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帕情缘:撵红嫁红

by 赵燮雨

大风浪掀起之前总会有点小波澜。

坠儿接受委托,把小红的香罗帕从被捡去的贾芸那里接过本要归还小红却又作为信物念想再次传递回到了贾芸手里。

也有点像跟小红替平儿传话那样的绕口令吧。

贾芸自当喜不待言。今后的策划就是多从二婶娘这儿接点活,攒下银子娶媳妇。

贾芸打听好了——小红是林之孝的独生女儿。林之孝两口子虽说是府里老人马,可小红她不是家生子。也没有卖身契,本就是个自由身;这姻缘更是没话说!

坠儿两下里私自传递香罗帕,第一次拿过来没人发现,第二次送出去却被人私底下看见了留了个心眼。

坠儿等着男女两造的谢礼,可一直没有盼到。小红轻易不进大观园,贾芸他领下的活计干完了,忙别的委派事务,也没有机会再进园子里来。

荷包香囊啊,点金挖耳小小线戒啊,都渺无影讯。

有一天,发财机会来了。

平儿进得园来,贪吃烧烤的鹿肉,先就抢着烧了三块。她主子二奶奶又不在,被史大姑娘拉着喝了几口酒,全忘了烧烤事先就退下了手上戴着的一个镯子。吃吃喝喝,一时高兴,回头洗手时也还忘了。

出了园门回到自己房里,这才想起。忙忙地带着几个小丫头再来找,却是遍寻不见。

二奶奶当即就不许吵嚷出去,立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暗地里小心访查。先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着藏起来是有的,再不料定是怡红院这里的。

怡红院的宋妈找去了,就拿着这支虾须镯,说是小丫头坠儿偷起来的,被她悄悄地翻着找见,来回二奶奶。幸好主子不在,是失主在家。平儿稳妥,不想大事张扬。为只为宝玉偏是在这些丫头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还有袭人面上觉道也不好看,不好让丢了面子。

平儿回报二奶奶说的是——“往大奶奶那里去来着,那日镯子褪了口,掉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个大太阳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这就拣了起来。”

就此交代过去。

这边厢息事宁人,那边厢借题发挥。

不知道是宋妈还是旁人,坠儿偷窃平儿的虾须镯一事终于传到了晴雯耳朵里。

晴雯爆炭脾气一下子发作:“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浅?”,直气得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要叫坠儿。

袭人赶紧来拦阻。

好说歹说地规劝:“这一闹出来,岂不大家都没面子;还带累了平姑娘。况且你还病着,好歹过了这阵子,另外找个由头打发出去,不就完事了。”
  
晴雯只是恨恨地道:“虽如此说,只是这气如何忍得住?”

袭人走开后,晴雯又一叠连声地骂小丫头们:“那里攒沙去了!瞅着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病好了,一个个的仔细揭了你们的皮!”

唬得一个小丫头叫定儿的忙进来问:“姑娘要做什么?”

晴雯道:“别人都死了,就剩了你不成?叫坠儿来!”

正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骂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她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就该跑在头里了。你再往前些!难道我是老虎,会吃了你?”

坠儿只得往前凑了几步。晴雯便冷不防欠起身,一把将她的手抓住,向枕边拿起一丈青来,向她手上乱戳,又骂道:“要这爪子做什么?拈不动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

坠儿疼地乱喊。麝月闻声赶来忙着拉开,按着晴雯躺下去,对她言道:“你才出了汗,又在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
  
晴雯不罢休,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唤她,她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她,她也背地里骂。今儿务必打发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

宋嬷嬷听了,心下明知镯子事发,只不过另外找个理由罢了。还好没有牵涉到私自传递香罗帕。

坠儿委委屈屈地走了,心下想道——自己几曾有过宝二爷当面使唤的机会,又何曾背地里骂过袭人。真是冤枉到家了。

坠儿离了怡红院出了大观园,此时此刻还不知道借着宝二爷名义把她撵走的晴雯照样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撵走了。


小红后来知道了坠儿的下场。偷盗,这无话可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走了也好。强似太太身边的彩云,硬要给配给来旺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多少冤苦。

