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旋转12- 高飞的春天(再续)

by 南希

如梦之梦


杨帅知道高飞心里在想什么,是多么虚弱地希望摆脱他;他也知道高飞没有时间也没有选择。他俩只能同进同退。

但是他总是不满意高飞的表演。几个回合下来,他俩争执不断,各人的概念差了很远。两个人在一起就像一只刺猬和一只臭鼬关在一起。臭鼬遇到危险时,能释放出臭气,这种臭气轻则令敌手止步,重则导致敌人窒息。每天从练功房走出来的时候,这两个人都身心俱疲,两败俱伤:一个中了对方身上满身的刺,另一个被对方放出的臭气薰得丧心病狂,直跳脚。。。

老马不露声色,他不关心两个人的各人恩怨;你们必须改变!我要的是两个艺术家之间碰撞出火花。你们必须合作,不然我只能把你俩一起取消,换一个班子,推倒重来。

于是,他们转入了没有硝烟的战斗。在会议室他们各自占据一个桌角,避免视线相遇。在回旅馆的车上,他们像不认识一样各自选一个角落。高飞坐在车上,发现自己一想到杨帅就握紧了拳头。他松开了手指,逼着自己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放松肌肉。他知道,放弃这个机会是愚蠢的。他试着放松神经,摩挲着戒指上的刻纹,上面有小米的名字。他的头痛又发作起来了,他伸手揉着太阳穴,想起了小米的手指——每当他准备上场之前,站在大幕条侧,他总是紧张得两腿发抖。小米总是用小时候妈妈安抚她的方法———把双手搓热了,捂在他的两边太阳穴上,同时柔声安慰鼓励他。 就是从这时候起,高飞爱上了她。

现在,高飞一面痛恨着杨帅,一面发现着他的才华。两周时间内,他们精疲力竭地连夜赶排了第一套方案,结果《画卷》击败了其它候选节目而胜出。

接下来,他们面临第二次汇报表演。这天杨帅来敲高飞的门,高飞开了门,透过威士忌的气味,他闻到一个无眠之夜再加上一个难捱的白天的苦味呼吸,忽然之间,一种相知变成了同情。杨帅看上去很疲劳,脸上没有了冷酷,相反却带了一种谦卑的表情,几乎让高飞觉得是嘲弄,不过也有相反的感觉,他的谦卑是真的。高飞没把握了。因为这个人总是让人琢磨不透。“我不会占用你一分种的时间”,他说,“我一点都不打算让自己招人讨厌,我只想告诉你,白天我很抱歉,我冒犯了你,所以我向你道歉,咱们是一个节目组的,一损俱损”。高飞试着想打断他,因为这个气氛并不怎么令人愉快。但是他怎么能反对这种和解的愿望呢?再说,必竟对方是编导,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这个人的手里,这个情形让高飞迷惑又清醒。“练得怎么样?”杨帅问,仿佛要把他们令人遗憾的处境都隐藏起来。“这个作品对我很重要。对你也一样,虽然现代舞不是你擅长的,但你别无选择,必须做好,好上加好!”他突然露出的诚挚和凝重令高飞吃惊和意外。

“呃,和平时差不多,第一套动作练完了,我想明天的汇报没有什么问题,”高飞信心满满地答道。
“我来是要告诉你,第一套动作不行,要重排,明天的汇报要用第二套动作”,高飞感到莫名其妙,怎么白天说好的事,晚上就变卦。杨帅扔下一叠资料,说,我决定把以前的动作全部抛弃,用第二套动作。这些我们早已排过,你只需要记住它们,不要在明天的汇演中露怯!

他看了一下表,你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不过,我想我在这里,只会浪费你的时间。他语气中有一种让人讨厌的轻浮。这是一个试探。高飞其实已经气疯了,一股让他失去理智的热浪涌向头顶,愤怒掠过他的眼睛,给他带来一阵寒意。他以为经历了巴黎演出,他和杨帅的关系已经解冻,没想到不知怎么还不如从前,掉到了冰点。他在报复我? 他心想,忍住不让自己发抖——为了小米?但是他也拿不准,要改的方案的人是杨帅还是张总?他只是笑了笑,目光停留在那叠材料上,回答说,没关系。他今天晚上最不需要表现出来的,就是软弱或惧怕。好在杨帅没有观察他的脸色,而是鞋跟一转,神采奕奕地大步离去。


杨帅回到自己的房间,埋在被子里,但是高飞的眼神还直刺着他;还有过去的那些回忆,依然挥之不去。他与回忆的浪头作战,但回忆把他往回拖,再度将他囚禁于年轻时待过的那个监狱。那些炼狱般的回忆一如即往地涌来,有如暴风骤雨般摇撼着他所有的感官——腐烂的包心菜的难闻的气味,犯人的斗殴和狱警的蛮横,尿和排泄物的恶臭,铁窗外的山风,还有山风中传来的微弱的哭声,以及隔壁狱牢的被遗忘的人低声啜泣。。。。

他睡了又醒,思绪被浓雾遮蔽。坐了几年牢后,他的身体与灵魂已枯槁,他觉得自己已变成了透明人。后来他辗转在各地流浪,在时光流逝中,他在狱中沾染的流气掩盖了他身上舞者的优雅,他在街上交结各路英雄,他碰到的同情目光,逐渐转成了畏惧的表情。他身上既保存着舞者的飘逸又有了世俗的流气,眼神里甚至有了霸气。

不让他坠落下去的,是小米。他要以最美的姿态活着,让她看;要做出最棒的作品,给她看。她是他生命的镜子。而同时,小米对他的拒绝,使他感到自己还仍是个罪人。在他生命的镜子里,还有过去的丑陋。

他觉得自己一切倒霉的运气,就跟高飞有关。几乎在他们合作之前就产生了冲突,那是在杨帅的狂暴而无情的、唯我独尊以及操纵他人的意志,与高飞身上的那种素养之间的冲突,那种素养使得他实际上有可能与杨帅保持一段距离,忍受着,忍受着,到最后某种东西在他身上崩溃了。

出乎意料的是,由于时间仓促,汇报演出失败,智囊团否定了他们的节目!

