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吃大席

by 九红


在5,6岁时,上小学之前,我被“下放”到农村爷爷奶奶家待了大半年。 爷爷,奶奶住在江苏徐州沛县,一个民风淳朴,说话侉侉的,喜好喝酒,吃煎饼,炝面馒头,大葱蘸豆腐乳;喜欢养狗,更以沛县卤狗肉闻名全国的,风俗习惯很靠近山东的小村庄。

爷爷,奶奶那时候都有80多岁了,但俩人身体还很强健。 当村里的上工钟一敲响,他们就扛着农具,跟壮劳力一样,下地干农活,挣工分,一点也不示弱。 奶奶有时不放心我一人在家,也会把我带到地里去,跟她一起劳动。 我记得我在棉花收获季节,摘过棉桃。 那棉桃上的剌尖尖的,小小的,棉桃壳又硬硬的,一不小心就会刺痛了双手。 把棉球摘下来后,我们就挑捡干净,再撕开,扯成大大的,松散的棉花。

我的奶奶是个三寸金莲,穿上尖尖的鞋子后,真的跟个细细的三角粽一样。 另外,她在脚裸处用一条长长的黑布把裤脚扎紧,缠绕得一圈又一圈,紧紧的,很精神的样子。有句话怎么说的:“小脚老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嘻嘻。 当然啰,有着这么一双小脚,走路就只能一颠一颠的,很慢。 所以每到出远门啥的,就得爷爷拉个架子车,也就是平板大车,车上铺床被子,推着奶奶和我,一路走过去。

在农村,人情事很多,什么红白喜事,婚嫁生子,盖新房上大梁,添丁过寿啥的,都得叫上七大姑八大姨,远亲近邻的,吃上一顿,俺们叫吃大席。 爷爷奶奶在村里、族里辈份很高,因此总是隔三差五地被请去吃大席,我当然也跟着去。对爷爷,奶奶来说,份子钱是个很大的开销,虽然每次都不多,几块,十几块的,但日积月累,一年下来,也是很可观的。 而对我这个小毛孩来讲,在那时,除了过年,吃大席就是我最盼望的大事了。 我会不停地打听谁家请吃呀,去哪里吃,远不远。 若远的话,早早地叫爷爷准备好大车,并祈盼奶奶到时候别生病,天别下雨,给个美美的好天气。

只要天气允许,大席一般都是在室外。主人把左邻右舍家的大饭桌,所有的椅子,还有碗筷都借来,支在院子里,摆上几大桌。 一般主人家会请个大厨,然后在室外搭建个简易的大灶,架起高高的烟囱, 升起腾腾的热气。左邻右舍的妇女们都聚的一堆堆地帮忙洗菜,摘菜,切菜,洗碗筷,也有的给大厨打下手。 男人们就一边抽着烟,一边帮忙摆桌椅,坐下喝茶,吃瓜子,拉呱。

终于,饭菜准备齐全,主人宣布开席了。在我们那儿,女人不能与男人同桌吃饭,而且还要等男人们吃完了,女人和小孩子们才可以吃。 男人们总是大声地吆喝,呼来唤去地互相敬酒,有的人还好猜拳,弄得人声鼎沸,鸡飞狗跳地。 每次大席后,总有几个贪杯的男人,喝得东倒西歪,烂醉如泥。 我记得我的大表姐夫,即我大姑姑的大女婿,就是个逢喝必醉,还每次都耍酒疯,总爱满村地追着打他老婆的,酒品极差的人。 最后他因为喝酒太多,得了喉癌,也算是自做自受吧。

每次都是奶奶带着我一起吃。大席的菜无非就是些凉菜,热菜,再加汤。我记得那时,我最爱吃的凉菜是凉拌蒜蓉海带丝。 奶奶就一上来先给我夹很多海带丝,我就慢慢地,一根根地吃掉。 那时候,村里的人家还都很穷,大席上,整鱼,整鸡,整鸭什么的大菜根本没有。 吃的最多的是酥蔬菜,什么酥山药,酥土豆,酥萝卜丸子,最高级的是酥小鱼。 用面粉加香料裹上油炸后的酥菜,吃时再烩上粉条,豆腐,大白菜,菠菜,等等,热气腾腾地一碗碗,香气扑鼻。 每当菜一上来,大家就一抢而空,连菜汤都用馒头蘸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

最后的一道汤,叫羹汤,是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念念不忘的,最美味的汤。 一般主人家会杀一到两只老母鸡,就是为了熬羹汤。 其实羹汤就是鸡丝酸辣汤,但没放辣椒粉,只放大量的白胡椒粉。 汤里面有撕得一丝丝的鸡丝,嫩嫩的豆腐丝,黄花菜,海带丝,木耳丝,蛋皮丝,等等,再勾欠,滴上自家磨的麻油,醋,又烫又香又麻又酸,无比的美味和畅快。 每次,只要羹汤一端上起,大家就轮流端起碗,对着碗边,一人滋溜一大口,再传给下一个人,谁也不嫌谁脏。 直到喝得底朝天,喝的个个满头大汗,酣畅淋漓。

大席结束了,爷爷喝得微醺醺的,我也吃得肚儿圆,坐在大车上,一摇三晃地,回家了。


CND
2016-03-29 13:49: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