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旋转12- 高飞的春天(续)

by 南希

如影随行

老马到芝加哥来找杨帅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了高飞竟然跟杨帅在一起。

遥想当年,这两人为争一个女人闹绯闻,名动京城.一个获罪下狱,一个远走他乡。当时老马正在外地一个电影制片厂,正在为自己的事业起步和夫妻分居两地而焦头烂额,对此事虽有风闻,却不知详情。多年后在异国再遇到两位当事人,高飞已是一个大舞蹈团首席主演,杨帅则是个徘徊低谷的落魄人。谁知世事难料,凡事皆有可能,当 高飞踌躇满志的时候,现实不动声色地收紧缰绳,给了他致命的一击;杨帅则借机接近心上人,极尽聪慧与狡黠、蔑视心中道德定律的努力折腾,宛如水面的波光粼 粼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却也慢慢找回自信和失去的事业。但这个故事并不是如此简单。故事越接近尾声,杨帅的人物形象越焕发出温润的光泽。他有自己的无能、无奈甚至不堪,却并不因此自卑,懂得该把人心向上的冲动和向下的堕落,节制在这个纷纷扰扰的尘世,不卑不亢地看待着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

更令人意外的是,杨帅竟让一个使他下狱的人担当主角。老马诙谐地说,听说你在排一个意识流的芭蕾舞剧啊?听说这个戏不大好懂,票卖得出去吗?杨帅说,我不在乎卖不卖得出去,反正我是一个艺术总监,我不理“朝政”,好处就是可以专心做艺术;你只要跟钱打交道,只要跟斤斤计较的东西接近,你就会在乎它,心就去了那里,顾忌的东西多了,你做的东西也会不纯。反之,做纯了之后,自然会打动人心。别人知道你推出了好东西,自然就会找上门来。

“这话不错,我就是一个找上门来的人,国内的艺术市场很热,不想回去看看?”老马回国几年了,现在已是一个名望很大的导演。杨帅说,刚出来不久回去过,当时因为语言和文化的障碍,孤苦思乡,但是回去时却发现环境与气氛已非常陌生了。过去搞艺术的朋友纷纷改行,要么搞装修,要么做装潢,要么开广告公司。到处都在盖楼,需要的东西不一样了,这些朋友都是很有艺术才华的人,如果大环境不是这样的话,他们应该不至于此。

“现在气氛不一样了,艺术市场化了,但也不都是你看到的这些,你应该回去看看,把你在国外学到的东西拿到中国去。”老马听说杨帅办舞团并不顺利,也有意要把他介绍给国内艺术界,让他园外开花开园内也香。虽然他的演出排得满满的,也占据了国际舞蹈界的顶尖位置,但是他依然保持固有的生活方式。他从不接受商业演出,不接商业广告。为了维持舞团,他把自己的房子卖掉,如今还住在斗室。“幸亏你没有老婆,不然饶不了你”。“是啊,有也离了一百回了。我这种人不合适婚姻。。。。你要是同情我就算了,省点力气。”
“我不是同情你,是有一个机会,希望你回去跟我一起搞个大的!”
“大的?难不成你叫我拍电影,瞧我这刀疤——“他用手往左边下巴上一指,“破相之后,我根本不上台了,除非你让我演一个江湖杀手?”
“当然不是,我让你给我排一个大的舞台剧。”
“你改文艺路线了?”
“不是电影,我们可能搞一个综合的形式,这方面你擅长”。
“再说吧,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适应国内的气氛了,国内办事还是靠社会关系,面子关系,多多少少的顾虑,束缚住了。我不习惯,我在这里没有束缚,没有圈子,我从来不参加任何团社,我用不着附和谁,也无须跟着你们心照不宣不出一声。”
老马用他惯常的温和语调说,“在光明正在熄灭的地方,可能会有一部分人正在断送我们这个民族的文明,但也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竭忠尽智,孤高淡泊,充满着爱,力求上进,秉着孜孜不倦的毅力,默默无闻地在那里苦干。”
“嗯,你说话真的越来越像书记了!”
“艺术家最好还是扎根在自己的文化里,才能做成事。”
“可是国内有做事的风气吗?跟国外的艺术家比起来,真正做艺术的人在中国太少了。”
“事实是,在哪里都有精英、哪里都有败类。你不要管那么多,感叹再多也没用,把时间花在干自己的事上,表现你的理念,同时又为大众服务,这不是好事吗?”
“什么时候国内的风气变了,我再考虑回国的事。”
“别幻想了,跟我走吧。”
“你是我的影子,你得跟我走。”
“咱俩究竟谁是谁的影子?”
两个人大笑,在笑声中有着一种百味陈杂的味道。

说着话,他们穿过热闹的街区去中国城吃饭。中国城和Downtown(下城)相隔的非常之近。从中国城的杂乱的罅隙之中望出去,美国第一高楼威利斯大厦看起来不过两公里的距离。来到中国城,芝加哥的建筑就变成了墙壁上的背景画,仿佛将一个中国的乡镇装在了一个装裱着芝加哥壁画的盒子里。走着走着,老马就找不到杨帅了,原来他在一个街头画家摊子前停住脚。他看着那些画家,伸手向人们一股热情地销售自己的画,游客往往摇摇头,耸耸肩,他们就马 上知趣地调头,一种朝着失望更近走一步的笑容在他们脸上浮起。正是这种笑容要了杨帅的命。他被他们画家的那种认命而且不失尊严的笑容定在那里,不知东南西北。