高飞走出排练厅,找到洗手间,里面是空的。
他走向盥洗台,把冷水泼在脸上,让自己清醒。刺眼的日光灯照在光溜溜的瓷砖上,反射的光芒令人眩目,而且里面有一股消毒水味。他擦手时,洗手间的门在他身后呀一声打开了,他转身。
杨帅走进来,褐色的眼珠闪着冷冽,“失败了,怕了?”
你为什么刁难我?
受不了了吗?你可以走啊!全国多少好演员,我们还有40个人备选。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杨帅平淡地说。
高飞站在盥洗台前,不知所措地看着杨帅。
我告诉过你,我不会被吓倒的。
杨帅没说话,转身朝门外走去。高飞在他身后大喊:
你为什么刁难我?为了小米吗?不敢说出来吗?你这个胆小鬼!
没错——你知道吗?她为了你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到处打工受气,受坏人的欺负,你他妈的在哪儿躲着呢?你是男人吗?她是瞒着你找过我,她与我的接触没让你知道,就有点像“地下情”,就是因为她不想让你无地自容——她为了你只能求得我的帮助,你也不想想,你不靠我行吗?!

一想到小米一直以来深锁着的秘密,高飞就心如刀绞,也失去了分寸:“你是个无赖,怎么可能帮助我?”
你这个猪,你猪脑子里进了水了!---杨帅气得语无轮次。他想说,都是看在小米的面子上我才帮你的。我在雨中扔石子打破小米的玻璃,发着烧的我祈求她别走,告诉她,我没有她就不想活下去了!如果不是我的自尊心太强,我会带她一起走的。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费力地恢复了某种带嘲弄的优雅,你根本不配她的爱!天知道我为什么会为了她而帮你?你这个蠢货!他气极败坏地说,若现在我手中有一把刀,我会再捅你一刀,这次绝不会手下留情!

我一直就是一个替角,你的替角!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替你照顾她。

“那天,在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高飞还是紧紧追问。

杨帅情绪激动了起来了---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男女,在一起睡了一个纯洁的午觉!




接下来的排练还是修改“画太阳”。杨帅以百倍的精神,像抽锣坨一样抽打着高飞:“要柔软!要迅速!要轻柔!要快!再快!更快!”他的声音在屋里回荡。他要求高飞像毛笔上的锋毫,必须要不断地舞动,身体要仿佛无骨一样柔软;从上一个动作过渡到下一个动作连绵不断,就像一条丝带一样的效果。每一个动作要丝丝入扣,没有半点差池。高飞不知画了几千个、几万个太阳,由于长时间与地面摩擦,高飞浑身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导致了颈椎骨质增生,手上、脚上及很多与地面接触的部位都磨损溃烂了,留下了累累伤痕。

高飞不怕吃苦,但是杨帅总是到最后一分钟还在修改动作,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知何故,高飞的怒火迟迟未发。一种愚蠢的,难以描述的感觉妨碍了他的表达。他能做到的,只是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去。他想,也许他得离开了。当他冷静下来,又回到排练厅,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舞姿,他又想,我多么喜欢这个新的舞蹈作品,和即将登上的大舞台。于是他决定不能被逼走。他觉得,必竟,他们之间的斗争没有走到死局。他们都知道对方是唯一的对手和合作伙伴,但是也没办法容忍对方。

老马在午餐时没见到高飞,晚餐时也没见他。他问杨帅,杨帅也说没看见,他用着怀疑的神气摇摇头。随后,他还是很不放心的瞅着杨帅,问:“你排练的时候,没说什么冒失的话吗?”
  “没有啊,”杨帅笑着回答。
  “可是真的?”
  “当然真的,小气鬼。”
“你是导演,要学会跟人打交道。”老马说,“我们不可能一个人达到胜利的终点,尤其是艺术,要靠团队协作;世界上最困难的就是跟人打交道,跟另外一个生物,跟你一样的人在一起工作。但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是人,最强大的也是人。”

说这话的时候,高飞正在自己的房间,本想先烧点开水沏壶茶,他觉得累得连饭也吃不下了,想先喝口水再说。

智囊团导演组决定,把杨帅的这块画布做成开幕式贯穿始终的一个元素。但是这块画布比想象的重很多,是保留还是撤掉,导演组中分成两种意见。老马顶着压力同意杨帅的方案,但是如果他处理不好重量问题,在限定时间过后,就不能在保护他了。这个寻找过程很艰难,眼看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杨帅快崩溃了,便开始牵怒于人。在排练厅杨帅的臭脾气是有名的,高飞被他折磨得要死,记不得是吵了多少次了。