奴才的卖身契在主子手里,这样撵走了,契约自然失效,算是祸福相依。小红自个儿没有这个烦恼,心里又暗自想着拿了香罗帕的贾芸芸哥儿的诺言,美滋滋地一个人找机会躲起来偷笑。

小波澜之后不久,大风浪来了——抄检大观园。

小红没有资格参与抄检行动,那是妇女们的事情,没有女孩子的份。

二奶奶领头,臂膀平姑娘自然带着——她是公开让琏二爷收了房的,而且主子也离不开她;其余是王夫人的心腹周瑞家的一批妈妈;还有大房邢夫人特地派来监督整个查抄过程的王善保家的。

最终结果传遍了大观园。

小红知道自己熟知的晴雯姐姐顶着狐狸精的罪名撵走了回家了死掉了。宝二爷还悄悄地去看了她一次,正是个情种——想到这里不禁脸上有些潮红。说来说去,生就了个水蛇腰削肩膀的不好,还有那张利嘴!袭人姐姐的那些暗地下的事,尽管在怡红院是尽人皆知,在大观园不说无人不晓也是私底下传了个够。可那哪能摆在明面上说出口啊——不是犯忌嘛。

琴棋书画四个大丫头,一个抱琴跟着娘娘进了宫,剩下三个中两个一起被撵走——一个藏有私情表记,一个私相传授。哪怕是亲哥哥让收藏起来的也不行,主子惜春冷心冷面,对入画毫无顾惜,多少年的主仆情分付之流水。司棋虽说和表兄有来往被逮住咎由自取,二木头迎春小姐天生无用保不住她空抛下些眼泪,总还有些朝夕相处兔死狐悲的怜悯。数伺书她最幸运也最厉害——好一个强将手下无弱兵!小丫头们窃窃私语:在秋爽斋的自当轻庆幸,不在那里干活的好生羡慕。

小红平平稳稳地过日子,自料想二奶奶这里,位置管理中枢,地点又不在大观园内,很幸运地早早离了怡红院,本当没事的。

三小姐是厉害,还扬手打了大太太陪房王善保家的一记响亮的耳光;可她再厉害还能比过二奶奶的利嘴心机手段和地位。可见,跟对人很重要最重要。如果司棋入画跟的不是二小姐四姑娘,而是玫瑰花三小姐,那么查抄的不是丫头的箱包,可不啥事都没有!自己出事了,还连带管园子门的张妈坏了事。

人的命天注定。

正当小红只管庆幸的时候,不承想魔爪还是在向她伸来。

王善保家的自恃大房邢夫人的陪房,总觉得王夫人对她也得客气几分。王熙凤是邢夫人的儿媳妇,不也得敬重敬重,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不料那天晚上真正出了丑。

先是白白地挨了探春的一记耳光,还被那丫头伺书抢白了一顿。这还不算,平白地说嘴打嘴,自己出的主意查抄查抄,结果查抄到自家外孙女儿司棋头上。丢脸可是丢到家了啊。

司棋回了家,还惦记着她表哥潘又安,寻死觅活的闹个不休。这在女儿女婿脸上没好气,王善保家的心里不免过意不去。总是自家参与查抄惹了祸。又想到从大太太那里早早知道采取突击行动,怎么就没留心事先去关照外孙女一声呢。

唉,常言道女大不中留,谁能想到啊。

一肚子的气没处发泄。这天,正好听来一条小道消息——原先怡红院的小红和坠儿也有私下里传授信物不明不白的事由。一个人顿时仿佛长高了些,腰板也挺直起来。

凑个机会四下没人,悄悄地汇报给主子。邢夫人听了正中下怀,知道坠儿早被撵出去了,小红可还在自家儿媳妇院里。立马吩咐王善保家的去把二奶奶叫来。

王善保家的一路走一路想:林之孝家的,这回有你好受的!