杨帅脸对着一棵叶子落了大半的英国槐树,若有所思。他身着裁剪可体的法兰绒大衣,双手插在大衣的兜里。眼前的场景勾起了某种回忆,那回忆在他心里簌簌滑动。。。。



一切都是有秩序中的无秩序。有的衣冠不整,有的香车美女,人们脸上麻木不仁,傲慢又无精打采,他在人丛中挤来撞去地走向出口——杨帅到了纽约。
跟任何一个国内的城镇一样,拿着行李的他一出现,就有人拥上来揽生意。天下着雪,他拖着行李,也不管别人对他的大声嚷嚷的招呼,径直在人堆里往外挤,终于来到泥泞的街上。
傍晚的浓雾使他看不清东西南北。半明半暗中,人们像两股相反的潮水拥来拥去。两旁歧途曲巷中,有无数的车马辐辏,交通堵塞,冠盖飞扬,汽车喇叭声,人们的叫卖声,闹得震耳欲聋。这些喧闹,这些骚乱,这些气味,把杨帅愣住了。他停了一停,马上被后面的人拥走了。
他走到大街上,什么也没看见,只是跌跌撞撞地碰在走路人的身上。他从清晨起就没吃东西。到处都是咖啡店,可是看到里面挤着那么多人,他觉得厌恶又没食欲。 他向一个警察问询,但每说一个字都得想个老半天,对方没耐心听完一句话,便耸耸肩膀,调过头去了。他继续像了呆子似地走着,偶尔有个女人冲他笑,涂脂抹粉 行迹可疑,他吓坏了,心都凉了。疲乏,软弱,越来越厉害的厌恶,使他头昏眼花。这一最初印象,引起了他极大的感触,不禁悲从中来,感到自己在茫茫人海中 的空虚,他的脸痛苦地扭成一团。
他好容易找到一个朋友,等了4个小时,那人先是托辞不见,最后只给他介绍了一个打工仔合租的房间,来到纽约的第一夜,他就睡在一个大通铺上。
在那间丑恶的屋子里,他空着肚子,眼睛干涩,身心都麻木了,倒在通铺的一角,和衣睡了两个小时。终于他在恍恍惚惚的状态下挣扎起来,洗把脸睡了。但他又坠 入狂乱的昏懵状态,时时刻刻地惊醒,以为已经睡了几个小时。屋里的空气非常淤塞。他从头到脚发凉,口渴得要死;恍惚荒唐的梦境老裹着他,便在睁开眼睛也不 能免。锐利的痛苦像刀子一样直刺他的心窝。他半夜醒来,悲痛欲绝,差一点叫出声来,又怕同屋的人听到。

但是第二天,他就出门找出路了。中国城的店铺很是密集,帮人办证的,帮人打官司的,帮人做会计的,开餐馆的,卖燕窝的,开中药的,租房子的都挤在这里不长的几条街上。走在残破的街市上,泥泞的道路,行人的拥挤,车辆的混乱,不一而足。人行道上搭着板屋,地下水道漂着臭鱼烂虾的冲鼻味道,狭窄的街道两旁堆满了不值钱的假冒名牌货。这里一点都不像名闻遐迩的纽约,特别是刚从纽约的downtown出来,感觉从国际大都市来到了民国时期的中国乡镇。他对自己说,要压制自尊心,要尽快适应纽约的生活,尽快找到工作,消灭自己那种厌恶的心理。他说英语都成问题,比英语更成为问题是他不会讲广东话,这个困难成了比学英语更首要的问题。因为他上学之前,必须找到一份打工的事做。他在中国城大街上一家一家地找工,尽管老板带着嘲笑的态度听他的不成腔的广东话,使他非 常难受,他还是硬要自己不以为意。他有了一个念头,对痛苦不放在眼里,对周围一切都假装看不见。

老马的日子比杨帅更难熬,因为他的年纪大,还因为当时他 还曾是电影制片厂的厂长呢!一下子怎么能说归零就归零?他在中餐馆里涮盘子,只躲在厨房里,不愿走到大堂去收碗,老板冲着他是导演,就答应了;餐馆里的 “二厨”是一位国内有名的医生,老板的女儿半夜发病,他手到病除,比上医院还顶事;可是他总是在美国考不过资格考试,只好打杂。连大厨都欺负他。一个餐馆就像一个黑社会,这个黑社会的头子就是大厨。一帮人都听他的,你得罪了他,一大帮人都不理你,撵你走人。在这种环境里,二厨就是这么郁郁不乐,结果自己 是医生也没用,气的得了胃病。

杨帅和老马在国内就认识,老马找他试过一次镜头,聊过一次,发现他俩是老乡,虽然没有拍成电影,但是老马见才心喜,更何况那个年代,正是“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 时代,碰到心灵相通,学养相俦的友朋,真是喜不自禁。从此他们成了忘年交,白天大家都忙各的,晚上聚一帮朋友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在宿舍里竟夜长谈。那时 的人有一种爱读书爱讨论爱谈艺术的风气,互相砥砺,机锋相搏,思辩互见,妙语迭出,每有精思迸溅,恨不能呼朋唤酒,浮一大白。

后来老马因为一部电影受了批判,加上一些个人原因,他一气之下出了国。那时杨帅已经有个住处,匀出一间给他住。是联栋楼;杨帅住楼上,他住楼下。他俩同吃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了两年。

老马因为刚到美国,语言不通,感受到了地域障碍。他又找不到工作,就只能去给人家洗碗打工。他租了很多美国的电影录像带,没事的时候,天天闷在屋里看电影。他苦闷得没办法,就看别人拍的电影,忘记自己身处在黑帮社会似的唐人街上。

初来乍到,两人手头都不宽裕,连打越洋电话都要想办法省钱。他俩就经常开一辆破车跑到第七、第八大道,那是黑人聚居的地方,用5美元买那种电话卡---只能打一次,一次打多久都可以那种。他们先和家人约好,把两家人叫到一块,接电话。他们用一个号码打电话,一打就打两个小时。

后来杨帅跟着马戏团流浪到外地去演出,这段时期,老马就开始做起了生意。他利用杨帅的车库当门脸,卖饺子和烩面,西安味的,一袋饺子50个,冷冻起来,卖20多美元。老马哪里是会包饺子做生意的人?但他心态很好,只当是体验生活了嘛。

体验生活没多久,他的家人就到了美国,一家大小要吃喝,为了谋生,他盘下一家录像出租店,租一盘带子一块钱,或者租一个月多少美元。老马有了固定的收入后,他的生活才算稳定了下来。

但是他不看国内的电影,他说我看完了不知道那里面在说什么。想传达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历史,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问我,马导,文革的牛棚是不是把人和 牛关在一块?这话美国人问过我,可中国大陆的年轻人问我,我都想哭,拍电影的不拍历史拍什么?娱乐致死?这种电影就是毒药!

