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房的“有”“无”之用

by 卢毅

乳房的“有”“无”之用

——试论乳房对主体精神世界的建构功能

摘要: 在精神分析领域内,乳房作为驱动的客体对主体精神世界的构建作用日益受到强调和重视,而在此趋势中又以克莱茵与拉康两派的观点最具特色和代表性。文章即试从两派具有互补性的视角出发,分别来揭示乳房之“有”与“无”两方面的关键作用。

关键词:精神分析 乳房 克莱茵 拉康

1.乳房之“有”的功能

从某个角度来看,乳房作为一个客体的重要性或许正在于它是作为他者身体上最早与儿童进行互动并促成儿童人格发展的部分而起作用的。如果单纯从时间的先后上看,处在自发爱欲阶段的儿童身上的某些身体器官(如手指)在有些情况下也许会比乳房更早地成为儿童的“客体”,但其对儿童精神器官的发展成形所起的作用却是不可与乳房同日而语的。可以并不夸张地宣称,处在“无政府主义”状态下的幼儿精神世界正是因为乳房的到来才真正开始一步一步地建立起秩序,亦即开始启动它的结构化进程。

在克莱茵看来,乳房的首要作用就是成为孩子身上与生俱来就异常强大的两股力量——性驱动和死驱动——的投注对象。一般人认为对客体地位的重要性的强调是克莱茵反对和突破弗洛伊德学说的重点所在,然而要深究起来的话,这种观点却还需进一步的分析说明才能站得住脚。虽然弗洛伊德强调驱动(Drive/Pulsion)的客体只是为了实现驱动的目标而借助的经验性的、偶然的手段,但它作为驱动四要素之一却依然是不可或缺的。换言之,在弗洛伊德看来,只要能够实现驱动的目标,虽然任何客体都是可能的——也就是说驱动的客体并不像本能的客体那样固定不变,而是具有极高的可塑性——,但无论最终选择的客体究竟是什么,客体本身终究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如果是以为克莱茵学说的功绩在于把弗洛伊德那里对于驱动而言可有可无的客体抬高到了一个不可或缺的位置上的话,那就纯粹是一种误解。而要真正探讨克氏与弗氏在此问题上的分歧,则要将中心放在客体自身的属性上。这也就是说,本身对于驱动而言必不可少的客体,究竟是主体后天经验性地、偶然地遭遇到的,还是已经先天地就被驱动的结构所预定了?就以乳房为例:乳房常常作为驱动的最初客体而出现,其原因在弗洛伊德看来是因为它拖了乳房本身的营养功能的福,是因为大多数人首先都是通过吮吸母亲乳房获得营养,乳房才幸运地“中了头彩”,成了力比多最初的投注对象—这就是弗氏中前期的“(自保驱动对性驱动的)支撑理论”。在克莱茵看来,情况便大有不同:乳房之为驱动的最初客体,并非是乳房本身的营养功能偶然的经验性后果,而毋宁说是出于一种先天的必然性,即驱动生来就是要先去寻找乳房的,即便乳房一开始还未“亲身”降临于一个小生命的世界中,但它不可取代的位置却早已在其中呼唤它的出现。这样一来,弗洛伊德那里原本可塑性极强的驱动在克莱茵处便同其对象被生理结构所先天决定的本能相去无几了。也正是如此,相比于弗洛伊德一直因受误解而广为人所诟病的“生物本能论”,克氏的客体关系理论才是真的具有一股地道的“生理决定论”气息。

然而,像克莱茵这样把乳房这一客体抬高到某种结构上的优先地位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富有启发性的创见。从结构主义的视角出发,一旦将其生理学事实被剥除的乳房视为婴儿驱动生活中的一个纯粹位置,一个婴儿构建其精神世界的原初环节,那么就可以仿照伏尔泰的话说:“即便现实中没有一个乳房,那也要造出一个来!”顺着眼前这条结构主义的克莱茵主义路线出发,我们要寻找的就不必再是某个非得在孩子的经验世界中真实出现过的乳房,甚至都不必非得是一个“乳房”,而只需要是任何一个能够发挥“乳房之功能”的东西。那这是否等于说只要它能成为两种驱动的原初投注对象它就是这样一种“乳房”?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如果对这个问题直接给出肯定性的回答的话,那我们就仅仅是在重弹弗洛伊德客体理论的老调,并继而制造出一种丝毫无法彰显乳房作为一种特殊客体的“泛乳房论”的客体观。因此,之前所谓的“乳房之功能”势必就不能只包含“能够作为驱动投注的原初对象”这一项,还必须加上“作为他者身体的一部分”这一项。