王熙凤气得要命,又不好在婆婆面前发作。回到自家屋里一股劲儿地喝茶,平儿站在一旁使劲打扇。

“没想到,真没想到!一连受了两位太太的排揎!”王熙凤满腹怨憋屈。

“二奶奶,快消消气。”平儿边摇扇子边替主子宽解,又问道:“大太太她就是这么个德性,犯不着这么生气,倒白白地伤了自家的身子。”

“可打狗还得看看主人面,不是嘛!”王熙凤依旧悻悻然。

平儿为主子开拓:“那犯事的时光,小红她不是没到咱们这块,还在怡红院呆着呢。”

王熙凤倒不想撇得这么干净:“你想啊,现在让处置,那不仍然还是我的事我的人?!最可恨那个王善保家的,一定是她想要翻本——做她娘的春梦去吧!”

王熙凤准备快刀斩乱麻,歇了一口气,让平儿把小红叫来。


平儿留了个心眼,关照小红的时候就给她划了个翎子,看小红没有看不清事由识不透厉害,赶紧又分头招呼人办事。

小红答应着进来见二奶奶。

乖巧,机灵,看得清识得透,小红听得二奶奶厉声说出一声“死鬼丫头,你竟然干的好事,还带累了我!”立马双膝跪倒在二奶奶面前。

“二奶奶,您别说了——小红知错。其实,请干娘再仔细想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干女儿小红我也没有什么错。当然,这一头是小丫头我,那一头是芸二爷。不是什么偷偷溜进园子来的潘又安。芸二爷他可是正儿八经到园子里干活来的。还有的就是,要说私相传授也不是那么回事。芸二爷捡了我的帕子,我也不是故意送给他的。事后,他要还我,我不要了。再说,那是坠儿的事。我又没有和芸二爷去私底下送来送去。二奶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熙凤本来板着个脸,听了这么一连串连珠炮,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那你说说看,我这个干娘该拿你怎么办?”语气大大缓和。

小红马上接上:“小红听从发落,就请二奶奶公事公办好了。立刻把我撵走,一来显得二奶奶治家从严,二来省得那起小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王熙凤心想,这番言语倒干净利落;不承想这小妮子做事真有担当。这脑瓜子嘴皮子,和自己也是这般年纪在娘家时十分相像——不枉识别提拔她到身边来!

王熙凤正要发落,平儿悄悄地进来走到身边来耳语几句。主婢两人一对眼,什么都已心领神会。正如大奶奶评说的——有个凤辣子,就有个平姑娘,相配着呢。

她们两个才凑在耳边刚说完话,听得一阵靴子声响——是宝玉匆匆赶来了。

还没等他进门,王熙凤努努嘴,平儿扬扬手,意思让小红起来,别跪着啦。

宝玉一边进来一边囔着:“我来了,小红,别慌!”

凤姐平儿知道他素昔惯会在丫头身上用心,见不得她们受委屈。晴雯撵走了,那是老妈王夫人下的令,宝玉无可奈何;晴雯病死了,他又满腹哀伤,难受得什么样儿的。

这回,轮到小红——有过一面之交的小红,二嫂子特为来要了去的小红。

大家都知道这下子一定会从轻发落。

那么,到底是罚跪罚站罚去打扫厕所还是扣发月例银子降等酌减月例?总不至于被撵走了。

门外掩掩藏藏的丫头婆子都在心里嘀咕。只有小红自个儿在想,还不如离了这个满是乌眼鸡的地方,倒也落了个干净。天下大大啦,哪儿不能活下个人?还有老古话说得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又能守着二奶奶守着荣国府过一辈子!保不齐这二奶奶都守不住这个荣国府,等有朝一日,树倒猢狲散,那光景才会想起来真不如我小红早早地走了的好。

宝玉在二嫂子面前,跟在老太太跟前一个样,是笃定可以起腻发嗲尽量“作”的地方。正在他和她求情的时候,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一亮相,形势急转直下。


来的是香罗帕一案的男主角——贾芸。

他是平儿吩咐贾琏的童仆兴儿火速去后廊上叫来的。可巧,贾宝玉和他一对干爹干儿子都在,没有外出,于是急如星火召之即来。

贾芸一进门,便直挺挺地跪倒地上,叭叭叭地朝上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头来,声声哀告:“二婶娘干爹在上,都是芸儿的不是,要打要罚,侄儿甘愿领受,不干小红的事。”

听得提到自己,小红立刻从平儿身后转出,也一并跪下,和贾芸成犄角之势。

宝玉在王熙凤之前抢先开口:“你这小子,还不从实招来——这私下传授香罗帕是怎么回事?”