在美国没有电影拍,他一时技痒,就把女儿的生日录像当电影来拍,他弄了个摄像机,让一个落魄的街头画家给他写了片头,杨帅客串了一把,跳了一段天鹅湖。一个导演,一个画家,一个芭蕾舞演员,大家都过了一把瘾。拍片子的时候,杨帅还偷偷流泪了。

在饭桌上,老马又提起了这一段往事,回忆起他俩如影随行的日子——“每次国内有朋友来访,咱俩都爱请客人来家,咱俩就负责买菜做饭,用面条、羊肉泡馍等陕西食物招待客人。没有擀面杖就找铝棍;没有案板,就在柜子上擀。有一次做好了面条下了锅,那面条竟然把锅盖顶起来了---原来我不识英文,把人家做面包的面粉买回来做了面条了,哈哈!”

杨帅听到这里,笑出了眼泪,有一种陌生的温情在胸中升腾。

他回过头去看自己成长的道路,一天一天地观望,就像刚才他站在路边上出了神,双手插在大衣的兜里,看到无数的人群从他身边面无表情地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对他微笑,灿若桃花。他知道这些停留下来的人终究会成为他生命中的温暖,看到他们,他会想到不离不弃。他知道老马曾坚持不懈地推荐他的作品,然后他的另一个朋友,一个美国人接着把他介绍给更多的美国主流媒体。有几次杨帅都想对老马说,“谢谢你,我的朋友,你已经为我分担了痛苦。当许多人和我在一起时,幸福便会把我的痛苦淹没。”但是他很难开口,他们之间很少表示情感,也很少有拥抱什么的。他不习惯。他突然明白,男人之间只交换思想和匕首,不交换同情和关爱。

古老玫瑰

高飞忽然从梦中醒来,床边的缇花浴袍上织着文字图案:巴黎丽池饭店。他看到一道朦胧的光透过窗帘。是黄昏还是黎明?他纳闷着。
此时他觉得一身温暖,精神充沛,这是他最近以来唯一睡得最好的觉。他缓缓在床上坐起,这会儿他明白惊醒他的是什么——那个奇怪的想法。这些天来,他都是在紧张中渡过的,他正在设法跟过去的自己会面——尽快地回到原来的良好竟技状态。但现在这个寂静时分,他专注于一件之前他没有时间想到的事。
杨帅怎么会想到邀请我做首席主演?
他怎么肯给我这个殊荣?
是小米告诉他的?或者是他找到小米的?有可能吗?他久久没动。下了床,他走到大理石淋浴间,让强力喷射的水柱打在身上,按摩他的肩膀。那个想法仍萦绕不去。两个人还有联系,却是为了我?
不可能。
二十分钟后,他走出了饭店,天色尚暗,他睡得有点迷糊了,以为是夜色。本来他是打算在饭店餐厅喝杯咖啡牛奶醒醒脑的,然而心神不定的他,早就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每一次重要演出之前,都会这样。

此时,杨帅也醒了。他转头疲倦地瞪着房间那头的穿衣镜,回望他的那个人很陌生——头发蓬乱,满脸倦色。这几个月来,他为了排戏元气大伤,虽名声鹊起,但是他并不乐意在镜子中看到其代价。他昔日锋利的眼睛,今天显得雾浊而憔悴。大片胡碴掩盖了他强壮的双颚和有道伤痕的下巴。他脑袋昏昏地坐起身,绉着眉头瞪着床头桌上的一张发绉的节目单。

巴黎大剧院
竭诚邀请
舞蹈家杨帅和他的舞剧《蝙蝠》
今晚首场演出

巴黎?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舞剧要在巴黎上演,而且小米也会赶来巴黎。他浑身充满了肃穆的麻刺感,浑身不得劲儿,就像第一次约会的早上一样,紧张不安。有一种发现的期待,有点精神质,还有胆却,谦卑和警觉。这种感觉,似乎是离他很久远了。

他双脚溜下床,感觉到脚趾深深地陷入厚厚的灰色地毯中。他披上饭店的缇花浴袍,走进浴室,在一阵冷水喷射下,兴奋与期待的感觉让皮肤刺痛起来。

经过一番洗浴、刮胡子之后,他看起来相当精神体面,却无法平抚他内心的不安。他信步走到塞纳河边。数月以来他把自己关闭在空气淤塞的排练厅里,现在他渴望清冽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雪已经开始融化,冬天眩目严酷的风景已经破碎了。灰色的天空下,街边一堆堆满是孔洞的雪。然而,即使在风景萧瑟的冬天,塞纳河仍然景色秀丽,像一幅美丽的自然画卷。建筑色彩分明的卢浮宫、奥赛博物馆、巴黎圣母院、埃菲尔铁塔一一尽收眼底。在巴黎演出《蝙蝠》这个戏是最合适不过了。《蝙蝠》具有浓郁的法式风情,特别是马克西姆餐厅的段落,展现的就是法国上流社会的绅士和淑女们平时嬉笑玩乐的场景。不过他更喜欢的还是它的剧情,很适合芭蕾舞演出。

他沿着小香榭街往前走,觉得越来越兴奋。他又向南转向了黎希留街。王室宫廷的花园里,腊梅盛开,疏影横斜。他继续走着,直到看见了著名大剧院的拱廊。他想起了什么,折身往回走,记得刚才的路边有一个花店,他进去选了一大束玫瑰。这会儿,他手捧鲜花,拾阶走在高高的数不完的剧场台阶上,大理石楼梯在金色灯光照射下闪亮夺目。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有指望的求爱者,或肥皂剧里的好丈夫。穿过休息大厅时,他放慢了脚步,似乎怕惊扰了这里的神秘气氛。整个大厅富丽堂皇,堪与凡尔赛宫大镜廊相媲美,四壁和廊柱布满巴洛克式的雕塑、挂灯、绘画,它豪华得像是一个首饰盒,装满了金银珠宝。一批举世著名的绘画和雕塑像老朋友一样,向下朝他微笑。

