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者说——骆以军的小说创作

by 朱云霞

出生于1967的骆以军,是台湾中生代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也是近几年来颇受海峡两岸好评的实力作家。早在1988年他的短篇小说《红字团》就获得联合文学巡回文艺营创作小说奖,1990年《底片》获得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推荐奖。而他真正成为文坛关注的焦点应该是两千年前后,《妻梦狗》、《月球姓氏》、《遣悲怀》、《远方》、《西夏旅馆》等作品的出版,不仅显示出其创作上独具特色的风格,更重要的是他的书写方式和书写姿态成为一个“世代”的象征。王德威说他的《遣悲怀》是“新世纪台湾小说第一部佳构”,2010年小说《西夏旅馆》获得第三届“红楼梦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首奖,这个如朱天心所说“比别人稍微认真一点在悲伤”的书写者,以他支离破碎的叙述,伤感的情怀演绎着对梦境的追逐、对历史的想象、对现实的思考。

骆以军的小说创作,从一开始就充斥着各种不确定的暧昧性,有多重解读的可能,从《手枪王》、《鸵鸟》、《离开》到现在的长篇《西夏旅馆》,骆以军就如同编织着巨大梦幻的呓语者,以文字构筑起破朔迷离的幻象与真实。如果一定要思考呓语者所言为何,大约有这几个关键词无法绕过:家族、迁移和离散;梦境、死亡和荒凉。

骆以军在小说《远方》中称自己是迁移者的后裔,这迁移并不仅仅因为他的父亲是当年的赴台者,如今的“外省人”。他对迁移的思考是更久远的家族谱系中的迁移历史,所以到《月球姓氏》中,他认真而又严肃地梳理家族迁移的故事:“我父亲考证出我们骆姓这一支是炎帝的后裔。我父亲且说我们是三国时吴国孙权手下一个叫骆统的后裔,我祖母项氏据说是山东迁至安徽的一族。”而这关于迁移的离散情怀并非书写的意义,骆以军要证实的是家族迁移的基因并非外省父亲独有,本省母系的血统以及家族构成同样充满了各种融合,因而迁移并非设定身世的唯一标志。在讲述这样的家族故事时,骆以军故技重施,以多重视角进行叙事,打破故事完整的可能,制造一种不断离题的漫游,记忆穿梭在“动物园”、“医院”、“废墟”、“公厕”如许场景之中。这样的家族叙事,作为历史记忆回溯浪潮的产物,并非“再呈现”而是在凌乱中挖掘被忽略的故事杂音,呈现另一种可能的真实。

所以,我们看到在骆以军的小说中时间是非线性的错综交织,对生命和时间的思考使得《遣悲怀》在展现“死亡”召唤亡灵,与死者对话之时,让书写中的书写成为有意味的存在——关于邱妙津不仅是死亡和记忆,不仅是爱和废墟,浸染着“死亡”的主题在“运尸人”的讲述中和“梦”并行上演一幕幕华丽而荒诞的情景,是隐喻的无限可能。

骆以军习惯将最私人的情绪和感受用最个人的方式表现出来,显示出成熟的驾驭时间和空间的私语型技艺。然而在《西夏旅馆》中,骆以军抛弃了惯常的书写方式,将想象的空间建筑在大量史料的根基之上,对族群、历史、迁移的虚构和思考更为深厚,但这一切依旧笼罩在他呓语般的叙述中展示他那一世代的心灵图像,他说这是一个“南方的,离散的,因为彻底失去原乡而绝望妖幻长处的繁丽畸梦”。

这样,曾经作为张大春学生的骆以军,让我们看到书写所渗透的某些时代痕迹,但他显然已经告别启蒙时光,走出一条不同于张大春们的小说技巧,也不同于朱天心的“漫游者”体,如他所言他是为了对抗自己置身的同世代,群体、气氛和场景,而寻求“表述”“经验”和“抒情”的自我风格之可能。
2016-08-13 13:4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