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阳光千年雨 (二)

by 土干

五、仓皇奔逃

  查理朝我这边看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突然,他的眼睛睁大,眼球突出,嘴角极其痛苦地扭曲起来。他丢弃了香烟,左手扶墙,右手捂住胸口。他想咳嗽,或是想喊叫,但是他做不到。他上身前后晃着,脖子伸长,然后倒在了墙边的花圃中了,压倒了一片矮树丛。查理的腿在树丛上抽搐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查理是不是有心脏病?他不曾说过。我奔入房内,想找药品。我上到了二楼,那里有浴室,药放在那儿。我冲进浴室,去开柜子。浴室柜子的门是面镜子。突然,我……看到了我自己!

  我的头发凌乱污浊,我的右眼肿胀成乒乓球大小,血从头发缝隙间流下,片片血迹遮盖着我的脸,嘴肿得向左边歪去,脸变形了,不对称了。我赶紧跑到查理的卧室,那里有一面穿衣镜。镜子里的我左脚奇怪地翻向不该去的方向,左手臂无助地耷拉着。这形象太吓人了,我被车撞成了这个样子!

  天啊,午夜时刻,鬼魂可以显身,动物可以说话,这不是童话啊。我看到了自己被撞残的躯体,我的魂不被躯体束缚,我实际上是飘着,忽隐忽现。查理一定是看见我了,他一定是被我的样子吓死了!

  我回到浴室,继续找药,只有阿司匹林和治口疮的药。怎么办?上哪里去找药找人帮忙呢?对了,我现在能游走了,而且速度不慢的!

  我迅速游离到了A医院,找到了救护车,司机正在车场旁边的休息室喝茶。我说:“救人啊!”我意识到他听不见我的声音,可他却抬眼朝我望过来。他看见我后,就从椅子上往下滑,一下子躺倒在地上了,他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上,茶水渗入棕色的地毯……

  坏了,我的样子吓死了第二个人!

  我赶紧闪出司机的视线,游荡在医院的救护车停车场,没了主意。又是那个像水里传过来的声音:“跟我去报到……跟我去报到……”

  “我跟你去!” 我毫不迟疑地应道。 “嗖”的一阵旋转,我就下到了另一个地界。


六、名册奇观

  我在人间作为鬼魂游荡的时候,可以穿墙走壁,也可以迎面走入一个人,再走出这个人。我是无形的,世间的人感觉不到我。虽然这是短暂的经历,我却很快习惯了。到了另一个地界,我照样横冲直撞,结果撞倒了好几个鬼魂,他们爬起来骂我。原来无形的东西才能对付无形的东西,有形和无形是相对而言的,在另一个地界,我看到很多的形体。

  若走在人世间的商业中心,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人抱怨拥挤,那么,另一个地界更拥挤,它是一个何去何从的临界区。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头,鬼魂们密密排列、匆匆行走,在这里等待去向……

  我终于排到了尽头,报上我的名字汨倪,然后期待着。我肯定进不了天堂,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同时我自以为也下不了地狱,因为我不是一个很坏的人,我只希望能重新投胎做人。

  那持名册的老鬼似乎很高,我要仰视他的。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翻看着册子。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翻看名册的,每个名字都写在一个像羽毛一样的东西上,一束束的羽毛连在一条长长的棍子上面,像巨大的鸡毛掸。棍子旋,羽毛转,他就能看到所有的名字。

  他皱眉说:“奇怪,你应该去一户农家,可投胎点在哪里呢?”说着,他继续研究那鸡毛掸。

  我吓得不敢出声,他犹豫地问:“你是不是迟到了?”

  “我……不知道……好像……晚……晚了点儿。”我开始发抖。

  “我真的在这部册子里找不到你的投胎点。”老鬼俯视着我。

  “后果呢?”我焦急地问。他的高大给我一种压迫感,我可怜我自己,意识到,即便是鬼,我也是一个小鬼。

  “只得去另一册寻找。”他很遗憾的样子。

  “哪一册呢?”

  “啧啧,当然是动物册了。”

  “为什么呢?你是说我有可能变成农家的一只鸡一只鹅一条狗一头羊吗?”

  “有这个可能性,你应该知道,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的。”

  变成什么动物呢?一只猫还是一只狗?变成一只粮仓中的老鼠也不错。正想着,那登记投胎动物的鸡毛掸也旋转过了。他说:“这里还是没有你。”

  “那怎么办呢?”

  “只有寻找昆虫册了。”

  想到我有可能变成田野中的一只蚂蚱或野花丛中的蝴蝶,我还是不怕。

  “这册也没有你。”

  “那……那怎么办呢?”我一时慌了神。

  “还有鱼虾 ……还有树木花草……”

  “……”

  就这样,所有的鸡毛掸都转完了,还是找不到我的名字。这回我真急了,忙问:“我有可能去哪里啊?”

  那高高的老鬼同情地说:“只……只有地狱了。”

  我开始痛哭:“我就为了看看我心爱的人,迟到了,怎么就……怎么就这么惩罚我呢?!”

  他语气低沉地说:“何止是迟到啊,你吓死了一个人,吓昏了第二个,第二个抢救及时,活过来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干什么了?”