这天,高飞终于决定不再忍受了。门外有人敲门,高飞开门,见来人是杨帅,就冷淡而坚定地对他说,我要辞职,他语气平淡,疲惫不堪。杨帅愣住了,你肯定是疯了吧?一个舞蹈家能演出这个作品是三生有幸。
高飞转身要关门,杨帅蛮横地用手挡住他,“你不能走!”
高飞甩上了门。门板发出一声巨响。电水壶发出可怕的尖叫声,几乎已经烧干了,他抢救一样拔下插头。在狂怒之中,他哽咽地站了一会儿。等情绪过去,他开始整理行李。把箱子摊开,把带走的衣服放进去,走到浴室去拿走杂物,拧紧了速溶咖啡罐,把它和牙具袋放进当初搬进来时用的大包里,包一直折叠放在架子上。做完这些动作,他带着东西乘电梯下楼,朝旅馆服务台走去,准备办理手续。

老马来了,他看起来并不意外,而是一幅颇为冷静,听天由命的表情。

“他认错了,他不该这样的。”他拿起高飞的行李。他是那么平静。高飞感到,怒火离开了自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趣的沮丧。

最后,杨帅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在彩排时把画布裁成两半,解决了长久以来困扰的难题。终于,到了演出的日子。

不巧的是,演出那天高飞病了,他虚弱得直哆嗦。吃了几片药,硬撑着上场。杨帅像惯常那样,声音冷淡,带着自我欣赏的腔调:“我们已尽力了,我们不再需要做什么了,剩下的,就是拿出百分之百的发挥,精力!我需要的是精力!”但是马上,他就看到高飞出了问题。他像一片落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杨帅不说什么,进了化妆间,迅速化好了妆,一边换服装一边与对工作人员交待事务,让助理替他做场下指挥,自己则要代替高飞上场。
高飞死死地抓住杨帅,不!我死也死在舞台上。我等了太久了!
杨帅低头,盯着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好像要等它抓出血来。还不及换人,只好由他自己上场,他是编导又是演员,是不二人选。他不能让自己最好的作品毁誉一旦。他低吼一声,我不能让你毁了!你自己毁了自己的机会,我不能让你毁了我!

我不!我绝不下舞台——它是我的!

最后,高杨二人同时出现在舞台上,双人舞变成了三人舞。杨帅担心高飞体力不支,临时改变动作和分配,上场前一分钟还在与两个主要舞者对动作和音乐。正是因为平时他有乱改动作的毛病,却锻炼了他的团队高度的应变能力。到了场上,不知情的人以为是一只三人舞。

此时,高站在杨帅身边,他的腿微微颤抖,抗拒着每次上场前纠缠他的那种熟悉的焦虑感。别慌,我们都走台走了几百遍了,只要沉住气,按平时的去做就好了。杨帅一边小声说着“放松”,一边不停地替高飞和自己检查衣服、耳麦和鞋带,生怕有一点点失误。高飞觉得这个场面很像多年前,他和杨帅站在台侧准备上台的场景。


观察室十分宽敞,所有的日光灯此刻都亮着,明晃晃地格外刺眼。一个出人意料的场面出现了,看到换了服装的杨帅,老马惊呆了,其他人也呆了,临阵换将,实在太蠢了!就像炫耀似的,尽管老马知道杨帅什么都做得出来,必须制止他冒险,他对身边的人说,“快拦住他!”他看了看表,他觉得自己浑身在哆嗦。来不及了。说什么也没用了。他听见西北风在头顶上呼啸着。他就那么坐着,就像在西北风的呼啸里默默而坐一样。 鸟巢里光暗下去了,音乐声响起了,音乐声让他觉得十分遥远。仿佛他正行走在街上,从一幢门窗紧闭的楼房里传出了收音机的声音。这时他感到心已经完全凉了。

恢宏的运动场中央,灯光聚焦的帷幕拉开了。当光线渐渐转明,身着黑衣的舞者宛若精灵在人们的视野里忽隐。杨帅看到自己像一只鸟一样展开身体,像刚刚从大自然美丽的梦中醒来;他看到自己在悬转,在风中在雨中,在生命的低潮,在冷眼的世间,只有这一瞬间,他俩是在天堂,在艺术的天堂共同起舞。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一辉煌时刻。在一瞬间,两个人起了错觉,他们是同根生的兄弟,他们的肢体是同体花瓣,手连手,身同体,展开炫丽的花蕾。仿佛所有的恩怨都可以了结,仿佛在舞蹈之神面前,他们纠结了半辈子的爱恨情仇变得无足轻重了。泪水在他们眼中凝聚,他们的动作就像一个人那么协调。他们的肢体末端,像蘸满墨汁的如辕大笔,经过辗转腾挪,他们的脚下、手边奇迹般地画出了太阳、山、河的画卷,它大气磅礴,缓缓升起,带给人巨大的震撼。中国的观众第一次见到杨帅的作品,这种用身体作画的全新形式颠覆了人们对舞蹈和绘画的原有定义。杨帅高飞从来没有这样默契的合作过。这是他们期待已久的一场最纯粹恣意的生命之舞。神与凡人,两个界面由艺术连接。艺术救了他们。这个终极表演打动了所有的人,也包括杨帅自己。



在观察室里,老马一直张着嘴,呆若木鸡,他看到的,是从来没有编排过的,从没有经过审批的,也是最棒的舞蹈。他睁大眼睛,如痴如梦,生怕它在眼前消失——这是天才的爆发,使两个天才之间撞击的火花,这正在他梦寐以求的最佳艺术效果。