贾芸细说从头。

一五一十从领受了植树工程进园子开始,一直到坠儿把香罗帕又送回自己手里为止。点滴不漏,细节翔实——真实需要细节细节彰显真实。

坐在上面的两位长辈边听边各自思忖,是这么回事。根本不用把坠儿再叫回来当堂对质。

贾芸还没完——他继续陈词,讲述自己让坠儿传达的心意,还对天发誓,这才有了小红回赠香罗帕的情分。

贾芸唱了一出“是我错”——千错万错是我错,恳求婶娘饶了小红她的过。

听到这里,任谁也都明白——两人一见钟情,香罗帕恰恰成了天赐良缘的信物。对啊,千错万错爱不错,是他和她两厢情愿结成丝萝。

又是宝玉赶紧开口:“情之所钟自古言讲,二嫂子,我们就一起来做点好事又怎么样啊?

王熙凤笑着回复:“宝兄弟你真是个无事忙,平日里不肯好好读书做文章。这些丫头小子琐碎事项,你倒时时刻刻记在心上。”

宝玉继续:芸哥儿他可是我干儿子——再说那王善保家一颗死白鱼翻眼珠,怎么能让她伤害了那么些人又来把红玉伤害了呢。

王熙凤用手绢抿着嘴说:你是他的干爹,我还是她的干娘。这倒又是一桩巧事。

宝玉顺水推舟:二嫂子, 二嫂子啊,我们俩个正巧亲上加亲——男婚女嫁把个现成的大媒当当,你看如何?

王熙凤听到这里立起身来,和他调笑:“如此说来,你不是我的宝兄弟,倒是我的亲家公了!

宝玉这种时候最会响应,游戏似地回敬一声:“亲家母!“

两人作揖还礼,引得房里房外全都哈哈大笑。

房外的笑声,唯恐过头惹得二奶奶生气,一窝蜂地走开,都知道漫天乌云已散,阴转晴了。

王熙凤解释:“有宝兄弟和我俩人来做大媒,谅那个王善保家的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王熙凤摆摆手:你们两个都给我起来吧。

贾芸林红玉站起身来,分别站到贾宝玉王熙凤坐位两旁。

王熙凤发话:“今天就看在宝玉份上,不罚反而有赏。不过有一句话得要说在前头,林之孝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再说我又是她的干娘,你可得像你发的誓愿那样明媒正娶。不知道我那五嫂子意下如何?”

贾芸满心欢喜:“我母亲十分乐意和林家结亲,保证小红她穿红裙上花轿。”

王熙凤也是满心欢喜:“此事想来林之孝两口子也求之不得。万事俱备,只待佳期。宝兄弟是男家大媒,我是女家大媒。我们也不要你的谢媒礼,另有一百两纹银为我干女儿小红添办妆奁。”

贾芸林红玉两人同时再次跪倒,各自说:“多谢二婶娘!”“多谢二奶奶!”

王熙凤故意瞋怪小红:“怎么?还不肯叫我二婶娘?!”

小红羞红了脸低声喊一声:“多谢二婶娘。”

王熙凤贾宝玉一并上前,各自搀起贾芸小红。

宝玉掏出一块汉玉,递给贾芸:“我这个干爹,一直忘了给见面礼,今天正好给补上。”

原本该当电闪雷鸣,结果化做花香鸟语。


事后,平儿继续出金点子,王熙凤含笑采纳。

找了个老太太健旺高兴的时辰,把和宝兄弟一起做媒这件事回禀了。老祖母听得眉开眼笑,马上开口添妆——份额超越:一百五十两!

老太太还记得芸哥儿他妈孤儿寡母的不容易。王夫人在旁伺候,也想起他父亲在世时老爷颇为赏识,赶紧的:“我可不敢和老太太比肩,送他们娘儿两个一百二十。”

上下里外皆大欢喜。

唯独邢夫人犯了肝气痛,连着告假。王善保家的干脆就像伺书骂的那样回家歇着去了。


2016-03-21 02:5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