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今年八十八

by 湘平

大难,大幸

“昨天好险,差点给砸死了!”一接通电话,老妈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心惊肉跳。接着她绘声绘色地讲了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头晚九点左右,看到忙碌一天的二哥一进门,老妈也洗漱完毕上床去。她刚熄灯躺下,就感觉天花板上沙沙地往下掉灰屑,接着是“轰”地一声,有重物倾泻而下,砸在地板上,天崩地裂一般,同时一块灰壁弹到她的前额上。老妈大叫一声,怎么回事,是地震吗?用手一摸,满头满脸都是黏糊糊的血。二哥从外间厅屋冲了进来来,开灯也不亮,接着外屋的余光,只见天花板上,一大块不规则的白色水泥壁层已经坠落,余屑还在纷纷落下。

二哥急忙将老妈扶到厅里,立即要带她去医院看急诊。可老妈自有主张,坚决不去。她一手捂着前额,一面指挥二哥,从大衣柜的抽屉里找出陈年老罐的“云南白药”,将半瓶药粉洒在伤口上,让二哥给包扎好。老妈还吞服了药瓶里的“红色保险丹”,血才慢慢止住。

听了老妈电话里的诉说,我和正住在国外女儿家的大哥都很着急。好在老妈说话仍然思维清晰声气饱满,我估计她只伤了皮肉,没动头颅筋骨和内脏,才略微放心。等我按计划两星期后到家,她的伤口已经基本痊愈,只在额上留下两道一寸来长的紫褐色疤痕,就像侄子小时候淘气摔伤后,缝合留下的痕迹。

妈妈住的房子只有十年新。事故的发生,也许因为当年装修时的偷工减料(一说是当年那种材料和工艺都不好,厚重而粘合不佳,现在已经不用了),也与今年南方的多雨潮湿有关,据说年内本地已发生了几桩类似事件。我回去后才看到,房子的天花板的表层,是约一厘米厚的石灰水泥混凝物,它与房子的钢筋水泥的基底层剥脱,已经下坠约一个厘米。也许装在天花板上的顶灯(装得也不规范)的重量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致使天花板开裂脱离。大约有一平米左右的不规则形顶板坠落,砸在老妈床前的地面上,将实木地板都砸裂好几处,所幸只有一小块碎屑从地板上反弹到老妈的额上。

趁我在家,请人用新材料新工艺重新修饰。在铲除天花板残留的旧层时,那种天崩地裂的响声,重现了那晚天花板坠落的险象,令人心有余悸。我想,当时只要有巴掌大小的一块砸在母亲的头上,或胸部腹部,或手臂腿骨上,哪怕不死,恐怕她此生也再难站起来了。

所幸,老妈逃过了那一劫,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万幸!!

谁照顾谁?

母亲日渐衰老。多年来,我们儿女总在嚷嚷,要给老妈请个保姆。可老妈坚决不要,坚持自己的事自理,至今只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周上门来做一回清洁。如今找保姆也确实不易。老妈半开玩笑地说,我朋友请了保姆,过去不吃的肥肉现在都专挑来吃,说要省下瘦肉给保姆吃,因为她的保姆只吃精的。我还真相信,这样的事也会发生在老妈身上。

目前母亲生活完全能自理,平时有大哥和她楼上楼下为邻,适当照顾;大哥去女儿家时,二哥又过来陪她。感谢两位哥哥,这样安排让我们也算放心。这次回国,我将四周的年假延长成了八周半薪假,除了自己旅行两周,有将近六周的时间在家陪母亲。回家前就想好,这段时间在家,可得好好烧饭端水洗衣照顾老妈一番,尽尽孝心。结果发现,要为老妈烧饭端水,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早上我六点多钟起床(可比平时上班还早!),老妈已经从楼下的街边小店将馒头包子买回来了。看我开始洗脸刷牙,她又烧水将奶粉泡好,或者是泡了百合粉,煮了汤丸,炖了肉汤,下了面条。总之,她赶早超前又熟门熟路,我根本不是她的竞争对手。

吃完早饭,我要出门办点事。走前叮嘱老妈,等我十一点半回家做饭。可她老人家按惯例(因为儿女在家,更是如此),早饭过后,最迟八九点就开始准备午饭。她先到楼下的小市场,割点肉买点菜,回家拣一拣洗一洗切一切,慢煮锅炖上汤,电饭锅洗好米放好水,到十一点左右,一切准备就绪。就算我中午烧饭,也只是开开火,动动锅铲而已,贪她功为己有,心里也愧得慌。但我就是不出门,也不可能从八点钟开始,花整个上午做饭来与老妈竞争呀。最后,我能抢到手的,多半是饭后洗洗碗。