从远处看不清杨帅的脸,他的表情完全在身体动作中,他的身体是一尊华贵雕像。他的每一块肌肉,随着舞姿再次奔放而更加健美。那身体充满自信,正在书写一首叙事诗、一首抒情曲。它有种遒劲有力的特质,把痛苦与美呈现得极具冲击力。上体和腰肢之间的回旋舞动,是纠缠和搏斗;它的扭动,正是与束缚的抗争。不被世俗而平庸的日子所屈服,为典雅高尚而奋挣不止。现在的杨帅裹在一身黑衣里,但难掩的英俊和挺拔,他是王子,不屈不饶的王子。他不需要羽毛的装饰。即使他一无所有,一丝不挂,他仍然是王子。任何外在的力量,都不能把他压垮。他生来和潮流叛逆。对那些追随风向的人,不屑一顾。他翩翩起舞,步子坚定,旋转,奔腾而起;跨越,再旋转。生命需要自己的造型。他的每个亮相,都是一幅精彩的画面。他的脚下是一卷徐徐展开的画卷,那些笔墨纸印将时间与空间一同凝结其中,他用舞步说出他最初和最终的声音。他的舞台是鸟巢,他也具有鸟一般的清高、自由和广阔。

此刻所有的光芒照耀他们。他们有力的旋转,飞舞,跳跃,如雄鹰飞翔在蓝天,如火焰燃烧在沙漠上。老马的目光没有离开他们。这是英雄的舞蹈。王子之舞。它阳刚,挺拔,潇洒。他们用身体的语言叙述欲望。它是冲出灵魂的波涛,是不能克制的汹涌澎湃。

这时又一群舞者出现在画卷上,轻盈舞蹈,像一群群候鸟在盘旋,组成了令人遐想的风景画卷。在这个以时空为过渡的命运里,时间改变了爱情,空间决定了事业。杨帅虽然是舞蹈王子,却必须和所有人一样经历时空的考验。他在伸展中穿透时间,寻觅高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舞蹈。他在台上。所有的人都在台上。没有人是上帝的王子,人人都编织自己的节目,也都在自己的命运中手舞足蹈。

老马表情凝重,看着这美妙精彩的场面,他知道痛苦的情感现实刺激出了绚丽无比、令人迷醉不已的艺术作品,而迷醉的原因之一还在于,这个艺术作品是动态的、唯一的、即兴的、不能复制的,像一条精彩而危险的人生歧路。

现场画面中出现了散发着中国古典韵味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在清雅的古琴声中,人们看到了一幅画作产生的完整过程——纸张制作、落墨着色、装裱成轴。一个动人的夜晚就从这飘逸娥娜、变化万千的中国画卷开始。

影像中的画卷神奇地出现在了场地中间,这幅长达70米的巨大卷轴在人们面前缓缓铺陈开来。琴声悠扬,水墨浸染,充满中国古典艺术的优雅神韵。

一袭黑衣的舞蹈演员舞动在画卷之上,用肢体做墨迹,表现中国水墨画的洒脱写意。随着舞蹈演员的动作,洁白的画纸上出现了起伏回旋的墨色线条。

画卷上墨迹漫卷,流淌变幻,依次呈现出檐画、陶瓷、青铜器等在中国文化起源和发展过程中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

清朗的旋律,来自一张有着一千多年历史的古琴。在琴弦拨动间倾泻出中国文化底蕴的源远流长。中国水墨画讲求以形写神,不拘泥形式而更讲究神韵。舞蹈演员独特的肢体语言,正体现出中国水墨画这种特有的意趣和韵味。

此刻,画作完成,原本铺陈在地上的画纸,被凌空提起。一幅山峦交错、起伏延绵的水墨画呈现在眼前。

从来没有哪一场歌舞表演,能承载如此多的内容。这情形如今回想起来,仍然让高飞坐不住。他曾以为,以自己的年龄和身体条件再也不会上舞台了,他是以一种凋败的艳丽,向死而生;只要是不甘心,仍然可以是很有力量的。他没有想到,他与杨帅之间纠缠不清,最后一次合作,竟会用这样的方式。

在梦中,那个沸腾之夜栩栩如生地来到了。自己仰躺在那片神奇的山河画卷上,舒展的四肢暗示着某种生命的历史。他的双手生长出两把黑柄的如椽大笔。身旁留下的墨迹犹如一棵萧条的树木飘下的纷纷树叶,在他头颅的两侧随风波动,树叶沾满金属般的光。

在鸟巢跳舞,就像一个金碧辉煌的梦。

无声黑白


从北京回到纽约,已是一年后。杨帅放下行装,先去看望搬到新泽西的亚娜和妞妞。妞妞睡着了,他把礼物放在她枕边,那是从北京带来的吉祥物福娃,两人遂退到楼下。亚娜似乎对他的突然到来不太习惯,她一直没怎么说话,不过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也许是因为他离开前没打招呼就走了。“不是说你,妞妞一直问爸爸去哪了?你又没从地球消失,有必要那么保密吗?瞧!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却睡了。要不要叫醒她?”
但是他制止了她。然后一言不发。他发现她又有了一种新的力量,和她的敌意大体相当的一股力量。实际上就是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装出漠然而冷淡的模样。
你回来后,听说小米的事了吗?
什么事?
亚娜看着这个略显疲惫,风尘扑扑的男人,小心地说,她去世了。
她说完,转身上楼。
她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她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呆着。
这世上,人人都是孤单的。
听到她上楼,回房间。他没有跟上楼。他坐下,坐在第一节台阶上,抽烟,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他觉得热,脱了外套。然后,他看了会儿电视,交通事故的新闻。那电视屏幕失去了颜色。他穿上外套,出了门。从此,亚娜再也没看见过他。

真是天大的玩笑,杨帅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越过眉毛流进眼里。亚娜说的不是真的,这个丫头真是什么玩笑都敢开,她是忌妒!杨帅去了高飞的家,按门铃的时候他汗流不住,而嘴巴干得无法开口说话。也根本不必说话了,开门的是高飞,他骤然的苍老和委缩说明了一切。

