,却有着数学般的严谨章法。还有一个舞蹈叫《云梯》,它几乎不像舞蹈,钢琴以匀速的单音制造了一个极其缓慢的气场;舞者随着音乐几乎凝滞地缓缓移动,造型上的雕塑感也增强了神秘的氛围。

重头戏还是《海之祭》,舞者的每一个动作都随着钢琴的律动而舞,丝丝入扣地将音乐的肌理铺展开来。跳越的单音时,舞者直立跳越,像一个调皮的音符;延绵的连奏时,舞者列队鱼贯翩繾。在杨帅的设计中,舞者时而是跳越的琴键,时而是油画的笔触,时而又有京剧的圆场、云手和水袖。融合了东西方文化的元素,浑然统一而不觉得杂糅。

只是他的名字并没有像他的作品那样耀眼。事实上,甚至还有褒贬不一的反应。说他的部分舞蹈语汇动作缺乏活力,也有评论家指出动作调度太平均,没有起伏,是极简主义的放大。但没有谁否认,他以独树一帜的风格,在世界现代舞的中心纽约,辟出了一片天地。他对公众的反应一点都不惊讶。他说,现代舞蹈没人能懂,并不代表这种玩意不被人接受。舞蹈又不是摇滚乐,一直让你兴奋,的确很多现代舞很难懂,观众睡着了没关系,他睡醒了再看。一样的。

美国主流报纸对杨帅盛誉倍加:

华盛顿时报:“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艺术家之一。”

纽约时报:“如果说当今舞蹈界可谈论的角点之一,就是杨帅作为一个在中国成长的编舞家,他的作品带来的不可抵制的、令人惊讶的想象力。杨帅的视觉带有美术性、逻辑性以及异质的特点,他的理念和策划是与众不同的。”

苏黎世湖时报:“杨帅带领观众进入一个奇异却又美丽的意境,并融合东西方传统及创新美学,将舞蹈和视觉艺术推向极致的境界。”

纽约太阳报:“他的艺术才能是艺术界最珍贵、最具有创造力的。”

华盛顿邮报:“他的作品是现代舞艺术中最重要的新的声音。”

很多中国舞者比他有名,比他有才,可是没有他有运气,他的运气就是年轻及东西文化艺术的交融;他赶上了好时机,没有像高飞那样受伤受挫,也没有像小米那样被家庭拖累。那些更早年出国的舞者更没法跟他相比。

听到杨帅正在为一个新舞剧选拔演员,赶在敲定角色前,小米来找杨帅。在经过了时间和新闻的冲刷,杨帅就像一片新大陆,出现在她的面前,辽阔而坦荡。她以前没有发现他有那么强悍的信念,就如她曾经在高飞身上发现过的一样。原来,这正是她爱恋着这两个相似的男人的原因。

当他知道她是来为高飞求情,马上说,我的团不用亚裔演员,都是白人,你回去吧!

她泪立风前,问,你能不能换一个思路,忘记他打了你,你打了他——天啊,我没有机会再上舞台了。就让他,替我,替邱飒,再跳一次?!


雨夜合欢


时隔几年,小米又遇见杨帅,是在芝加哥的一个剧场。她站在剧场前厅,看着舞剧排练公告牌,仿佛时光倒流——1986年在中国某舞蹈团排练厅门边,也有个公告牌:下午,2点,排练《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第一场街道。在练厅门边小桌上,放着导演的水杯子,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叠宣传单和这一张“主要演员表”,赫然写着夏小米,高飞和杨帅三个人的名字。他们是这个舞剧的主角,在一起排练《罗密欧与朱丽叶》。

物换星移。二十年了。在芝加哥剧场排练厅门边,也摆着一张小圆桌,有维多利亚式的独腿。在这桌上,压在一只厚重的咖啡杯下面的,变成了杨帅的导演笔记。杨帅安排小米坐在排练厅观摩,在排练的间隙,他走过来跟小米聊天。她问,你在排练什么舞剧?

杨帅说,我在排佩蒂的《蝙蝠》,这是改编自约翰•施特劳斯的轻歌剧《蝙蝠》,那轻快愉悦的曲调正是来自这部作品。但佩蒂换掉了剧中主要角色的名字,并将场景换到了具有法国闹剧特色的费里多,因为这部轻歌剧剧情本身就改编自法国喜剧《通宵宴会》。杨帅说道,在芭蕾界,罗兰·佩蒂这个名字是华丽的代名词,而《蝙蝠》则是佩蒂的精髓。佩蒂擅长驾驭故事芭蕾——以诙谐、优雅和芭蕾的魅力讲述故事。我尝试以《蝙蝠》创作结合舞蹈、场景、幽默和画面,就像查理·卓别林的电影所呈现的一样,让人捧腹大笑的同时又有一种痛触及内心深处。如果观众能感受到我的舞剧与卓别林的演绎有一丝的接近,我一定会无比自豪。