在这个美丽的地方,看见了美丽的小米,真像一个美丽的梦---她站在罗马式柱廊下,笑吟吟地望着他。她平时总是穿软软的平底鞋,总挽一个清爽的发髻,走路时脖子颀长而挺直,像天鹅一样。今天她却穿了一件红色小礼服裙,脸上扑了粉,裙子又短又鲜艳,像一股久违的春天气息。杨帅无语。大脑短路。他忘了该说的话。“唉呀,这么好看的玫瑰,”小米把这束带有特别意义的花跟那些祝贺演出的花放在了一起。她今天看上去精神很好,似乎换了一个人,抬起胳臂挽着他,她的皮肤和呼吸发出淡淡的新鲜香味,像刚剪下的花茎在水里浸泡的气味。

下午一点,演员们开始走台。练习曲一首接着一首地放,这一练就将近两个钟头。杨帅坐在台下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看。当记者向他询问哪位是男主角,他指着台上穿着黑色练功服的高飞对记者说:那就是他,一直跳的那个。记者说,“怪不得,有些人就在旁边歇着了,可他一直在跳,从未见他偷过懒。”

杨帅说,这是舞者的习惯,舞者是非常肯吃苦的人,吃了天下最大的苦,为的是展现最后一刹那的美丽。有人认为摔跤是最低级的艺术,而芭蕾舞是最高尚的艺术,其实这些表演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都利用自己的身体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舞者从不指望有什么捷径可走,在这方面,我认为舞者最好的素养,就是非常有纪律的生活。他们从小练功,天天练功,十年二十年坚持不懈的练功。看上去他们在舞台上跳得很轻松,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那些轻盈流畅的舞姿,每一个动作都凝聚了一个完美主义者对自己无尽的苛责。

你大概也听说过,天主教有一种特别的追随者,他们身上会戴着一种特别的配置——一条皮带,上面钉着锋利的金属倒钩,深深嵌入肉里,好一再提醒他们的基督所受的苦难。这个配备所引起的痛,也有助于抵消肉体的欲望。这是教徒在进入天主的寓所之前,必须完成的懺悔仪式;不同的是,基督徒佩戴这个配备只需两个小时,而我们舞者却是每天;相同的是,它们都是品尝肉体之痛所带来的纯洁仪式---舞者对待艺术犹如对待神灵。

年轻的记者听得似懂非懂,更被杨帅脸上那种突然间变幻的表情而疑惑——此刻,杨帅看见了小米。

演出倒计时开始了。厚重的大幕徐徐落下了。后台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演员们在化妆;场记跑来跑去;剧务人员在布置舞台。台下的乐池里,游丝一样细微的音乐响起来了,各种乐器开始调音,声音渐进渐强。这种熟息的声音场景给了杨帅一种幻觉——他迷失在了另一个地方,熟悉的场景飘升显现,被遗忘的历史在阴影里浮现——他回到了当年的排练场,小米就在他身边,一起站在侧幕,等待大幕拉开。他透过那一片耀眼的灯光,一片泛红的雾影望向小米。

这时,一幅普通又奇妙的景象如魔法一般出现了。小米在大幕合拢的舞台边上,四下环视着犹如洞穴又大又深的空间,确信没人注意到她,便蹲下来,然后她跪在舞台上,像个虔诚的教徒,不是出于崇敬,而是出于必要——她双手拂过地板,睁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细小的裂缝或砂砾。她的动作有些迟缓,有些力不从心,也许是因为骨癌,疼痛使她笨拙。杨帅紧盯着蹲在上的小米,无法移开视线。在舞台的灯光下,她的皮肤像桦树皮熠熠生辉。她站起身,手指捻起什么,随手放进手包里。是不是她掉了什么东西?她的戒指掉了?

不,她是在找小石子,或其它什么可能会影响到高飞跳舞的东西,每次在高飞演出前,她一定都是这样先摸一遍地,确实没有硌脚的小石子,或木板上的细小裂缝。因为高飞之前发生过一次意外,在演出时崴了脚,他坚持跳完,可是脚趾都肿了,还流着血。以后小米再也不相信别人,总是自己亲自动手,为高飞清除场地。

开始他看不清她在干什么,现在终于弄明白了。他觉得此时胃里打了一个结。她到底是爱着他的!埋在心底的的那个刺痛,再次发作痛了起来。一团棉花温柔地包藏着的一个,几乎对他总是有吸引力的一个潜意识,一个永远深藏着的诱惑,在他眼前炸开了。

此时高飞出现了。他默默地、习惯地看着妻子做完这些动作,然后站到他的身边;她不但是他的妻子,还是为他守望的哨兵,高飞的舞蹈不是他自己的,“你为我而跳,你只能成功!”他穿着黑色紧身裤和飘逸的丝绸王子衫,维多利亚式紧身丝绒背心,扎着白色领结,静静站在前台。他低着头,静一下心,默默地摘下左手上的结婚戒指,交给小米,然后深吸一口气,仰起头,一只脚倒退,另一只脚踮起,双臂张开,像大鹰飞起之前先乍起翅膀。灯光在他的头顶撒下一道光圈,模糊了他身后的一切。此刻,他像神一样融化在一团圣光里。

杨帅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俩。这会儿小米接过结婚戒指后,快速跑到高飞下场的另一侧大幕旁边的位置;而他一看她就位了,就上台。好像这是一种仪式——上台前他要看看最爱他的人在那边等着他;他跳完一段舞下场后,两个人轻拥了一下。

高飞演出的时刻,小米便出现一种恍惚的状态,好像在台上跳舞的是她,她全身的肌肉不由得因兴奋而绷紧,她的脚会交替地使劲,手指会不由自主地上翘;在他跳完了,走向她站的地方,她的脸上升起一片红晕,一双眼睛会变得愈加明亮,充满了骄傲和快乐,她和他再次拥抱在一起,然后再把戒指交还给高飞。

