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阅读齐泽克

by 韩连庆

经过一番犹豫,我还是决定让学生读一下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的书。过了一段时间,学生对我说,齐泽克的确有一些新鲜的观点,可他一本书里的观点太多太乱,难以提炼出他到底想要说什么。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以前我也曾向一些朋友极力推荐齐泽克的书,可朋友看完后说,没我说得那么好。读书像吃饭,有人喜欢吃肉,有人喜欢吃素,各取所好,只要吃素的别觉得比吃肉的道德高尚就行。

喜欢齐泽克的书需要两个必要条件:爱哲学和爱电影。只有真心喜欢哲学,思考过古往今来的各种哲学问题并尝试解释这些问题,而在现有的各种理论和书籍中又找不到满意的答案,这时再读齐泽克才会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感觉。齐泽克基本上就是个“思考机器”和“写书机器”,到现在为止他到底写了多少本书我一直没有统计出来,连写带编外加文集肯定超过五十部,重复、唠叨和“自己抄自己”在所难免,难得的是英语不是他的母语却能写出一手雄辩式的英文。他几乎在每本书中都会提及大量的电影佐证自己的观点,还有多部关于电影的专著。有人戏称他对电影的分析相当于为书籍做插画,所以要读懂齐泽克,还要热恋电影,熟悉从刘别谦的默片到基耶斯洛夫斯基、塔可夫斯基的文艺片再到各个时期的“黑色电影”直至《星球大战》《黑客帝国》《蝙蝠侠》在内的五百部以上的电影。正所谓“不喜欢电影的哲学家不是好作家”。

齐泽克在一次访谈中曾引用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的一段话:“每一个哲学家,每一个理论家,都曾经有过一个失败的职业,而正是这个失败才标志了他的存在。”齐泽克的最爱是电影,兴趣在电影理论和电影实践之间,十几岁开始写影评,也拍摄过一部秘不示人的电影短片,哲学只是他的第二喜好,是迷恋电影的替代品。

对于齐泽克的哲学,喜欢的把他奉为近几十年最有创意的哲学家,不喜欢的把他贬为“江湖术士”。我曾戏言,将来的哲学史会分为齐泽克之前的哲学和齐泽克之后的哲学。他的主要贡献(或者思想的基本框架)是复兴了黑格尔的辩证法,借助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解释日常生活和文化现象,要解决的却是马克思当年提出的基本问题。

齐泽克有点像钱钟书先生,都是读书的种子,都绝顶聪明绝顶用功,可由于太聪明,往往一个观点没说清楚又滑向另一个观点,这就给像我这样的读者留下了说话空间,受他启发解决自己的问题。

霍金在《大设计》的开篇即断言,哲学由于跟不上科学,特别是物理学现代发展的步伐,在探索知识的旅程中,科学家已经成为擎火炬者,“哲学已死”。霍金的这番言论恰恰说明他不懂哲学。哲学的这种困境早在康德、黑格尔时期的德国古典哲学就尝试解决。例如,从黑格尔的辩证法来看,哲学(或者更专业地说是现象学)的一个基本论题是“事物是如何从自己的丧失中浮现出来的?”(How does a thing emerge out of its own loss?)这话听着很玄,有悖常理,可是如果对照日常生活,意思其实很简单。

在周星驰主演的《大话西游》中,至尊宝在带上金箍变成孙悟空之前有一段著名的独白:“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但是我没有珍惜,等到了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至尊宝在这里犯了个错误:并不是先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他面前,然后把它弄丢了,而是在他丢了之后才知道自己拥有过一份“爱情”。用李商隐的《无题》诗来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爱情”是在失去了之后“追忆”出来的,或者用哲学术语来说,是在失去了之后“回溯性地”(retroactively)建构出来的。“爱情”的另一个悖论是,“爱情”只有在不被知道的情况下才存在,换句话说,一旦意识到了“爱情”,它就消失不见了,所以并不存在“再来一次的机会”(“……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再来一次的话,我会跟那个女孩我爱她!如果非要把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在齐泽克看来,黑格尔的辩证法所要解释的恰恰是这类悖论。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6年5月20日第7版)
2016-05-20 22:27: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