老妈的洗衣机还是我出国之初为她买的日货,近三十年了,居然还有八成新。我们洗衣,一般都是将衣服扔进去,倒上洗衣粉,开上水电,人就一边喝茶看电视了。可老妈不,洗衣机转多久,她也围着机器转多久,一会儿控制水位,初洗的时候调低,清洗的时候调高;一会儿接接出水,要留着洗这浇那。我说,老妈你干嘛楞是将全自动洗衣机变成手动呢?费那么大力气省那点儿水值得吗?老妈嘿嘿一笑,闲着也是闲着,像你们闲着骨头软,还不得出去散步走路?

老妈常说,我每天“灶前走过云南路”呢(一句当地老话,“云南路”谓之远也)。我朋友听了,一声叹息,难怪你妈筋骨这么好,一天到晚手脚不停啦。

只是我于心不安,你说我和老妈,算谁照顾谁呢?

童年之趣

此番回国,我先在家和母亲呆了两周,然后往西域出游了两周。再回到家,我讨好地对老妈说,我只走了两星期,还可以在家陪你四星期呢。老妈较真地说,怎么两星期,明明是半个月!还板着手指给我数日子,这不,整整十五天!

看老妈这么天天计较,我哭笑不得。那些天,她一定是每天板着手指数日子,等我回家。朋友们说,看你把你妈这老小孩给惯的!

其实,在老妈面前,我也常用回到童年的感觉。近三十年来第一次暑期回国,感到这个夏天特别炎热。从江南到西北,对付暑热的办法,除了凉水就是冰棒,大多是那硬邦邦的老冰棍(白糖冰棒)。从新疆,经延安西安,一路到家,老冰棍最贵时三块五,在家乡只需五毛,况且还品种繁多,白糖的,绿豆的,红豆的,红枣的,草莓的,哈密瓜的,应有尽有。于是,我常常到楼下的小店,花五元十元买上十根二十根,存在冰柜里,每天用它们解暑降温。

妈妈见了不以为然,总要念叨,“现在还有谁吃这五毛钱的凉水冰棍呢?人家买给孩子吃,都是花四五元买一块雪糕冰淇淋。邻居都知道你是出国的大博士,买五毛钱的冰棒,你也不嫌寒碜不怕人家笑话?整天吃这凉水冰棒也不怕拉肚子?”

我说,“妈,那卖冰棍的人也不认识我,哪里知道我是出国博士,还是下岗女工?我买好都是放在包里拎进来的,邻居们看不见,也不会给你丢脸! 四十年前在乡下时,我连池塘里的水都喝。那样练出来的肠胃,怎么会娇贵到喝凉水拉肚子?”

想想小时候,偶尔老妈给个三五分钱去买冰棒,只能买一根。现在捧回一大堆,坐在老妈身边,咯吱咯吱地咬着那脆脆甜甜的冰棍,回想着童年光阴,你不知我有多开心多快乐!

老妈的脑子和腿脚

老妈的记性,连我们兄妹,都只有惊叹佩服的份。

可能与早年做会计有关,老妈对数字特别敏感,有特别的记忆。比如,全家老少四代十几口人的生日(还加上已故外公外婆的),甚至包括我们兄妹的出生时辰,我们全家人的电话号码,她全烂熟于胸。还有史上家里有特殊变故的日子,如外公外婆的忌日,她工作调动大搬家的日子,下放的日子,都装在脑子里,提起那些往事,从来不会遗忘或混淆。

上街买菜,她看一眼价格,对方报一声斤两,她低吟两三秒,立即将价钱报出,将零钱配好,与卖方从小小计算器算出的价钱分毛不差。

老妈虽然眼力不佳,却只是近视而不老花,每天忙碌之余,还要看看电视读读书报。她的床头柜上,还摆着几本余秋雨周国平余杰的散文。每次回国,我还会陪她去买上几本。看样子,老妈这辈子与老年痴呆无缘。

要说老妈的腿疼已经有些年头了。有时神经疼,有时关节疼,也有时肌肉疼。她中药也吃过,针灸也扎过,按摩也做过,药膏也抹过,好好又停停。也难怪,人体好比汽车,开了八十多年,零部件也损耗得差不多了。

可是,我从西域回来后的那四周,老妈精神格外好,哪儿也不疼了。朋友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妈开心呢。