高飞抓住小米伸过来的手,紧紧地握了片刻,然后放开。他把戒指套回到手指,这个过程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台侧。音乐还在继续,高飞要再等待可能的返场。过了一会儿,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体贴,私密。谨慎而细小的关切,无声的鼓励,夫妻之间的一瞥,亲切随和及淡淡的亲密。

这个场景像一个幻觉那样真切地出现,杨帅突然有了一种软弱。他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定住了。他正望着她。想,这正是我需要的。这么能干又体贴,温顺又可靠的女人,没有虚荣,实实在在,对一切都心满意足。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攀比。这正是他要娶的那种女人。一个可以接管一切的妻子。他憋住气,目不转睛看着小米每一个细小的表情,他刚刚证实了自己最阴暗的恐惧。他仿佛被电击到,啪一下子,心直沉下去,捞不起来了。他的愤怒像潮水涌上来,胃里刺痛。他不知道它是如何在瞬间击中了他,又同时让他解脱,这一刺激使他恍然醒悟到——这个女人,不属于我,从来就不属于我。

好了,他想,如果我们再见面或是不再见面,也都会是老一套——我一直都是高飞的替角,就像亚娜,她在我这里,永远是小米的替角。

一个人只要心里有了爱,一生就弄得半死不活。有人说,这种一头热的爱情是不真实的,它在现实中只能会被碰得粉碎。深知本分的人不会拿这种可笑的爱情来冒险,它只能变成笑料,悲伤的逝去。它就像一条隐藏在地下的甜蜜的涓涓细流,不受惊扰的潜行千年。而新的见面不会改变它的流向,只会如新的沉静封印压在其上,将它封存。

梦断巴黎


此刻,舞台上正在上演的剧情故事,与发生在舞台侧幕的爱情故事,同时在杨帅的面前上演。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艺术。舞蹈作为表现性艺术和其表现上的虚拟性特征, 决定了舞蹈要通过意境来感染观众, 从而完成表情达意的目的。这个意境,在丈夫身上就是那双翅膀,半夜要飞出起会见情人。舞剧的主体是舞蹈, 而舞蹈是一种躯体艺术, 主要通过演员的躯体动作, 娱悦观众, 因此舞剧与小说的表达方式大不相同, 它不能容纳众多的人物和复杂的情节, 在《蝙蝠》里没有明朗的对立面。它的矛盾不是善与恶的斗争, 而是人类美好心灵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情感的冲撞,独特的内容决定了舞剧的舞蹈形式, 编导必须从人物的情感纠葛中提取几个最能表现风貌和人物精神的片段, 加以编排铺陈。杨帅在在第一幕中,安排男主角约翰“长出”蝙蝠的翅膀,从窗口飞出的那一瞬间,以及在马克西姆餐厅展现的,法国上流社会绅士、淑女嬉笑娱乐的场景,让观众慨叹其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性。观众在足尖舞动的表演中感受着情节的自然流露,而收获了意外的惊喜。第二幕中,在男主人公约翰经历了追求外界的刺激与冒险,并最终遭遇牢狱之灾后获得了妻子贝拉的拯救;贝拉帮助约翰剪掉那对蝙蝠翅膀,随着情节的发展,观众对于约翰的救赎而深感释怀。

大幕落下,掌声如雷。演出成功了,杨帅本该高兴,他的舞剧得到了西方人的赞赏。然而杨帅却顾不得这些,在演员们涌向台前深深鞠躬,在观众用掌声赞美中享受成功的时刻,他趁机抓住小米的手,像落水的人,捉到绳子的一头,全力挂上,“小米,跟我走吧!”或者是因为周遭嘈杂,小米只是怔然,然后微微一笑,就像对着空气而微笑。她说,“杨帅,你成功了!”
小米的声音很微弱。
“你答应过的---你跟我走!”他知道自己很卑鄙,但还是说了实话。
小米摇摇头:“来不及了,下辈子吧!”她脸庞边际的轮廓模糊,好像消失在白光里,无法看到她的眼睛。

灯光亮了,舞台上方的所有大灯都打开了,发出越来越刺眼的强光。但是,在他眼里整个世界完全黑了下来。风雨在他周围弥漫开来,雾气聚集在他的眼睛里。像真的受了伤,他开始身上发冷。他接触到了本质的真实。这样的缺乏希望---真正彻底的、并非没有根据的、永远也不会有所改变的缺乏希望。他仰头向黑暗凝视。他仿佛看见自己成了被虚容心和爱情弄昏了头的,可怜的被嘲弄的人;他的双眼燃烧着痛苦。他面若死灰,两眼全红,鼻孔阖开,嘴咽唾液,在失望中升起一种愤怒。

杨帅对自己的命运非常无奈,但又不能放弃对方;他与自己命运,互相感激,同时也互相仇恨,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同时谁也没有理由抱怨对方。他可以承受巨大的苦难,就像千钧一发,让一根头发去承受三万斤的重量,它没有断;在他面前绝望不存在,此刻他已经到达了可能是此生最大的成功——但是他对自己之外的事情,比如别人的感情,最是无奈,他做不了什么。


真正的爱,不是你想给她什么;而是给她那个她所想要的。高飞的成功是她想要的,可是为什么她只把那美好的部分---执着,专一,忘我,无私,关切,高尚,耐心,奉献---给高飞一个人?而留给我的,却是那背面---漠然,冷淡,无情?

我的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了。这个结果其实他早就知道,老马几次三番地开导过他——老马给他看了老帅哥发仔的《纵横四海》,说这是一个好电影,其实他明白,那里面一再重复这个意思——爱一个人并不需要,也不可能要跟她生活一辈子。当你一辈子跟她纠缠在一起,你的爱也就没有了呼吸,你的臭袜子、烟味的衬衣、你隔夜的口臭、你充满了梦话、打嗝、放屁的空气雍塞的窄小空间,会断送你的爱情;你的爱是一个有生命的小精灵,它需要空间、距离、想象、空气和自由。。。它不是你的影子,而在你的内心。难道爱就是占有?那么你喜欢一朵花就要摘下它让你闻?你喜欢风就让风停下来?你喜欢云就让云罩着你?你喜欢海,难道就去跳海?