杨帅本来是要问什么的,可是他不敢开口。电视开着,上面都是北京奥运会的内容。他坐下,东一句,西一句,开始闲聊,高飞说他离开原来的舞团了,因为这次的回国演出他辞职了。杨帅劝他,不如干脆回国搞现代舞,国内需要这方面的人才。对这个提议,高飞倒挺感兴趣,又说他妈妈病了,打算回国陪妈妈一段时间,再考虑一下今后去向的问题。两个人聊了大约一小时,竟然一句都没提到小米。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杨帅觉得有点安慰,又有点不确定。有几次,谈话中断,两人相视无语,却能感到彼此平静外表下掩藏着的心底波澜。杨帅终于起身道别。出门正要下台阶,高飞 突然从后面扳住他的肩膀,说,“小米去世了”。

杨帅没动,只是转过头来,注视着那两只手,好像要使它们停止移动似的,感觉到它们落在他肩膀上,就好像它们有自己的独立生命,也好像它们试图做某种事情,可是为了他的缘故它们正尽力予以抑制和阻止。接着,那两只手抬了起来,攥住了杨帅的胳膊,使劲攥着,泪水终于从高飞眼里滚滚流下。他说道,“她死了!”

他说,“她病重的时候我们不在,我们在北京。现在,她死了。”  

高飞离开纽约之前,小米的父母来到美国照顾女儿;高飞后来才知道小米住进了医院。再也没有出来。为了不影响他的演出,这个消息他回家后才知道。
 
杨帅走出了院子。阳光白花花的铺天盖地,春色满园,到处是新婚妻子般的嫩绿鹅黄。他的心跳得要死去了,但他的头脑却又异常清晰,他甚至注意到白色的栅栏上,有一只笨头笨脑的小蜗牛。它想不想飞?它想不想飞?



他又折身返回,这次他忘了按门铃,而是不顾一切地啪啪拍门。高飞开门后,愕然地望着他径直往里奔。走过门厅,看到餐室里露出灯光,他听得见小米正在布置碗筷,叮叮当当,她像往常那样,习惯把碗筷叉勺摆在餐桌中央,随人自取;楼梯处地毯上有一方块雪亮的阳光,是从一扇窗户折射进来的,但门厅是黑暗的。卧室的门关着。这时他意识到,他并未相信她是真的走了。他朝那个房间走了过去。

现在他朝着门口走去——里面有他所熟知的事物,他既相信又期待着还有熟知的人,然而他曾听见门里面的那一侧传来走近的脚步声,却又听不见脚步声里有些什么。

他猛地把门朝里推开,门把嘭一声撞在墙上,他就像一个不屈不挠的几近疯狂的傻子,站在门口喊道:“小米,夏小米!” 他先看见小米的梳子放在床头柜上,接着有老长时间,他闻到的是美人樱的香味。这样想着,他穿过屋子,低头看着枕头,它就搁置在上面——一枝美人樱。她院子里有不少美人樱,她用不着看就会掐下六、七枝来,而且是一般大小,几乎是同一个形状,就好像是用机器印出来似的。那种香味充溢了房间,他能透过其它的气味单独把它闻出来。

他僵立着,面若死灰,两眼全红,鼻孔阖开,嘴咽唾液,这一霎那,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随着花草的气息从房间朝他这边悄然低语。

这是高飞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杨帅落泪。

小米的去世似乎对杨帅的白日梦并没有什么影响---如果能称为白日梦的话。他在这些白日梦里与小米仍旧会巧遇,或是不顾一切安排的重聚,这些既不会实现,也不会被改写。因为小米已经死了。记忆也许就会以一种他不能控制也不能理解的方式自行消退。

杨帅离开的那个下午,大概是三四点钟的光景。他想也没想,就把车开出来,什么也没带,就想马上离开。天气几乎是霎时恶变,电闪雷鸣,风强烈得差不多能把一个人吹跑。他站在窗口往外看,狂风把落在地上的暴雨吹得摆来摆去,雨脚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变得像喷水枪喷出一样四散奔逃。楼下的整个街道霎时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但是,他去意已决,不想在屋子里多待一分钟。他已经很难系统地思索了。 弗里德曼说,这世界是平的。可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世界既不是平的,也不是圆的,它是窄的。

它漆黑一片。
事实上,他一刻也不能静下来。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他能去的地方,总有他要去的地方——它一定不是现在这个地方。

什么行李都没带,他就出了门。外面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这样的天气平常躲在屋子里都会烦闷,但现在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他撑着一把伞,独自扑向风雨里。藏青色的雨伞漂浮在狂风暴雨中,开始还很干静,也很孤独。不一会儿它就底朝天,翻了,他干脆丢开了它,开着车,辗碎了它的伞骨,离去了。

雨刷左右横摆,但是他看不清前方的路;天地朦胧像灭了灯的夜,黑地昏天裹紧了,合拢了。灰暗的雨珠在灰光的衬托下斜斜地飘落。他的车像一个孤岛,停在荒郊野外。雨沙沙地连成一片,他就像被催眠一样身心迟钝,雨滴穿过厚厚如磐的云层萧萧地落下,就像《罗密欧》的结局,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