老妈是个好动的人。我每次回家,老妈最高兴的事情,就是我能陪她出去,以她的节奏慢慢走。前几年,我会刻意安排一些适合老人的旅游,比如长江三峡游,桂林漓江游,凤凰游。这两年,母亲再经不起车船劳顿。于是,在风和日丽,母亲体健神爽时,我就陪她在家附近走,遛马路,逛超市,走沿河小径,上春台公园,湖滨公园,状元洲公园。 这几乎成了每天必做的功课,短则五六百米,长则两三公里。

老妈自言自语地说,奇怪,这腿走走就不疼了呢。老妈的健康,还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打蚊子

晚上,老妈躺在床上,被蚊子咬了一口(定是我刚才开窗收衣服时蚊子乘隙而入了)。老妈抱怨:"过去的蚊子都嗡嗡叫,现在蚊子也变狡猾了,不声不响就咬我一口!"

我窃笑,老妈忘了自己现在连门铃电话铃都听不真了,何况苍蝇蚊子叫。老妈,是你聋了,不是蚊子哑了,我嘀咕一声。

听见那只蚊子又嗡嗡地飞来了,我对着蚊子一击掌,"啪"的一声,没打中。

老妈问:"你打蚊子啊? 我以前看见你大哥打蚊子,都是用拍子,一种塑料拍子。"

我终于禁不住哈哈大笑,眼泪都出来了。"老妈你真能张冠李戴呀,那哪是打蚊子,那是拍苍蝇!只有苍蝇拍,哪听过蚊子拍呀?"

器官捐献

在家闲来无事,我用缝纫机改造几件旧衣服。(连老妈都说,这年头哪还有人缝缝补补,你要属奇葩了。)

因为要用到一些布料,老妈捐献出一件旧衣。我裁剪出几片,分别用于不同的衣服。老妈开心地说,这好象人的器官捐献移植呢。

然后我们聊起器官捐献。老妈说,我以后也可以捐献器官。不过我的眼睛不好,耳朵也不灵(捐献耳朵? 闻所未闻),捐什么呢?

我随口说,老妈的筋骨不错,你的神经也很坚强。

老妈说,这些也无法移植呀。老太太一点也不糊涂。

老妈认真地想了想说,可以捐肾脏。我的肾脏倒不错,我白天出去一整天,或晚上睡一宿,一般只要上一次厕所。

哈,九旬老妪的肾脏, 不知是否有人敢接受。但至少,我若哪里出了毛病,还有老妈会舍命捐器官来相救。有妈真好。

时装点评

陪老妈上街,一路听她作沿途时装点评。

“过去是男人可以穿短裤打赤膊,现在倒好,马路上男人们都西装革履严严实实,女人却不是光着半个身子,就是拖着半拉鞋子,全没了半点中国女子的端庄。”

“半老妇人也穿得这样花花绿绿镶金嵌银飘飘扬扬。这不是睡衣睡裤吗,怎么也穿到街上来了?”

可是,除了这些花花绿绿镶金嵌银飘飘扬扬的服饰,中老年服装还真不好买。每次拽着老妈去买衣服,都是一件难事,走遍大街,也难找到一件老妈能看上眼的衣服。大多数时间,老妈还穿着那三十年前的旧式衣裳,有的还出自我的手艺。

“你看那女孩身上的衣服,没袖子也就罢了,前胸缺一块,后背也没有,肩上还要挖两个洞,肚皮肚脐眼也露着,也不怕透风着凉肚子疼!省布也不能省成这样吧!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五官也齐整,就这么自己作贱糟蹋了。”

“看看那一伙女人,面孔嘛还端端正正干干净净,可身上披披挂挂脚上拖拖沓沓。那衣服,说是背心呢,还缺了一根背带,裙子呢,一边又截去了一段。那牛仔裤,张着一个个口子,前露大腿后现屁股,裤脚边还零零挂挂,朴素也不是这个样子朴素。我说这叫丐帮,还这么招摇过市!

老妈眼里,只有那些穿着工作服的银行职员,商店营业员个个端庄秀美亭亭玉立。

我总是说,老妈是十斤老太,比九斤还多一斤。我呢,自然也八九不离十。

老妈打油

人生好比釆花蜂,
忙忙碌碌一场空,
等到儿女都成人,
自己已是白头翁。
不想晚年享淸福,
只想走得轻轻松。

(老妈最大的愿望是将来能无疾而终。)

2015年12月

CND
2016-08-09 19:38: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