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驰的“自我意识”

by 韩连庆

十几年前北京曾举办过一次“瑞典电影展”,我在北京大学百年纪念讲堂的大银幕上欣赏了瑞典著名导演英格玛·伯格曼的《秋日奏鸣曲》。这部拍摄于1978年的电影是伯格曼晚年的作品,也是主演过《卡萨布兰卡》、《美人计》和《真假公主》诸多经典影片的瑞典籍女演员英格丽·褒曼生前的最后一部电影。伯格曼的电影是典型的“闷片”,看之前我已经做好充分的看不懂的思想准备,还好在影片的故事并不复杂,探讨的是母女关系,只不过节奏有点慢,有大量的对话和独白,很像舞台剧。

按照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的说法,《秋日奏鸣曲》是一部伯格曼的“自我意识”的电影,它的失败是因为伯格曼在拍摄“伯格曼式的电影”。换句话说,伯格曼的创造性已经失去了自发性,他开始摹仿自己,即使他本人在心理上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从这个角度来看,周星驰的新作《美人鱼》也存在同样的问题。1999年的《喜剧之王》既可视为周星驰的自传,也是他的总结性作品。2001年的《少林足球》他有了打入世界市场的雄心,选择了具有共通性的故事题材。在2004年的《功夫》中他用动作代替对白,把一些幽默桥段放在动作和画面上而不是语言上。用周星驰的话来说,“我对使用俚语情有独钟,但是假如一些东西既能用动作表达,也能用对白表达的话,我还是会选择前者。在走向国际化的时候,最好尽可能减少电影和观众之间的障碍。”2013年的《西游·降魔篇》走的还是这一路线。他在2008年的《长江七号》中开始试水科幻片,2016年的《美人鱼》又是这一路线的延伸。

周星驰的电影题材和风格发生转变之时,恰好也是《大话西游》借助网络重新被发现和奉为经典之时。与《逃学威龙》、《鹿鼎记》中那些单纯的港式无厘头或插科打诨不同,《大话西游》被赋予了更多的深意,可做多种诠释,尽管大部分人并不明了这部电影到底讲了些什么。周星驰也由此被奉为“喜剧大师”,尽管他在公开场合总是自谦为“电影工作者”。

从《少林足球》开始,周星驰的电影混搭了奇幻或科幻,让我觉得很怪异,感觉没有他以前的电影好看,而到了《美人鱼》,感觉周星驰也在拍摄“周星驰式的电影”了,那些搞笑的桥段总让我觉得似曾相识,看了前面的内容就知道后面的包袱是什么,很像在抄袭他以前的作品。凭借周星驰多年积累的人气,《美人鱼》的票房接近三十四亿,估计未来几年都很难被超越。

《美人鱼》另一个被夸赞的卖点是比较讨巧的环保题材。邓超扮演的唯利是图的地产大亨刘轩最后将全部资产捐献给环保机构,可我们很容易忘记他的资产是靠强强联手哄抬股价和房价赚来的。虽然他说这样做是因为“如果地球上连一滴干净的水、一口干净的空气都没有的话,你挣再多的钱也是死路一条”,但正如张雨绮扮演的霸气女富豪李若兰指出的那样,“你就是为了那个女的”。真正的环保需要转变我们的生产和消费方式,不是仅仅靠觉悟。

影片的最后,刘轩和林允扮演的姗姗像童话中的王子和公主一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鉴于姗姗是条“人鱼”,俩人又无法获得“性福”。这以非常直观的方式例证了法国哲学家拉康的名言:“根本没有性关系。”拉康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的这句备受争议的话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理解。人“性”的特殊之处在于无法从自身获得满足,它既是一种过度也是一种匮乏,是以匮乏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过剩(参见韩连庆:《性与资本的同构》,载《中国科学报》2015年10月9日第11版)。另一方面,按照齐泽克的解释,性爱“本质上乃是一种创伤——震撼、侵入以及潜在地令人作呕”。在伍迪·艾伦执导的电影《怎么都行》中,理论物理学家鲍里斯离婚后邂逅了一位小女友,女友问他喜不喜欢做爱,鲍里斯说不喜欢,“一上一下跟台缝纫机似的”。这就导致性爱需要幻想。齐泽克认为,“对于性爱主体而言,只有当性爱对象进入主体的幻想框架之时,性才变得可以持续”。对于《美人鱼》中的刘轩(或者周星驰)来说,“美人鱼”只是他的幻象框架。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6年4月29日第7版)
2016-04-30 13:3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