邱峰的小说终于写完了,最重要的部分在结尾,他写道——二十年的时间,在历史长河一眨眼都不到,尘世间却是熙来攘往,纷纷扰扰,人和人的不同是多么奇妙,有的人,可将虚实厘清,荣辱不惊,出入自如,比如小米、亚娜大约可算作这类人(女人有多么惊人的耐力);而另一类人,却将实有完全投入虚无,信他所要信的,就像杨 帅这样的人,追求他所追求的,他追啊,追啊,从中国追到国外,从东方追到西方,先前是以寻找爱人为名,后来是躲避怀孕的亚娜为名。最后,什么也没追到,反 而对那个造物主赠给自己的身子,也感到累赘了,想摆脱了,或许他摆脱的是自己的悲伤和迷失,也许他真的混淆边界,分不清了,只想在虚无中把这累赘脱去,仿佛蝉蜕,生命的外壳。从现实的观念看,亚娜就是造物主赠给杨帅的一份礼物,她那么美好,聪慧,有足以抗衡现实的耐力,还有超人的恒心。对付天才,也是需要天分的。可这个不肯长大的孩子,任性到我的就是我的,追着小米就是不肯放手,结果,小米没了,他自己也毁掉了。可亚娜不这么看,她说:如今为了小米他失了 心,找自己的心去了。从这点说,亚娜对杨帅的责备又渐渐褪去,风轻云淡。

老马看了邱峰的小说,说人家亚娜还没怨,你怎么写得像怨妇似的。杨帅是这种人,他是个天才,有他的价值。可证明的就是他创作的舞蹈,就如有过呼吸的生物。那透明、薄脆、纤巧的肢体动作,仔细看就像生命细胞排序有致的纹理,有些像诗呢,又像一片片羽毛,没有坠地一般活着,如此轻盈,吹一口气,就能飞上天。他肯定是又去流浪,或用他的话,又去旅行了。

他 真是个情种!有多少恋人是因为某种事情分开的,分开就分来了,顶多是难受一阵;可只有杨帅会真的去寻找。这是怎样的一种性格,不放过偶然性,然后进入一生 的必然。这才是诗呢,不是用笔在纸上践约,而是身体力行,兑现诺言。他的那些舞蹈动作,不过是蝉翼振动,搅起气流颤栗。他仿佛是《铁皮鼓》里的那个不愿意 长大的孩子。这种人及早知道人世的艰困,拒绝进入。生存本就是一桩为难事,明明知道不可躲避终结,有希望又能希望什么?暂 且不说这与生俱来的虚无,就是眼前手边的现实,如我们这一代人身陷的种种分裂和变局,已足够让人不知所措——他选择离去,是从现实中抽离,岂不知抽离出具 体的处境,却置身在一个全局性意义的茫然中,无论何种背景身份都脱逃不出的。抽离出个体的遭际,与大茫然裸身相向,甚至更加不堪。从某种程度说,现实是困 局,也是掩体,它多少遮蔽了虚无的深渊。他睁着一双黑眼睛,东走走,西走走。在忧郁的艺术家感受里, 这动荡生活本身和隐喻着的,必将得到两种方式的处理,一种是现实的,另一种是意境的,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如何平衡?

邱峰问,人世间真有什么真情吗?真有像宝玉那样的情种吗?

有时候,人心难免有阴暗的一面,会生出一个念头,老马说,我差一点、差一点点怀疑,杨帅他是不是有意要给你的小说一个惊心动魄的结局——完成传奇。这念头一露头立即被我打消,太轻薄了,简直有卑鄙之嫌,谁会失去自己的生命作代价?这里面一定有着深重的痛苦,只是我们不知道,知道的只是奇怪的表面。好比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最后的段落,听故事和讲故事的那个人,走过山坡,寻找卡瑟琳和希克厉的坟墓,石楠花和钓钟柳底下的人终将安静下来,安息下来。墓冢就像时间推挤起的块垒,终于也会有一天,平复于大地。

最后,邱峰写道——爱不是目地,只是一场旅行。同样,死也不是目的,而是朝另一个方向的旅行,它支离破碎,坠入自然的混乱中。关于杨帅,高飞,小米,亚娜等人的故事也渐渐汇入传说的涧溪,或入大海,或入江河,或打个旋儿,重回谬误,再出发,就也不是原先那一个了。

风继续吹


这天,亚娜下班接了妞妞,进门前打开信箱,拿出了一沓信,还有电话帐单,她差点就漏了一张明信片。她先看了有图的那一面,是冰天雪地,和明澈的蓝色天空。落款,杨帅。日期是半个月前。从他不告而别,从她家客厅消失,已经一年了。这是她收到他的唯一一张明信片。还是那句话,但显然所指变了,是给妞妞的,不再是给她的了:“做一个好姑娘!”

现在,她只希望他圣诞节能回来看看妞妞。







此时,杨帅正在顶着炽热的阳光穿过街道,回忆的碎片如阳光闪烁。他对亚娜怀有歉疚,出走那天他本可以跟亚娜说点什么再走,但他并没有朝那儿望,就冒着大雨出城了。走了很久,雨终于停了,他听见潺潺流水,又看见闪闪的阳光。他下了车,仰面躺在潮湿的河边,心里想,心脏要是再这么急剧跳下去话,人就快死了,那么现在就开始吧!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他几乎睡了有五个小时,而且根本什么梦也没有做,但醒来时却在哭着,伤心得一发而不可收拾。风有点冷,太阳已经落山,一只不知叫什么名的鸟在树上鸣唱着,一列火车在远山上断断续续不停地噗噗喷着气。过了一会儿他,来到河边洗了脸。

他看过海明威的小说《没有女人的男人们》。说每个男人都在企图了解女人,宽恕她,可越是这样,越是会失去她,深深伤害自己,无法保持清醒,从而失去自我,濒临崩溃。何时超越冷静与癫狂的界限的,不得而知。意识到时,已经回不去了。就像在说他一样。在这些年里,他所极力所做的就是靠近自己所爱的人,靠近小米。可是小米死了。他的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了。现在,他想起这个小说的题目,没有女人的男人们。