这两天老马来巴黎,又说了类似的话。他说每个艺术家都有一个梦中情人,怎么办?只有埋头在你的艺术世界里,你才能和梦中情人会面,那是最完美的结合,正如英国人王尔德说的——艺术,只有通过艺术,我们才能实现自身的完美;通过艺术,也只有艺术,使我们得以忘却现实世界的残缺与烦恼。

老马临走的那天,巴黎的天空特别蓝,巴黎特有的慵懒气息弥散在路旁一个个咖啡吧里。杨帅去旅馆接老马,送他去巴黎东站上火车。这次他去德国开会,会议组织者给他买的是德国和中国之间的往返机票,他是特意自己买了火车票来巴黎看杨帅演出的,还要回德国去赶飞机。这份情谊让杨帅深深感动。他生命中的重要时刻真正的朋友会在身边。这个富有意义的时刻是不期而遇的。

上火车前,老马突然拿出一个信封给他,这是一份邀请信,落款是中国文化部。老马上车了,最后从车门向他招招手,就消失了。法国的列车不开车窗,杨帅看不见他坐在哪里,只呆站着,直到列车驶出视线。不敢流泪的他也觉得喉头哽咽。

“忘掉烦恼,回到艺术中来吧!我在北京等着你!”——老马的召唤在杨帅看来,不过是劝自己回国的一个说法罢了,但现在,它起到了作用——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我该走了,离开这里!在舞台这个他最熟悉,最魂牵梦绕的地方。这里发生过事情。因此所有他走过的地方都只停留在这里。在这个舞台上,他看到的最真实最刺人心的一幕。在最大的成功喜悦与最深的失望之间,一种介于解脱和令他窒息的疼痛,让他想跑出去透一口气。


小说:足尖旋转(73)

正在人们寻找导演出场谢幕,接受法国观众的热烈欢呼、掌声、鲜花、飞吻和演员们的簇拥时,杨帅已身在剧场外。人们都说在巴黎叫出租车不容易,可是他见到一排出租车在剧院门口静静等候。他跳上一辆白色的出租车,车内一尘不染,司机穿着整齐,正在打盹,懵懂地看了看他,以为他是哪一位等不到散场,提前离开的观众,用英语问道,请问先生去哪里?
随便!
哦,是个游客,那么好吧,算我捞着了。司机心里高兴,便把他带到了游客最爱去的地方,转了起来。此时天空开始飘雪,窗外的巴黎正逐渐曲终人散——街头卖糖衣杏仁的小贩正在推着手推车,慢慢朝家走;餐馆穿着白衣的侍者提着垃圾袋,放在人行道边;一对午夜情侣恋人紧紧相拥,在一缕月季花香中,留住最后的温存。
出租车加速,往南穿过巴黎市区。埃菲尔铁塔被照亮的轮廓映入眼帘,在他右手边的远方插入天际。埃菲尔铁塔真是个见证浪漫爱情的地方。他头脑里情思弥漫纷乱就如这个北风飘雪的天空。满世界都是小米的声音和她跪在地上的身姿。他想起今天早上,他信心满满地走出旅馆,在朝剧场的路上走着,蓄心要对小米好,希望她能跟自己走,哪怕她时日不久,也要陪她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你上过她吗?”出租车司机开口了,望着远方。
杨帅抬头撩了一眼反射镜里的司机,不知自己听错了,还是碰到了正牌的法国浪漫主义,“你说什么?”
“她好美,不是吗?”出租车司机指指挡风玻璃外的艾菲尔铁塔,“你爬上去过吗?”
杨帅翻了一个白眼“没有,我没有上去过那个铁塔——我真希望我上去过。”后半句他含在嘴里。
“她是法国的象征,我觉得她真是完美。”
杨帅用中文说,比起我们的北京出租车司机,你的爱国主义差得远了!
“什么?”
“嗯,没什么,开点开!”他只想让司机快点闭上嘴。出租车来到希沃里街的交叉口,碰上红灯,但出租车并没减速。那个法国司机开着车直冲过十字路口,驶进了卡斯提留街的森林大道,由北方入口进入了杜勒丽花园——巴黎版的中央公园。正是在这个公园,莫内进行了他的形式与色彩实验,开启了印象派运动。
杨帅迈出车门,呼出一口气,享受着乍然的寂静。外头,车前灯惨白的光柱掠过碎石车道,车轮发出的起伏嗡嗡声催人入眠的味道。“从公园尽头的广场,可以看到四个举世最佳的美术馆——东南西北,各有一个。”原来法国司机是一个美术爱好者,他在杨帅的身后热情地介绍着。
“嗯,把我放在这里吧!”司机望着他孤单地站在寂静空旷的夜里,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顾客。

十二月的清冽空气掠过巴黎歌剧院和凡登广场,往南扑进塞纳河,扑进杨帅潮湿的眼帘。他呆立在河边,神经麻木不觉得冷。雪下得越来越大了。他信步走着,彻夜不眠的路灯把他的影子一会拉长一会缩短,一盏又一盏灯在彼此递交。散杂的心思就像纠结在一撮似的,开始觉得伤心。左颊忽然隐隐作痛,他一摸湿漉漉的,走到灯下,细瞧手指上,才知道是流了眼泪。

他呆呆地站着,身心迟钝,大幕落下,身后的音乐远去了,成功与掌声,艺术与女人,亲吻与泪水,真真假假的人生都过去了。不知不觉中黑地昏天合拢,裹紧,像灭了灯的夜。银白和灰暗的雪花在灯光的衬托下斜斜地飘落。雪花落入塞纳河,随着它从东部朗格勒高原,从西向北流过巴黎市区,曲折宛转向西伸展,穿过巴黎盆地,经鲁昂最后在勒阿弗尔港汇入英吉利海峡。整个世界都在下雪。它无意中掩盖了人生的一切讽刺和怅惘,它深于人世间的一切语言,一切啼笑,掩埋一切懊悔。他听着雪花隐隐约约地飘落,就像慢慢睡着了似的,雪花穿过宇宙轻轻地落下,雪落在阴晦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轻轻落在山丘上孤伶伶的教堂墓地的每一个角落,轻轻落进远处大洋汹涌澎湃的浪涛之中。

