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理性的人

by 韩连庆



谁的电影经常以哲学家为主角?谁的电影会喋喋不休地讨论康德、克尔凯郭尔、尼采、海德格尔、萨特这些哲学家们的思想?据我所知只有美国导演伍迪·艾伦和他的电影。美国哲学家汤姆·莫里斯在《伍迪·艾伦与哲学:你说我的谬论一无是处?》一书的前言中说,美国哲学学会应该给伍迪·艾伦塑个金身,前提是他们能拿得出这笔钱。问题是伍迪·艾伦宁肯去夜店吹单簧管也懒得去领奥斯卡奖,对于哲学家们的恭维和评论他也一样会置若罔闻。

伍迪·艾伦年过八十创作力依然不减,每年定期推出一部新片,而追看他的新片是像我这种热爱伍迪˙艾伦的人的一大乐趣。虽然他的每部电影未必都是佳片,但都能保持在基本水准以上,这正应了那句话:好的导演偶尔也会失手,但坏的导演一定拍不好片。

伍迪·艾伦2015年的新片Irrational Man国内以讹传讹翻译成《无理之人》,其实应该翻译成《非理性的人》。美国哲学家威廉·巴雷特写过一部同名著作,副标题是“存在主义哲学研究”,涉及的哲学家都是伍迪·艾伦的电影中经常提及的,他在为电影取名时参照的应该就是巴雷特的那本书。前苏联著名导演爱森斯坦有过将马克思的《资本论》拍成电影的想法,伍迪·艾伦的新片也算是将巴雷特的哲学著作拍成了电影。

这不仅是翻译问题,更重要的是对影片内容的理解。Irrational不同于non-rational,前者是“非理性”,是不定判断(indefinite judgement),后者是“无理性”,是否定判断(negative judgement)。把Irrational翻译成“无理”有“无理取闹”的意思,这有悖电影的主旨。“非理性”不是“无理性”,而是理性的过度(excess),它在“理性”与“无理性”之间引入了第三个维度,而“非理性的人”也就成了可怖的人物。哲学家都有非理性的一面,而教科书式的哲学却把这一点给抹煞了。

在电影《非理性的人》中,由杰昆·菲尼克斯扮演的哲学教授艾伯应聘到一所大学哲学系任教。这时的艾伯正处在婚姻和事业的低谷:老婆跟他最好的朋友私奔了,而他在撰写的一本关于海德格尔与纳粹问题的书也写不下去,因为他认为世界上已经有太多这方面的书,没必要再由他提供一本。艾伯是典型的伍迪·艾伦式的人物:人到中年的知识分子,婚姻和事业都处在危机中,有些清高,有些愤世嫉俗,怀疑一切,每每有自杀的冲动。

艾伯在课堂上讲授康德的伦理学和克尔凯郭尔、萨特的存在主义,可他最后又总结说,大部分哲学都是“言语的自淫”(verbal masturbation)。这是典型的伍迪·艾伦式的对哲学的嘲讽。用尼采的话来说,艾伯是陷入到消极的虚无主义之中的“末人”(the last man),即使与女同事私通他也是个“举不起来”的哲学家。

艾伯有一次与艾玛·斯通扮演的女学生吉尔在餐馆吃饭时,听到邻座的一名妇女在抱怨离婚时因为法官的不公正判决将会失去对孩子的抚养权,动了除掉法官的念头,因为他认为消灭坏人更有利于社会。这就是理性的过度,完全按照加减乘除的法则将伦理学和存在主义付诸实际,使艾伯从思想上的“消极虚无主义”转变为直接过渡到行动的“积极虚无主义”,他也成了一个身上没有绑着定时炸弹的恐怖主义者。

艾伯开始实施他的“完美谋杀”,这重新点燃了他的激情和灵感,课堂上焕发了神采,课下又继续写他的著作,跟吉尔上床也能重新勃起。吉尔后来发现是艾伯毒死了法官,当一名嫌疑犯被抓捕后,她劝艾伯去自首,可艾伯又动了杀死吉尔的念头。

从最初的想法来看,艾伯的“非理性”是为了帮助一名素不相识的路人,不掺杂任何私人目的,这符合康德的伦理学的原则。但他在这样做的过程中却把自己从虚无主义的泥沼中拯救出来,置别人的生死于不顾,这又是将“理性”用于病态的私人目的,违反了康德的伦理学。因此,艾伯是具有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所嘲讽的“美丽心灵”的人:抱怨世界是堕落邪恶的,以显示自己的纯真无辜,同时又通过自己的积极参与,再生出世界的邪恶。这是不敢承担自己行为后果的典型的伪善态度。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6年4月1日第7版)
2016-04-07 00:5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