他每到一个地方,先把自己灌醉。他已不清楚走了多少天了,他甚至记不得刚刚去过了的那个镇子的名字,他把脑袋从椅背上抬起,瞅着窗外。他揉搓着酸直的后脖颈,觉得四周的景色都是模模糊糊的。他晕乎乎地想起昨晚的那顿酒,神经质地把手捂住嘴,哈口气闻了闻,似乎真的闻到一股腐臭的酒气。

记得他的车抛锚了,有张白脸在自己面前说着,你不能再喝了,你是不是外面那辆车的主人?随即把脸转向那张坐在柜台里的更胖的脸。他朝那边看去,只看到那更胖的脸上有一双油汪汪的红嘴唇,红亮油润的嘴唇开开合合,似乎是在说他车已经抛锚了,开不了了,不如卖给他。他拆了卖零件,兴许还能有点用处,接着那张脸慢慢变得模糊了,这也是他醉倒前看到的最后的东西。他不记得最后怎么回到车上。只知道早上自己醒来后,试了几次终于打着了火。

不知不觉走了很多天,直到把车了开到了海边,他这才明白自己在寻找什么。他在寻找大海。海边小镇有一种没落的风味,那斜倾狭仄的巷道,高低错落的店铺,晕黄的灯在镬气蒸腾下人影幢幢,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个饶有风情的地方,三面背山,一面临海,这里的每一个视角,都悠远清扬。这里曾因产金而盛极一时,聚集了无数淘金客,那种凭运气致富的不确定性,造就了此处些许纸醉金迷的况味,但随着金矿被挖掘殆尽,这儿也就逐渐没落了。

他走进一家建在半坡上的小酒馆,照例喝到天黑。走出来满街灯火橱窗,新寒暴冷。隔着一条街,风从海边吹来。街口露出的一角空旷的灰色海面。他这么望着,竟怔住了,街道昏暗,霓虹闪烁,时空交叠,仿佛人还在纽约。这里白天摩肩接踵热闹喧阗,与其它城市并无二致,入夜游客散去,踽踽游走于迂回的巷道里,想找到一些他想要的、属于他的情调。果然步行不过十分钟,翻过一道山隘口,芒草漫漫的静谧海岸便在眼前。坐落在这儿的任何一家餐厅、任何一家民宿,都拥有绝佳的视野,只要推开窗,漫山遍野的芒草就在眼前,往远眺望,湛蓝的海洋就在不远处,山的宁静、海的深遂,是怎么也看不厌的天然景致。他一直就想找这样一个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呆着。

站久了海风一吹,他就吐了,冒出一身冷汗,若不回去肯定又要生病。但是他不想回到旅馆,因为只要他睡在床上,只要他闭上眼睛,小米都会出现,问你为什么不来看我?这么想着,仿佛有一股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隔着生死阴阳界,从时空的深处吹出来,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小米曾经说,不管多远,不管天涯海角,无论如何,我死的时候你都要来看我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怕孤独——那一眼过后,当我独自走过奈何桥的时候,我的心还是热乎乎的,就好办了。
可是她又改了主意,她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叫人不告诉高飞和杨帅,因为他们正在全力搞舞蹈作品。她不愿他们停下来——可是,她走得多么孤独?

她曾讲过当他们都老了,两个人一起喝茶或喝咖啡的样子,在船上,在海风中,在河边,在阳光晒满的露台上,在夏日阴凉的客厅里,茶几上摆好了茶,巧克力,还有咖啡。当她喝完一壶茶的时候,他也喝完了一壶咖啡。他们已经试着开始并又中断了的好几个话题,并非是因为真的对这些话题感兴趣,而是为了坐在一起。在距离年轻岁月如此遥远的时候,在一所不属于她俩的房子里,在用来下象棋的带石桌的露台上,在飘着花香的地方,两个人坐在一起,距离如此之近,有充足的时间静静地看着对方。这是杨帅心中最美的画面,那时他们只是两个被死神窥视的老人,没有什么别的共同之处,一起享用的只是对那个短暂过往的回忆。然而那个回忆已不再属于他们,而是属于两个消失了的年轻人,两个足以做他们的孙子辈的人。

一幅遗憾而圆满的图画。

他又该上路了,小米在前边等着他。每到一地他都想停下来,但几天过后他就有一种被追逐的感觉——他必须要这种在路上的感觉。他看到路边粉刷剥落的农场仓房,宽大而棱角分明;他停在铁道路口,无休无止地瞅着列车经过;他看到泥路上的孤单骑手;看到沟渠、水塘和农场;看到大理石般明亮的云层,这一切都是偶遇,仿佛平原上的梦境。这些树木和庄稼地似曾相识,只是他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他瞌睡了一会儿,梦中见到的是隆隆向前的列车。中午十二点难以忍受的白炽太阳已成了傍晚的黄色,不久又将成为红色。平原被时间贯穿并改变了它的形状。夕阳移动的光线随着地平线延伸。漠漠大地没有村落或人的迹象。一切都苍茫无垠,又有些隐秘。在粗犷的田野上,有时候除了几头牛外空无一物。孤寂达到十足的程度,甚至含有敌意,杨帅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向过去的时间行进。