无人独舞

真是难以置信。在北京的一间办公室里,杨帅与那位大名鼎鼎的导演坐在一排,参与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创作,坐在他周围的都是开幕式设计智囊团的成员。其中几乎囊括了文艺表演界的精英。他的思绪顿时被拉回几个月前。

2007年,杨帅获得了美国创造性人才最高奖麦克阿瑟天才奖之后,老马把他推荐给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总导演。他们谈了半个小时,导演就说可以看看他的编导作品。一周后,杨帅带着他的美国舞团及新的作品《玫瑰罗盘》,呈现给了总导演。

大幕拉开,空旷的舞台上什么也没有,在舞台后方更远处的地面上,一盏灯柱可移动的聚光,往下照着地板,在暗红色的舞台上形成一个明亮的白色小岛。在灯光的中央,如显微镜下的虫子一般,一个赤裸的舞者躺在地板上,以轻微的动作在蠕动。他手臂张开,成大鹰展翅之姿,然后立起,迅速以常人的生活姿势小跑,径直跑出了白色小岛,跑进了黑暗。另一个女舞者在另一个聚光灯柱下出现,她躺在地上,匍匐翻卷,这个时候,灯光渐强,更多的影子一样的舞者出现了,在倾斜的舞台上轻灵地奔跑,跳跃,翻滚,云手,碎步,卧鱼,东方和西方不同的舞蹈动作,难以置信地融合在一起。这些影子时而迅如脱兔,时而静若处子,浮雕般的人体,浮现出一种古代与现代世界的古怪融合。

现场鸦雀无声,杨帅担心现代舞不被接受,因为它没有中国舞、芭蕾舞好看,也没有其它形式,如道具服装剧情故事的支撑。事后,老马曾问杨帅:“怎么这些洋妞看上去不像女人,男舞者也半男半女的?”杨帅不知道怎么简单地解释,其实这正是他从西方艺术里学到的东西,真正好的艺术家就是雌雄同体的。在西方最著名的就是达芬奇把自己的画像变成女性画像,连“蒙娜丽莎”这个名字,也是古代埃及语中的男神与女神的变位字。而这个正是蒙娜丽莎的那种心照不宣的神秘笑容的源由。

没有色彩的服装,没有性别的身体,没有表情的面孔,没有化妆的五官。人变成了一种符号。一切都让位给舞蹈。只有舞蹈才是主体。舞者朴素到无温度,无性格,无面目,无性别;这些肢体上表现出的情绪却散发着温度,激烈,热情,奔放,狂热,无奈,忧伤和神秘。这些情绪给无面目的人体附上了新的表情,内心灵魂的表情。

舞蹈结束后,在35度倾斜的舞台上,留下了一道道的印迹,这些印迹又像墨迹,又像水迹,还像一种形状奇特、纵横交错、令人遐想的笔画。

虽然剧场里的灯都关了,但杨帅可以看得出大家都很震惊。一股暖流涌上他的心头,这正是他热爱舞蹈的原因。

杨帅自豪地说,是的,正如你们所见,纷繁复杂的自然界隐藏着规则,而舞者脚下无规律的印迹,也可以展示空间律动的印迹。张总的眼睛睁大了,拍手叫好:”这种方式把中国文人的山水画全部带出来了。这正是我们正在寻找的——我们需要在世界性的舞蹈中,找一种可以与之交汇的、中国式的现代舞。”

山水画?杨帅听了有点诧异。

“是的,这些痕迹看起来有点像罗盘图,”张总继续说,“又像行云流水的舞蹈书法”。

杨帅不太确定这一点,他再一看,也大吃一惊——地面上那些模糊潦乱的笔画轮廓在他的眼中变得渐渐清晰起来——这印迹就像神秘的生命的昭示。他的西方现代舞,其蕴含的东方意义自动呈现在他面前。这些线条换一个角度看,确实像是“草书”呢。

他一直以来酷爱书法,他在探索寻找一种新的舞蹈沟通语言,同时也是一种新的运动方式——在舞蹈的过程中留下舞蹈的痕迹。他喜欢把脚底蘸满墨水,边舞边记录下其轨迹,把充满动感的视觉线条化为画卷上的泼墨。光影虽然会流逝,但在空中舞动过的肢体的余韵却在白布上留下斑斓的痕迹。他反复实验以身体作笔绘画,身体的舞动又像一个个的表现音符。他想看看舞蹈的动作、线条如何与音乐构成一种关系,音乐与舞蹈又如何与视觉艺术产生联系,看看三个不同的元素如何结合。

这个灵感是他在法国得到的。在巴黎的圣叙尔皮斯教堂有,有一奇异处赫赫有名——在南北轴线上的一根铜条分割了教堂的中殿。那根铜条是跟中国古代的日晷相似的东西。每天,太阳光通过南墙上的洞眼照射进来,光束会顺铜线上的刻度一点一点地移动,这样就可以计量时间了。

这条南北向的铜线被称为玫瑰线。几个世纪以来,玫瑰的象征意义一直与地图或为灵魂指引方向有关。例如,每张地图上都会有“罗盘玫瑰”,指明东、南、西、北。它由“风向玫瑰”演变而来,那是一种可以指明三十二种风向的仪器,通过它可以辨别四面八方的来风。罗盘图上有个圆圈,圈上有三十二个点,酷似玫瑰花的三十二片花瓣。

地球仪上的玫瑰线——也叫做子午线或经线——是想象中连接南北两极的线。现在,玫瑰线在英国的格林威治。但过去并非如此。在将格林威治天文台确定为本初子午线所经过的一点之前,零度经线正好穿过巴黎,穿过圣叙尔皮斯教堂。本初子午线最初被这样确定的。