这一增改并非是一种迫于无奈的事后补救,而在根源上有其内在的必然性和必要性。实际上,只要我们稍加辨析便不难发现,当谈论作为驱动客体的乳房的时候,我们所说的总是“母亲的乳房”,或者说得更普遍和抽象些,总是“他者的乳房”,只是在叙述的过程中出于方便等原因而经常将“母亲”、“他者”这样的定语省略掉。但这种简省在梳理一些细致而关键的时候便很容易造成麻烦。对于如今被我们从结构主义视角来看待的乳房也是一样,虽然它现实的经验内容被抽离了,但它作为他者身体的一部分这一关键特性却保留了下来,也必须被保留下来—至于原因将留待后文再详加论述。一个奶瓶、一个玩具、一个声音都可以具有“乳房之功能”,甚至都不止是在它们可被视作他者身体的延伸的意义上,而是在它们本身就可以成为他者的意义上,就如同弗洛伊德在《超越快乐原则》中提到的那个小男孩玩 “Fort/Da”游戏所用的线圈。

“ 乳房之功能”的“他异性”和“外在性”不仅是不可或缺的,而且是至关重要的,因为按照克莱茵的看法,乳房必须首先得是驱动向外投注的客体,因为只有凭借这一驱动的向外转,孩子因原生的死驱动而产生的被迫害焦虑才能投射到外界去,从而形成一个“坏乳房”,然后再(通过认同)重新将它内摄进自身,成为自身的一部分,这便是“投射性认同”的机制。当然,性驱动或力比多也会在他者身上抓捕到“好乳房”,进而将它收摄回来,以此来给自己的世界增光添彩,而不至于到处都笼罩着死驱动的阴影而变得难以忍受。然而,不难看出的是,克莱茵的这套理论的出发点和落脚点的归根到底都还是在对死驱动及作为其造物的、具有迫害性和敌意性的“坏乳房”的处理上,这就使得性驱力及其所创造的“好乳房”看起来更多只是一种补救性的力量和措施。

弗洛伊德认为投射是人类世界一种极为普遍和惯用的防御机制,这是人类的生理-心理结构演化而成的结果,导致人类倾向于将源自脆弱心灵内部的危险和冲突投射到外界,去让那坚强牢固的外部防线(感知-意识系统的防护层)来抵御。克莱茵显然对此深表赞同,一上来就讲孩子要找到甚至“造出”一个“坏乳房”和“好乳房”来分别供性驱动和死驱动的外投之用。但克氏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她在此基础上继续向前迈进了一步,在投射之后紧接着又设立一种认同,并将二者创造性地结合为“创造性认同”这一概念。这一步的伟大之处当然不仅仅是术语创新上的贡献,首先还是在于它让一种消极性的防御过程转向了具有积极意义的主体精神世界之构建:两种驱动在成功外投于乳房后找到了先前主体自身内部所缺乏的材料,进而通过认同而将之内摄进自身后,就成了其后的一切“好客体”与“坏客体”的 “原型”,而主体自身的人格乃至其整个精神世界日后则都是在此基础上逐步建立起来的。按照克莱茵的观点,这种投射性认同的初步结果便是偏执 -分裂位的产生,受到偏执性被害焦虑困扰的主体通过将“好客体”与“坏客体”分裂开来的方式来保护脆弱的“好客体”免受“坏客体”的攻击和迫害。这种分裂相应地也就形成了“分裂的自我”,而主客两方面的整合则需留待下面的抑郁位再去努力完成。

笔者在此无意于对克莱茵的相关理论乃至费尔贝恩与科恩伯格等人对它的继续发展做进一步的阐发,而只希望将乳房,确切说是结构主义视角下的“乳房之功能”作为一种驱动客体的特殊性与重要性揭示出来。

2.乳房之“无”的功能

然而,上文所述所揭示的充其量也只能算是 “乳房之功能”的一个方面,也就是老子说“有之以为利”的“有”的一面,那么更加根本性的、 “无之以为用”的“无”的一面呢?这就不得不将视野转向拉康。通常大家比较熟悉的一点是拉康将乳房列为了 objet petit a(客体小a)的一种,但至于它何以入列,有理有力的论述却很鲜见。笔者在此便试从拉康早年的一个理论切入,以求在揭示乳房之“用”的同时,也顺带将其 objet petit a身份的来由追溯出来。在其以“客体关系”为题的第四个公开讨论
班上,拉康曾给出过一个“缺乏表”,兹列于下:

代理 缺乏 客体
实在的父亲 象征的阉割 想象的阳具
象征的母亲 想象的挫折 实在的乳房
想象的父亲 实在的剥夺 象征的阳具


本文在此仅限于探讨其中的第二列,即唯一与母亲和乳房有关的一列。这一列的“代理”、“缺乏”与“客体”三个元素所组成的情境大致可描绘如下:母亲离开婴儿去了他处,在此处缺席的她就以一个大他者或能指来代表自己,即以一种象征母亲的身份在场,孩子失去了实在的乳房而想象地以为这是母亲有意施加的挫折,因而有受伤之感,故拉康将此挫折描述为一种“想象之伤”。在这幕看似再平凡不过的情境之下,在拉康看来蕴含着的却是主体发展的一个关键环节,确切而言,是首个关键环节。它的首要性可以从两方面看。

其一,正是在这一环节中并通过这一环节,主体第一次成了严格意义上的主体,即真正有了主客内外之分,认识到作为他者的母亲和她的乳房相对自己而言的他异性。之前一直处在主客未分的混沌状态中的婴儿,始终都还未能将乳房作为一个于己有别的他者或“它者”加以对待,直到上述情境第一次出现,乳房不再如以往那样可以被随时随意地召唤出来——
即从温尼科特那能让孩子以为是自己变出了乳房的全能魔术师的 “支持性母性环境”中掉落下来——,而是成了一个呼之不应的遗失的客体时,他才开始意识到自身的界限,才开始有了主体与客体、内部与外部的区别意识。尽管这一幕多少虽有些“伤人”,但于主体性的初步确立而言却无疑是具有不可替代的积极意义的。

其二,顺着上一条往下讲:就当孩子身处这无论怎样哭喊母亲依然毫无回应、乳房依然无迹可寻的无望境地时,开启一个也许更为重要的切口的契机就到来了,这便是开始教孩子说话,即象征界的能指开始切入主体。实际上,当母亲刚离开婴儿身边时,由于客体恒常性尚未建立,婴儿往往会像母亲永远消失一般哭闹不已,但之后母亲和乳房的再度出现,进而是这在场 -缺席 -在场的多次更迭,婴儿便能逐渐建立起这样一种观念,即母亲不是彻底不在了,而只是在他处不在此处,这就等于逐渐形成了在母亲缺席时用某种观念或表象来代表她的能力,而当婴儿真正学会用“妈妈”、“mummy”、“maman”这些词语或能指来称呼母亲,在母亲不在时呼唤母亲的时候,象征秩序便正式切入了主体,主体也就踏上了之为主体所不得不走的语言化 -象征化之路。

从以上两点便不难了解,本文之前提出“乳房之功能”的同时始终坚持强调它必须要保有 “他异性”的原因。少了这种他异性,象征界切入主体所必须的间隙或缺口就无法出现,主体便会封闭在想象的自恋之牢中而无法经历象征秩序的 “构成性异化”而真正地“是其所是”。

当然,主体性的确立不可能是没有代价的,甚至这一代价还是相当巨大的。这惨痛的代价便是那曾经始终在场的乳房的遗失,而且是一种永远的、不可挽回的失去。虽然离开的母亲还会再度回到身边,虽然消失的乳房还会再次出现,但那个永远都在场的乳房(故拉康称之为“实在的乳房”)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它成了主体从此一生都奋力追逐却终究再也追不回的“乡愁”。对于这一主体尽其毕生之力都企图圆之而无果的“乡愁”,拉康最初用从弗洛伊德那里借来的 das Ding(“物”)来称呼它,后来又把它的位置留给了objet petit a。正是在这一“有”一“无”之间,乳房才真正凸显出了它对于主体精神世界之构建所无可取代的关键地位。

参考文献:
[1]Jacques Lacan.Le Séminaire Livre IV: La Relation d’objet[M].Paris,Seuil,1994

[2][美]米切尔,[美]布莱克著;陈祉研,黄峥,沈东郁译.弗洛伊德及其后继者—
现代精神分析思想史[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7

[3][美]克莱尔著;贾晓明,苏晓波译.现代精神分析“圣经”:客体关系与自体心理学[M].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02

社会心理科学 第27卷总第 138-139期2012年第 9-10期总第 1056页
2016-06-21 22:17: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