太阳已经西沉,但是余辉在被夜晚抹去之前,把深切阒静的平原映照得更辉煌。今天是几号?他并不在乎。时间在他已经没有意义了。昨天,是明天的前天,是前天的明天。

无论冬夏,他都喜欢敞着车篷开车。冬天穿上厚些的风衣,脖子围上围巾;夏天戴上帽子和深色太阳镜,手握方向盘。一边享受上下换挡的乐趣,一边在纽约街头穿行。等信号时间里悠悠然仰望天空,观察流云和电线杆上落的鸟。这已成为他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在这荒无人烟的平原,大路通天,一眼望不到头,他简直就可以站起来,双手离开方向盘,直到车自己开,直到它失去控制。

“一辆奥迪轿车以一百七十公里的速度疾驰,高速公路上空阔而寂寥。车子在正常行驶中突然冲破护栏,飞向路沟的另一侧。车子损毁得并不十分严重,安全气囊张开,司机只是受了点轻伤”。

这个司机就是杨帅,他就像得了嗜睡症,总是在迷糊。车祸发生后,一位路过的长途汽车司机发现他时,他像死人一样躺在车里,嘴唇发紫,紫上泛白,车停得太久,已烤热透了,整个人停滞在死一般的热空气之中,人家喊了他几声,他都没反应,很久才看见他那狂热苍白的、向内翻的眼睛稍微眨了一下。

陆续围过来很多人,人们说,大难不死是好事,但是看他的情况也不太好。
你的胳膊、腿还能动弹吗?
能。
没事?上不上医院?
他摇摇头。
你是不是头疼?需要查查脑子是不是撞出毛病了。
他摸了摸脑袋,又摇摇头。
不上医院?你去哪?
不知道?
好吧!跟我们走吧,也许你会说话了就明白了自己想去哪了。

这是一个长途车队,他们发现他的脸色不好,猜他一定是为了一个女人,这种事他们也见多了,男人为了一个女人,跟人打架,打死了人,开车跑了;明明跑了,还自己跟自己解不开,越想越恼,干脆开着车自己把自己开到沟里,开到海里,开到树上---反正是不想活了。

一路上,他们对杨帅自然是一通劝,但他们这群粗人,说话说不到点上,杨帅比他们还明白一点——经历了这么多,还有什么疙瘩没解开呢?如果你觉得生命是值得珍惜的话,那你至少应该懂得,你的生命中的一切都是正好——刚刚好,享你该享的,受你该受的,不多不少。所有的执着都是为了放弃,所有的放弃都是因为曾经太执着。得到了,只是给你一个失去的机会;失去了,你才知道你的生命在什么地方有意义——就像许多事情一样,只有失去了,你才知道曾经拥有过。

天快黑了,傍晚前的热闹来了,鸟儿们在夜晚的歌唱,是那种催眠的令人微醉的歌声;月亮像印在湿沙子上的半个轮圈,谦虚地隐藏了大半自己的形象。

不久他真的成了车队的一员,开始了新的流浪,从陌生的城市走向陌生的乡村,漫不经心,漫无目地,走到哪儿算哪儿,漫足于走马观花式,满足于通过视觉接受的种种印象,这种流浪方式一直是他理想的生活状态。行走着,并不知道到哪儿去,并没有一个既定的方向,他的伤心和迷失正可自我放逐,抵达生活的表层——完全是在无意之意。他只想这么一直开下去,走到天涯。



后来,有人在洛杉矶看见过杨帅,又有人说在海边看见过他,还有人说他还在纽约,根本没离开,只是蜗居在家里不见人,还有人说他是在路上突然得了急症,暴病而亡。亚娜相信他一定是再次流浪了,撂下世间的一切,一切爱着他的人,狠心地再次出走。这种事他做得出来。亚娜只希望他圣诞节回来,来看看妞妞。

现在圣诞节已过去了,连一张卡片都没有。既便他回来,他也会跟亚娜絮絮叨叨地不断地回忆小米,似乎不会顾及别人的心情。但既使这样,她也不在乎,因为小米已经死了。杨帅是她的了!男人有时候很自私,以对话的形式折磨自己的女人,跟自己的女人谈得最多的是另一个女人,他们就是这样天真,这样不负责任,但是这个时候是他与你最近的时刻,你只好装聋作哑,为的是他别离开你。

这个她懂,只要他回来,她决意不在乎这些。她在新泽西又待了两年,对这个侨居的城市,她已习惯了,分不清是主是客了。较之于曼哈顿的热闹喧嚣,新泽西倒一直保持着它的闲静,而它也会随着四季幻化风貌,春天云雾浓重,环绕着波浪似的山丘,特有一种缠绵的风情; 夏天整片的绿直漫到湛蓝的海域,回首仰望,这绿又和蓝天连成一气,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两种颜色了;秋天白花花的芦苇既热闹又萧瑟的覆满了视野,玄青的天、宝蓝的海全退到好远好远;冬天寒雨绵绵,静谧的氛围很适合怀旧,也宜于独处。

这两年中,父母叫她带女儿回国,可她一直担心杨帅回来找她们怎么办?他要找我们的话不知道其它地方啊!她一直在这里等着杨帅。不料他跟着长途车队越跑越远,可能会一直跑到世界的尽头。当她收到那张明信片的时候,她就该明白,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天下午,亚娜关好了门,把钥匙和预付的管理费留给了房东。还有一封留给杨帅的信——如果他还会回来的话——我走了,我不再害怕。
她淡淡地对女儿说:妞妞快长大,长大了去找爸爸。
门庭外有两排小行道树,现在已经长成一人多高了,从窄窄的夹道望出去,一个女人一手拖着箱子,一手牵着女儿的手,正在细小细小地走远。。。。。。
2016-05-19 19:2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