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朗的望远镜

by 张楚


  
  夏朗跟方雯以前不熟,上班不过三两年,又都在下面的分局,所以说,虽然在一个单位共事,也只是开全体会时恍惚打过照面。说没印象呢,是假话,这姑娘烫一头黄金卷,煞是扎眼,瞅人时左顾右盼,用同事们的原话说就是:“这姑娘呀,眼贼着哪。”说印象深呢也是假话,他极少想起她,或许偶然想起过?可即便想起,恐怕也只是似笑非笑一张脸,眉眼如何倒不是很清楚。说起来,他跟她的事还得感谢单位。如果没记错,那个夏天极少下雨,即便下了雨,也只是鸽子粪那样稀稀拉拉的几泡。也就是在那个瘦骨嶙峋的夏季,他们在市里足足蹲了一个半月。

  事情是这样的,省里新来了位姓李的局长。关于这位局长,传言甚多,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凿,他上任之前,曾是省委书记的贴身秘书。这个秘书和一般秘书不同,很有些脾性。据说在省会,他开的9999牌子的奥迪,遇红灯从来不停。某一天,一个新来的警察截了他的车,他摇下车窗,一口浓痰就朝小警察啐过去。当天下午,那位刚上了两天班的警察就被调离了。对于新局长的到来,市局的领导们都暗暗捏了把汗。上任不久,李局长就要求全省系统上马一个新程序,把往昔十年的纸质文件全部录入电脑。为防差错,市局要求县局遣派的精英一律市里集合,统一录入数据。所谓精英呢,无非是那些刚毕业、懂英语、尚未来得及拉家带口的单身男女。

  夏朗跟方雯分在一组,每天下午两点开始录数据,一直录到晚上九点。这七个小时,除了晚饭那顿自助餐,除了上厕所、喝水,所有人员均不能离办公大厅半步。夏朗屁股瘦,却最坐得住,不像别的同事,譬如那个二百三十斤的刘振海,每隔半个时辰就溜到外面吸烟。那天,他甚至带了烤羊腿和啤酒,时不时啃灌两口,呆头呆脑四周环顾。夏朗就笑,觉得领导把这样的同事派来,犹如让金凯利去演爱情电影,而让尼古拉斯.凯奇去演喜剧片一般。

  那天录完数据,几百号人嗡嚷嗡嚷从厅里涌出,堆挤在电梯口。夏朗鼻子里全是汗臭味儿,忍不住打个喷嚏。不想一口痰就喷上手背,去摸手绢,却没摸到。脸红之际,身旁就伸过来一只水嫩的手,顺势把张湿纸巾搭上他手背。他一侧头,却是方雯。方雯面无表情地朝他点点头,说了句什么。也许她声气本来小,也许是嘈杂声太大,总之夏朗并没听清她嘀咕了什么,便愣愣瞄了她看。她随手指了指楼梯,似乎怕夏朗还未意会,干脆将手捂住他耳朵。瞬息他就闻到了香水味儿,犹如干草暖香,胸口不禁荡了荡,依稀听方雯说:“陪我一起走楼梯吧,夏朗。”

  说这话时她嘴唇似乎触到他耳廓,也许已然触到?他忽就明白了吐气如兰是怎么回事儿。更让他意外的是,下身怎么就硬了,不是一般的硬,简直要将衣裤破开。为掩窘态,他双手捂着下体,随了方雯穿过一具又一具热腾腾的身体。日后忆起那日,觉着他和她,仿佛是逃荒的难民中两个心不在焉的人,在膨胀的饥饿感和对食物的无限热望中,内心反倒升腾起一种氤氲的、酥软的暖。这的暖,让他穿越众人随她行进时,一直仿若踏在云霄之上。后来,这个小男人和这个女人顺着楼梯一阶一阶缓缓着走。楼梯没亮灯,每上一层,夏朗先把灯打开,回头看方雯一眼。方雯就朝他笑。笑得不甜,也不冷清。

  “夏朗啊,你饿了没?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方雯在转角处停了,抱着胳膊肘说,“我好想吃烤鸡翅。”她咂摸着嘴,不光咂摸着嘴,甚至伸出舌头俏皮地舔了舔嘴唇,“我最喜欢印度的变态鸡翅了。”

  “哦。”

  “你喜欢吃变态鸡翅吗?”方雯道,“喜欢辣口吗?”

  “……都行吧。”

  “你喜欢看电影吗?”方雯又说,“今天晚上好像是《少林足球》呢。吃完鸡翅我们就去看电影吧。听说赵薇在里面演一个丑女。不过说实话,我从没觉得赵薇好看过。一双贼牛眼多吓人啊。”

  那是夏朗长大后第一次到电影院看电影。电影院里人不多,也不少。方雯买了两包爆米花,随手递给夏朗一袋。关于那天的电影,除了爆米花的甜,夏朗已没任何记忆。他只记得走出电影院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身上忽就粘了些莽撞的飞虫。坐上出租车时,方雯突然让司机停一下,然后径自下车。夏朗看着她站在离车门不远的地方抻了抻连衣裙。她穿了件连衣裙,连衣裙有点瘦。