在创作这部作品时,佩蒂曾经想到德拉库拉的“飞鼠超人”的画面,并将《蝙蝠》的剧情与这些画面结合在一起,从而勾画出这样一种幻境:一个觉得生活了无生趣的丈夫在他妻子睡着时“变出翅膀,飞出窗子,盘旋在城市上空”寻找女伴。最终,他找到的这位女伴竟是他那伪装成风尘女子的妻子。谈到这里,杨帅用一副戏弄的口吻说,所谓爱情,其实就是一场大病,这个丈夫有病,爱情要换一个伪装人们才能看见它。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正常。

寻找是人生永恒的主题,《蝙蝠》男主角找到的这位女伴,竟是他那伪装成风尘女子的妻子。小米想起她和高飞之间的一场谈话。

他们分居后,彼此疏远了很多。高飞多次恳求复婚,小米说需要考虑,但这一考虑就没有了下文。高飞说他愿意等。他说我知道迷失了,我缺乏你认为的好品质,坚持一下的好品质。以前这个东西还在,可是这个世界把它排挤掉了,但是有你在,我会坚持的。小米说,不是你,是我,我还没准备好。

终于有一天,小米准备谈一谈了。开始她很难启口,好像不知道怎么提起。高飞端详了她一会,犹豫了,但还是问,“出什么事情了吗?”也真是怪了,他就这么一问,她就觉得鼻子酸起来。她对高飞说,“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我可以给你说话我和杨帅的事情吗。”高飞点头。

她蛮横地说,“不愿意听也得听,明白吗。”

她开始给高飞讲发生在她和杨帅身上的故事,讲的过程中她几次落泪,她自己都纳闷,哪来的眼泪。她讲了两个多小时,这期间高飞起身去厨房替她冲了一碗坚果无糖滋养素,给她端进来,她呼噜呼噜吃了。终于她说累了,也觉得说完了。说完那一瞬间,她感觉心里空了,身体也空了,腿脚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一个劲儿的摇晃。

她叫高飞评价,不能白听。

高飞沉吟片刻,回答她说,“你俩不是不合适,是缘分短,有的人有一辈子的缘分,有的人就那么一段的缘分。”

她听了高飞提到缘分这俩字,就又有点难过。但高飞接着说下去,他说,“不用难过,这是你和他注定的命运,淡然看待这件事,没什么,还会是朋友的,永远是,比成一家人还好。”

她疑惑地望着高飞,看着他肯定的表情,她说,“假如你和我复婚,你能接受我一生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简直太露骨了,太猖狂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垂下了头。

高飞的回答更是肯定,“当然能接受呀,而且我会很尊重他,也许他也需要我们的照顾呢,通常来讲,艺术家都是生活的白痴。”

可这次被照顾的是他自己,他却被蒙在鼓里。

小米瞒了高飞来找杨帅,求他帮助高飞。她与杨帅在一起,脑海中浮现高飞的样子,她在想,为什么我能和杨帅在一起,是因为杨帅是一种人生目标的代表,他的理想主义,他的可望而不可即,他的追求和信念的东西,在前方执着地吸引着我。而另一方面他的男性荷尔蒙,却能够叫我把我内心深处隐秘的压抑的东西宣泄出来。他给我亦正亦邪的、远离人间的快意,更靠近我的灵魂,也更靠近艺术世界;而高飞,和他在一起让人放松,单纯,没有负担,他让我回到人间。更重要的,我是他女儿的妈妈。我已经没时间也没兴趣改变这件事实了。我要赶快做几件事。

小米把此行的目的告诉了杨帅,请求他考虑高飞做男主角。

一旦知道了她的来意,他的态度变了,绝对不行!当场回绝。他的目光拒她于千里之外。他俩吃了顿不知滋味的饭,还喝了酒,他趁着酒劲儿还没发作,开车送小米回到了旅馆。两人话别时,天下雨了。

我到了。

很高兴你来看我。

他们握了握手然后站在那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

再见!

他转过脸去走开了。

杨帅。

他停住了脚步。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闻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大雨的气息,和金银花的香气。

他不动:“你明天就走吧,回纽约去吧!”

他走了连头也没回。雨下大了。那些灰蒙蒙的光线就像树上的苔藓蒸发出的水气,弥漫在四周。她走到旅馆前的一片小灌木边上,又闻到了花香,这时她突然感到呼吸困难,医生说过她的情况不容乐观,可她不想这时出什么岔子。她蹲了下来,这样她就闻不到水气和金银花的香味了,她蹲在那里感到泥土渗进了她的衣服,听着淅沥淅沥的雨声,水流的潺潺声,稍过片刻,她的呼吸没那么困难了,于是她什么都不想了,脑子一片空白。楼前的小灌木边上有一道篱笆门,一阵脚步声那里传来。小米站起来,迟疑着,有点吃力。那脚步停止了。她在台阶处停下脚步,她也听不到那脚步声了。

小米!

