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者的小说《唱歌》的唱歌说起

by 邬海波

多年前在《收获》杂志读到张者的一个叫《唱歌》的中篇小说,后来就一直惊讶于小说里的芸芸众生,他们对男女生活细节场景的精准出击与高超的游戏技巧的把握,已达到了少有人企及的功力层次。应景唱歌的风格与男女情爱的模式联系在一起,有通俗唱法,有民族唱法,有歌剧唱法,有破嗓、哑嗓唱法,还有美声、摇滚唱法,人间的情色男女们演绎的这些源于生物本能的日常生活琐事,经张者妙笔的浓淡相宜的勾勒,其骨子里属于低级趣味兽欲发泄的种种丑态,于是就形神逼真起来。

  俗话说得好:“走到哪座山上,就唱哪座山上的歌。”需要唱什么歌,还得入乡随俗才成,如果你的歌唱错了方向,或唱跑了调,就有可能被当下的社会团体群起而攻之乃至遭受灭顶之灾。所以,你能否获得意想中的现世利益,能否得到所在社会团体主事者的认可,关键在于你所唱之歌是不是合乎于这个大合唱的整体节拍,你所唱之歌的风格与套路是不是跟这里的整体气氛达成了和谐一致的效果。即使你啥歌都不会唱,也可以学习南郭先生装模作样地混在偌大的人群里凑个人头,不会歌唱者假装在歌唱,台下也不会有哪个听众心生什么不满的情绪,真唱其乐融融,假唱亦其乐融融,歌舞升平好光景,也许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一夫一妻的夫唱妇随,夫之歌唱是引领着这个家庭奔向幸福小康的核心力量,妇之跟随则是与夫之歌唱的精诚合力。如若在中国古代妻妾成群的权贵家庭,就属于《金瓶梅》里西门大官人怎样以男性或刚或柔歌唱的声气节奏,对性格各异的妻妾们加以适时适地的勾兑调和。妻妾团队或纠结或发散的阴毒烈火,如果没有受到适时适地的调和与掌控,就有可能快速烧毁西门大官人飘然如神仙的肉身,本来大好的美酒佳肴烘托玉体橫陈的现场,也就变成催化生命堕入十八层地狱的能量激流。

  张者小说《唱歌》里的红尘男女,他们的生存意向,远没有摆脱动物性的约束,由此而引发的社会伦理道理沦丧,其情其景,确实叫人唏嘘不已。衣冠楚楚者,道貌岸然者,平时在公众场合表白道义与人性的高尚者,当他们处于情欲的激流漩涡,便身不由己地将骨子里属于低等动物的因素发挥到了极致。
  
  据人类学家的考证,最早的歌曲起源于我们的先民劳动协作时的号子,时间一久,调子即繁复起来,趁此还可以加进去一些表达自我情感的词句,诗歌就产生了。最早的诗歌是按照音乐的节拍创作出来的,随着人类知识信息的日渐增多,随着人类剩余产品的日渐富足,诗歌男女情爱的内容,也就逐渐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诗歌的正人伦、敦风俗,皆起自于人性之真、善、美本色愿力,如若违背了人类追慕美好现象的天性,或悖逆了人间普适的正道与公理,其结果,诗歌或者异化为淫邪奢靡韵律腐朽败坏社会人心,或者异化为巨无霸能量的奔向集团与集团之间血腥残杀战场的号令。因此,张者小说《唱歌》文本里男男女女们“发乎于情,却未止乎于礼”的唱腔,在某种程度上,已反映出了一些世俗社会人伦道义的败落迹象。

  西南少数民族男女之间的求偶对歌,在山间地头小河边,在青山绿水环抱着的古朴村寨的风雨桥畔,在四时的风花雪月自然美景的烘托下,这里人性纯朴的少男少女,依靠着歌声的应答来探测彼此心灵深处的秘密,节拍内容和谐者走到一起,反之则远离而去,这是多么洒脱的一种纯净情怀啊!

  “喜、怒、哀、惧、爱、恶、欲”与“色、声、香、味、触、法”,合称为“七情六欲”,按照宗教家或道德家的说法,是人与生俱来的事实,而表之于歌唱,正是对七情六欲的装饰美化,将情与欲升华为美好的生命存在现象,这是符合社会和谐大原则的。情与欲不可压抑,也不可放任自流,儒家的中庸之道与佛家的中道理念,皆在强调适度的情与欲的释放有利于调和现世各种社会矛盾斗争的功用。
  
  当年的《松花江上》、《黄河大合唱》、《义勇军进行曲》,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不知唤醒了多少民众奋起抗敌。一个民族的伟大气节,在这样一些全民大合唱声气的激流涌动中,排山倒海般的鼓点,激越而起的是中华儿女用血肉之躯捍卫了民族的尊严与国家领土主权的完整。

  奋进的,健康的,富有真善美情愫的歌唱,是人类正义与良知的标杆。

  现在的情形,人们喜之乐之的歌唱,好像跟以往任何时候都有所不同了。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市车辆的激流轰鸣着现代生活的五光十色交响曲,豪华的酒楼、歌舞厅、洗脚城、发廊随处都是,腰包鼓胀的性情浮躁的人们,油头粉面的精神气度,他们喝美酒,他们品佳肴,他们左拥右抱着粉面含春的绝色女子,他们划拳赌酒拍胸脯表达着十二万分的忠诚,他们扯着破锣嗓子走板走调地高唱靡靡之音,情啊爱啊,哥啊妹啊,船啊浆啊,百合花啊玫瑰花啊,权钱交易,情色交易,在这穿梭着温香软玉秀色可餐的梦幻场景展开了微妙的智力博弈。

  歌声四起,娱乐处处,爱你恨你分分秒秒不商量,梁山弟兄姐妹忠义豪情没水分,家事国事天下事暂且不干老子狗屁事,风声雨声读书声直接融入酒色权钱勾兑的香艳歌声,中国当下如此不堪的社会风气,即使那些脑满肠肥者在情色洋溢的场所高唱激昂奋进的革命歌曲,也只会是在酒足饭饱情爱柔软的时候出自动物本能的浅薄呼喝。

  高楼林立,道路宽阔,商铺并肩排列,衣装多姿多彩胜蝴蝶,饮食色香味美超天界,可是摇动头颅四处打量,却不见有书店的火爆生意,也未见有知识分子穷尽心力的真理探索,阅读被娱乐代替,弘扬美好情愫的歌唱被情色赤裸的靡靡之音置换,一个臃肿了财色欲望的身躯的社会群体,已经空虚了曾经的骨力与血性,在往来穿梭于红尘世界的人们志得意满的心灵空间,还会有一丝一毫的美好情操随时回向给他者么?
  
  2013年1月24日根据旧稿修改
  
2016-04-20 21:04: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