  “你扰乱了生死簿!”他的声音游走飘忽,柔和中有一种鄙视和责备。

  我颤抖地辩护:“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没有谁告诉我不应该那样啊!”我明白了,他从名册中看到了我的很多资料。

  “不是有个声音招呼你吗?别的鬼魂一招呼就来了,你却迟迟不来。”老鬼终于对我严厉起来。

  “我不去地狱,我不去——!”我几乎是尖叫。

  “快去吧,”他充满着同情,“地狱还有十八层呢,再晚了,你就要去最低的一层,后果很严重的,”他顿了一顿,语重心长地说,“不能一错……再错。”

  我听后,一路小跑,往地狱名册那边去了。


七、梦醒惊魂

  地狱啊,一想起地狱,我毛骨悚然,是世间任何的噩梦景象都不能超越的恐怖,是一种强大的绝望气场。

  地狱报到处的老鬼个子更高,他一手旋转鸡毛掸,一手揪着报名者的耳朵猛烈地拉拽,我的耳朵被揪得生疼。这是下马威。

  第一层地狱的鸡毛掸里没有我的名字,第二层也没有我的名字。当地狱的鸡毛掸一个一个旋转时,我越来越站不住了。到了第五层地狱名册时,我大喊:“神啊,你对我的惩罚太重了,我不能承受!!!”我失去了知觉。

  我失去了知觉,陷入了恍惚,有声音忽远忽近:“她还在呼吸!她还在呼吸!”

  这是在说我吗?我早就没有呼吸了,我早就死了,难道鬼魂还有气息?又是什么气体支撑着魂体?喊话的是鬼是人?我到了什么地界了?第几层地狱了?

  一想到地狱,我“呼”的一下睁开了眼睛,看到一位蓝衣蓝帽的人在我眼前一闪就不见了。很快,来了好几个人,然后各种器械都来了,他们忙着往我的身体里插管子,管子插入鼻子里嘴里还有其它器官里。我没有力气,又闭上了眼睛。

  我再次醒来时,头及全身的骨头剧痛,护士给我注射了止痛剂。我躺在床上,几个星期不能动弹。慢慢地,我想起了那个地界,那是一场梦!

  我在医院里养了三个月,我的脚和胳膊都骨折了,胸前的一根肋骨也断了。我恢复知觉后,第一个要求就是要看看我自己的容貌。护士打岔,不给我镜子。我说我真的不怕破相,让我看看我自己吧。护士终于拿来镜子,镜子里的我是一张歪斜的脸,一边的脸仍然肿大,一边不太肿,右眼肿得依旧睁不开。我怎么好像见过这张脸呢?对了,是那张鬼脸!是我曾在查理浴室橱柜门上的镜子里见过的鬼脸。我“啊!”了一声,昏过去了。

  护士为此事很内疚,医院安排了一个女心理医生对我进行特别护理,她反复强调我不会破相,即便是破相,还可以整容。这位心理医生不知道我的病结,所以,她的话对我没有任何作用。

  三个星期后,肿胀消失了,我没有破相。护士说:“难怪你会吓昏过去,这张小脸还真让人喜爱呢。”她柔软的手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抚摸,温暖人心,以至于我忘记了那张鬼脸。

  在医院时,护士告诉我,我被送到医院时就没有气息了,医院尽力做了抢救,然后,宣布了我的死亡,把我停在一个单间。几个小时后,当医院一位女员工准备把我推向太平间时,发现我还有微弱的呼吸。她正探试我的气息时,我突然睁眼了,而且是左眼圆睁,右眼紧闭,样子非常古怪恐怖,女员工吓得跑开了。之后,恢复了抢救工作。也就是说,我曾死过,又活了。

  在住院期间,医生给我做过两次手术。我的家人和同事们也都先后来看望过我。

  几个月过去了,我的健康基本恢复,我又回到我的研究工作。当我的身体越来越健康时,我的心态却回到忧伤的状态,那个梦越来越清晰,我能想起每个细节,我把它们记在一个本子里。

  上班的忙碌能让我忘记这些怪异的经历。在实验室里,我提取一种一年生草本植物叶子中的线粒体,在一个适当停歇的时候,我去喝咖啡,茶室的桌子上放着一张旧报纸,报纸边都破了,皱皱巴巴地躺在茶桌上,可能是谁用它包东西,之后忘记把它扔进垃圾箱了。我右手拿着咖啡杯,眼睛扫视着报纸,一行小字引起我的注意,“维多利亚街315号……”,这是我的前男友查理家的地址。我急忙细读下去,

    经邻居报警,昨日清晨,在维多利亚街315号住所的花园里发现一具男尸,法医鉴定后,排除谋杀可能性,死者是该房屋主人查理.瑞斯先生。死亡原因,心肌梗塞。


  我的心开始剧烈跳动,手发抖,我展开报纸,去寻找报纸发行日期,这是一张撕下来的报纸,报头已经没有了。

  我记得我出车祸的日子,是200X年1月X日。我决定去市图书馆查找那个日子以后的一周之内的当地报纸。我终于在图书馆找到了我出车祸后的几张报纸,我看到了对我的车祸的报导,也看到了对查理死亡的报导,那条小新闻就登在我出车祸以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说,那个“昨日”正是查理与我分手的第二天,也是我出车祸的第二天,就是午夜钟声以后,我在他的花园见到他的日子。

  我以为那是个梦,但它不是……梦。

  我顿时晕过去了。





2011-12-15 18:08: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