然后她又听到他的脚步声了。他沿着原路又走回来了,停下来了。小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现在还爱着他吗?

她憋住呼吸,在雨声织成的网里,她极慢地呼吸着,好像那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小米你现在还爱着他吗?

他是我丈夫。

在灰茫茫的灯光之外,所有的一切的影子都是在像一池死水里泡着一样。

我真希望他已经死了,被我刺死了!

那你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你还爱着他吗?

我不知道。

你真的这么想的吗?你跟我走吧!

别这样,杨帅别这样。

告诉我你此刻在想什么告诉我!

我在想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

你闭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好吧我闭嘴我们动静太大了,门卫会轰我们走的!

这时穿制服的门卫拿着对讲机,走到前廊,隔着玻璃上的雾气往外看。

我真希望你是来看我,而不是为他求情的。

我们出去吧,我们走到花坛那里去,在这里他们会听到你在这里说话,以为你是在喊。

我喊了吗?

没有现在没有,不过你快回去吧!

去我那里我们还没有谈完,不谈完我今天无法睡觉。

现在雨下大了。你现在先回去吧!

跟我走吧。

他走进灰蒙蒙的光线,他的高大笔直的身材,上半身纹丝不动,朝着站着纹丝不动的她走过来。

我全身都湿透了,你也快进去吧,如果你不想来可以不来。

他俩的身影合而为一。她摸了摸他不温暖也不冰冷的衣服,上面有点濡湿。他的头抬高了,在天空的衬托下,看起来比她高两个人的头。

如果你不想来就别来。

然后,两个脑袋分开了,在一片黑暗中只闻到雨的气息,潮湿的草地和树叶的气息,灰蒙蒙的光线,像绵绵细雨一样落下来的金银花的香味,还有一阵又一阵的潮湿的热浪,一波又一波朝他扑面而来。他隐约看到她那一团白雾的脸,他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她,把她的脸靠在自己胸口上,好像她是一个婴儿,他又伸出另一只手臂。

在杨帅的房间,小米用欢快的口气提起一件往事,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你知道吗?高飞遇见了巴里奇尼科夫,心目中的舞神,在上芭蕾课的时候就和他同一个教室。高飞激动极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出了一身的汗,跳得脚都抽筋了。可是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巴里奇尼科夫老了!雄风不在。那个他心目中的神,像一匹老马。他说,连舞神都会老去。舞蹈是年轻的艺术,再美的舞神,也抵不过时间!

“我再也能跳了,”小米转向杨帅说,“我要让他,高飞,替我跳舞!也替我们这群人,再上舞台,再跳一次!”

杨帅的心,咯噔一下。

他注视着她。

是他派你来说这些吗?

不是他派来的是我说的。

要是我不管你想怎么样呢?

我答应你我的嘴巴这么说可我心里一点都不愿意。

他的鼻孔里喷出两缕烟雾围绕在她周围。

好吧我答应但你必须跟我睡觉。

她的手开始有些颤抖。她想把手藏在身后他就看不见了。

就今天晚上只能今天。

杨帅。

你知道我指什么。

他在烟缸里仔细弹了弹烟灰,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削一只铅笔,他小时候削一只铅笔要花好久才能削好。她的手不颤抖了。

他突然快速把那个烟头扔进烟缸,从沙发上一下子跃起,他动作飞快,烟头还没落到烟缸里他已经单手抓住她的两个手腕,他的另一只手伸到她的颈后,她只觉得自己并不难受只是全然被他压在了身下。他的劲头加上酒的劲头,全都在那一抱上了。他重手重脚地紧紧地抱着她,就像扳手拧紧螺丝帽那样,紧得微微哆嗦。他和她都穿着厚厚的衣服,但那哆嗦还是哆嗦到她的肉体里。在这个时刻,一切都打乱,理性非理性、愿意非愿意,有些东西是扯不清的。

他们互相盯着对方。

快别这样了。

我比你强壮多了。

她纹丝不动,身体直挺挺的,不服从可是很安静。

他用手扼住她的喉咙,“你到底爱谁?现在你说他的名字!”

她说,“杨帅!放手!”

他觉得一股热血先涌上她的喉咙,她的脉搏猛烈地加速跳动着。

再说一次!