杨帅最初的灵感来自玫瑰线,舞者几乎静止的动作,就像是罗盘上的铜针;舞蹈表达一种古代天体与现代时间的交汇---舞者的足迹留在罗盘图上,使那些神秘的图案看上去飘逸而朦胧,空间动作与地面的线条变边界相互交融在一起。张总拍着巴掌说,“这是一个极好的点子!应该成为一个让人惊奇的舞蹈!你可不可以把这个舞蹈与中国书法及山水画揉到一起?”这种做法还没有人做。能不能成功杨帅也没把握。但是他自信,他的舞蹈视觉带有美术性、逻辑性以及异质的特点,他的理念和策划是与众不同的。但是一周后,杨帅却收到了导演组的否定意见,他很意外,不是作品通过了吗?回答说不是作品不行,是演员不行,不能要外国演员,表现带有中国文化内涵的,一定要找中国演员。
“但是在中国受训的舞者,他们的训练不够,我要身体训练好,又内心强大,有文化内涵的人”,他说。
“那么,你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吗?”
他摇摇头,但同时,一个面孔闪过,带着优越感和宿命感。
他再次摇头,似乎像是要摆脱那个面孔。。。

一周后,老马走进他的排练厅,身后带了一个人,老马站在一边,让身后的人自己站出来亮相,他对着杨帅诧异表情,不无得意地,无声地笑着。
来人显然也没有准备,和杨帅一样愣住了。
高飞!
那天在他的脑海里所闪现的合适人选——既有中国式扎实的基本功,又有丰富的舞台表演经验,还有最顶尖的西方舞蹈训练,还有扎实的传统中国文化,如武术的功底。

但是他对总导演说,他不是合适人选。
总导演很吃惊,你们不是在巴黎合作过吗?我听说取得了巨大成功,在整个舞蹈界都很有名。
巴黎?哦,那次是芭蕾舞,现在是现代舞。杨帅故作平静地说。再说我们的合作会有问题。
慢着,你是说,你不能跟他合作,那么你们之前是怎么合作的?
他点点头,对不起,我的顺序全乱了,高飞和我。。。有些个人问题。。
总导演是军人出身,他很简单地说,克服个人,服从命令吧,就走出了房间。把杨帅和老马留在了房间。

虽然杨帅心中的人选实际上正是高飞,可是他不愿承认,他对老马说,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吧,他受过伤,最近毛病犯了,半年没跳舞了人又胖了好多,就像老照片上的人被柔化了许多,你瞧他大腿和臀部已经积攒了惊人的脂肪,只要一动,好像就会发出声响。
老马看了他一眼,瞧你夸张的。
我需要的是年轻演员。杨帅强调说。
老马说,他是受过伤年纪又大了,可是你看看,他的技巧和表演都达到了一个高峰。你需要把他变回当年的样子。不过记住,你和他都只有两周的时间。
杨帅没有想到,这实际上是要帮自己的情敌,重新塑成当年的样子。他继续跟在老马身旁,唠唠叨叨仍然以十来种不同的方式提出高飞不合适跳现代舞。
你能不能不这么叫真?杨帅?你先是不同意用中国舞者,高飞是在国外受过良好训练的舞者,你还不同意,你简直叫我跟所有的人都闹翻了。
你不必这么说,你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的。
你牢骚、挑剔的事太多了,你惹恼了总导演,也打扰了你的朋友。你与高飞之间的事纯属私人恩怨,不去提它不是更雅吗?
有什么办法?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雅不雅。
我知道,你是个蛮子。
你能帮助高飞登上巴黎大剧院的舞台,为什么现在如此不容忍他?
杨帅摇摇头,不愿谈。他绝不会提起自己在巴黎塞纳河边的悲痛.
见杨帅不语,老马说,不论你怎么努力都不会换人了,你的这个编舞成功与否就看你们的合作了。


周末的时候,高飞搬进了演员组的旅馆,跟杨帅住对门。对他来说,这样的景象谈不上宜人。他安置下来没过了一会,杨帅就来敲门,说有一些事要给他解释清楚——你的食谱要完全按我的要求。。。饭怎么吃,吃多少;晚上几点睡觉;不要与外界联系;外出要请假。。。作息时间表在这里。。。他把一叠资料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卧室,还有浴室。他四下走动着,似乎在寻找什么,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了一遍,以一种讽刺的口吻说,对一个来度假的人来说,这里绝对不算是舒服的地方。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蛛丝蚂迹。而高飞很清楚,这是杨帅的地盘,不是自己的地方,“对我来说,够好的了。”他有一种心理习惯,就是想讨好或安慰自己不喜欢的人,也许是在生活中吃够苦头的人,都有这种倾向。有的时候,他处心积虑地表现自己的恭谦态度,似乎是傻乎乎地希望杨帅快点走开,好让自己一个人清静一会儿。

杨帅并没有走的意思,他摸了摸一座墩厚舒服的皮转椅,说,这个要移走,因为你用不着,你接下来根本没有坐的时间,不是在排练就是累得像孙子似的只想睡觉;你不需要一把坐着舒服的椅子,可以坐在上面等待灵感。我们没必要把这儿装饰得更像一个家。

家——他不小心泄漏了自己的心情,就像击剑手无意中向对方展现了自己的软弱部位;他本来是表现自己的优越的,却被对手抓住了把柄。
高飞接口道,说真的,我并不希望这里像家。他站起来,走向窗口,透过软百叶窗的缝隙,俯瞰绿荫覆盖的花园,躲开杨帅那张冷淡又脆弱的脸。
杨帅忽然想起了小米,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梦见过她了。杨帅不敢相信,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只是一年前的事而已,感觉上好像过了几十年。
“我需要的东西在这里都有,谢谢你告诉我时间表的事。”高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你还有什么指示吗?”
杨帅仰起头,从那遥远的想象中又回到了现实。他匆匆走到门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回答说,”我绝无打搅你的意思,“一种演讲的精准态度,表现的却是冷淡的恶劣心情,“我只是为了你能胜任角色,提几个建议,要是我知道打扰你了,早就走了。”杨帅带着浓重的硝烟味离开了。

他走后,高飞感觉好多了,甚至让他感到了几分兴奋,这种救世主的嘴脸,反正迟早要打击他,不如开始做就好了。
2016-04-17 20:57: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