她把视线移开朝天花板望去,那种枝形吊灯发出惨白的光。他的手按在她脖子上,就像死人一样冰冷刺骨。

你闭上眼睛。

她一动不动,她的双眼睁得非常大,越过他的头顶,注视着天花板。他的脑袋按在她湿漉漉而坚挺的胸脯上,他听到她的心跳声,这时候她的心跳变得沉稳了,慢了下来,不再是一顿狂跳。

他的手机叫个不停,该死的手机!他松开了她的双手。

接完电话,他说他有事要出去一下。她能感到他站在那里,她闻到他湿哒哒的衣服散发的味道。

回来时,他刚睡醒似的,一脸新鲜的表情,实际上,他的酒早就醒了。只好装作醉了酒,酒后胡来。

你醒了吗?

我清醒得很,倍儿清醒,就跟一张崭新的一块钱美刀一样。

他点了一支烟,也不抽,就那么擎着。他就看烟在她脸前缭绕。沉思和沉默在这一会非常的美味。她也不吱声了,也看着那蓝灰色的烟。看着两人的思绪在烟里翻来覆去。无望也显得美味。她知道这沉默结束,一切都结束了。他和她,结束就在这沉默的那一头。

事实上,她直到后来仍然记不起来她说了再见的话没有。或者他只是抱住了她,将她拥在了双臂里,抱得那么紧,那么持久,轮换着紧压她的敏感部位,似乎只是两只胳膊已经不够用了。她被他围裹着,力气一点一点消失,似乎就会这么消失掉似的。匆匆岁月倒退着跑,跑到那个年轻人登高跳楼,迎面看见她的一刻。然后,他抓住了她的手,那修长而柔软的手,这时变得温暖而放松,但手心里仍是湿湿的,沁着柔软的汗珠。他用一个一个孤零零的轻吻覆盖了它,从棱角分明的手背,到纤长灵活的手指,透明的指甲,再到那沁着香汗的手掌上象征命运的掌纹。她的手没有抽回去,被他引导着在他身上游走,直到她感到一头赤身猛兽的炽热气息,没有固定形式,却热切而高昂。

她不知道外面的天色,只觉得这个时刻很长,她被他围裹得喘不过气来,有点心慌气短。他的身体既强壮又很灵巧,同一时刻既是索求又是施予,仿佛在告诉她,她放弃他是错误的,一切皆有可能。接着又说她没有错,他不过时想要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然后就要走开的。

我是一只狼,别忘了,北方的狼。

花心大罗卜!

我是花心大罗卜,对别人的女人是!但对你,我不敢。

他握起她的手,将掌心压在自己的嘴唇上,舔了舔,然后松开了。

你以为我堕落到趁机占你的便宜?

没有啊!小米假装没事似的说。

“说实话,我就是想和你睡,想了好多年!”他总是很诚实又让人很难堪,仿佛她刚才回答了“是的”,“不过今天却不对。我觉得不对。你今天是有备而来,不是自愿的,你像坐在一座教堂里似的”。

“跟我说说,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吧?谈什么都可以。让我看看---

他后仰着头,像端详一件旧东西,“嗯,没胖也没瘦,你不能再瘦了,可以再胖一点点。

小米觉得他的声调起了变化,换成了亲切、坦诚和轻声轻气的了。好像刚才他是身体不舒服—不是说病得有多厉害,只不过是打不起精神来。可是小米却沉浸在刚才的感觉里。方才他的身体压在她身上的感觉,接着他的舌头舔在她皮肤上的感觉,好像还在继续,在她皮肤上跳着祈求之舞。

他们坐在他的房间,两人之间隔着一些距离。她不希望这个距离因为他的任何鲁莽笨拙的或狡猾的动作而改变。舞蹈演员常与异性有身体的接触,不像一般人那么敏感,只是她会为这样的事而感到无趣和不好意思。这时,他站起身来,她也站起来,他怔了一下,走过去放了一段音乐。她便做出好像去倒水,背过身去。他并没有问她想听什么,那倒让她感到轻松了。她不希望有人问她最喜欢是哪些作曲家,因为她的脑子里想得起来的就是莫札特和柴可夫斯基,而且她也说不清楚他们中究竟谁作了什么曲子。

临走前,他说——“我答应你”,他眼珠清澈而无底,如同最深的井。“真的吗?”“真得不能再真了!”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这件事都是。她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了什么。

当他们走出门外,雨停了。

次日下午杨帅开车送小米去机场。两个人都从阴郁的气氛里脱出来了。他开车,小米看着窗外,似乎在寻找闯到公路上来的野鹿,或者在找兔子。这一带从来没有野兽在公路上出没。她再也没有说什么,更没有再提高飞的事。车里很静。杨帅感觉他的生命从车里飞了回去。这是下午的最后时分,天色渐渐变暗,变得陌生,令人绝望。他最喜欢也最害怕黄昏。仿佛一幅风景画,被施了魔法,它看起来熟悉,平凡,亲切,但一转身,就变成了另一幅场景,变成不同的各种各样的天气,以及根本无法想象的距离。





2016-03-14 04:48: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