  方雯回来,塞给他一盒香烟,大大咧咧说:“我知道你抽烟,可今儿晚上你一根也没抽。没事的,你抽吧,我不介意。”夏朗手里攥着香烟盯着方雯,方雯就眨着大眼笑。夏朗点着一根,方雯问:“烟抽起来是什么滋味?”夏朗就说:“苦呗。”方雯问:“你为什么抽烟?我大学里的男同学,很多是失恋才抽的。他们管这叫恋爱后遗症。”夏朗只呵呵笑。方雯沉默一会儿,突然从他手里把香烟捏过去,狠狠吸了口,又急着吐出,慌忙插进夏朗嘴里。夏朗听到她嘀咕道:“难抽死了。我爸身上就老是这种烟草味儿,隔着两米都能闻到。”

  那是夏朗第一次听方雯说起她父亲。当然,他并没有问关于她父亲的任何问题。后来在市里的那段日子,他单调无味的单身汉生活因为和方雯的那场电影有了很大改观。他再也没去跟男同事们玩扑克牌或者喝酒,也没有一个人到网吧里上网聊天。他的业余时间全给了方雯,或者说,方雯把自己的业余时间全给了他。他们去专卖店看衣服,去上岛喝咖啡,去大钊公园散步,去百老汇电影院继续看那些永远记不住情节的俗烂电影。有天晚上,从影院里出来时,方雯提议去参观理工大学的地震遗址。那栋遗址本是座五层楼的图书馆,二十多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地震让它由五层变成了三层,也就是说,剩下的那两层直接就沉到了地表之下。为了纪念那场地震,政府特意批准把这栋楼保留下来。

  夏朗并不想去。两个人跑到幽灵遍布的废墟,想想身上就起鸡皮疙瘩。可方雯并不这样认为。她笑着威胁夏朗说,如果不跟她走一趟,就“休”了他。夏朗只得怏怏随了她去。月洗高梧露沾幽草,他们在废墟外面怯怯站了会儿,方雯就从防护栏上近乎勇猛地蹿了过去。夏朗张了张嘴,随后蹑手蹑脚爬将过去。两个人没拿手电筒,也没带打火机,萤火坠墙阴,就在黑黢黢的废楼里慢慢走。走着走着,一条黑影忽从里面闪出。方雯尖叫一声,顺势扑到夏朗怀里。不过是只寻食的野猫而已。夏朗颤抖着紧抱住她,她温热的乳头死死贴着他的胸脯,大腿根则顶着他私处……两人在废墟里笨拙地躺下去,躺下去时还胡乱抱在一起,仿佛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他们,无非是多年前在图书馆幽会的一对情侣。

  那是夏朗第一次跟女人最私密的接触。他还记得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时,方雯掸了掸自己的裤子,从背后揽了他的细腰。他听到她用一种犹疑的、淡然的声音说,等这个礼拜回家,他必须跟她去见见她父亲。夏朗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转过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对她说,他当然要去拜见她的父亲,他不但要拜见她的父亲,还要去拜见她的母亲。说这番话时,夏朗一双手还死死攥着她蜂蜜般滑腻、柔软的乳房。
  
  二
  
  方家对第一次来访的夏朗礼遇很高,不但买了大闸蟹东方虾,还特意将方雯的叔叔婶婶、姑姑姑父一并请来。方家住在城乡接合部的一处平房里,三大间,还有厢房,院落里的小白菜翠绿多汁,劈好的松木码得比麻将牌还齐整。县城里像这样独门独院的平房已不多。方雯母亲和方雯长得像姐儿俩,虽老了,可一双湿漉漉的眼左转右旋,似乎要滚将出来。方雯父亲矮矮胖胖,犹如尊镀金的弥勒佛,老眼弯着,仿佛满世界的欢喜事全降他身上一般。那顿饭吃得有点闷,夏朗并不是喜欢说话的人,见了方雯那帮密探似的亲戚也不热心。妇女们全然在厨房忙碌,间或听到她们近乎疯狂的爆笑,似乎这个明媚的初秋,夏朗的到来让这个有些寂寥的庭院突就添增了暖暖的生气。

  方雯父亲只打了个照面就不见了。后来去厕所路过厨房,夏朗才发现,原来他是在厨房。这个未来的岳父戴着顶雪白高耸的帽子,系着条拖到地面的蓝围裙,正在做油焖大虾。他神情甚是专注,脸膛被炉火映得饱胀红润。方雯站他身后,时不时拿毛巾替父亲擦拭汗水。他的样子太像电视里参加金牌大厨比赛的厨师,或者说,他比那些人更像个厨师。

  那顿饭吃得漫长精细。方雯母亲不停地给夏朗夹菜,又不停地给夏朗倒酒。夏朗上大学时有个绰号,叫“一盖死”,也就是哪怕喝上一酒瓶盖的白酒,就不知道是如何死掉的了。所以夏朗很计较,没多喝,怕初来乍到就现原形。可方雯的亲戚们似乎并不这么想,他们热忱地劝酒,仿佛他们的满心欢喜只有通过酒水才能释放。夏朗打定了主意,不能再喝下去了。这时方雯父亲说:“夏朗啊,你别光等着你叔和你姑父敬酒,你也主动点,敬敬长辈们啊。”夏朗说:“哎……我实在是喝不下了。”本想解释一下,却不知从何谈起。方雯父亲淡淡扫他一眼,不再瞅他,而是和亲戚们谈起了最近城里发生的一起谋杀案。

  夏朗的父母对这门亲事倒没什么意见。他们对他所有的事都没意见。这么多年来,他们没骂过他,没打过他,他们都信奉“好孩子是表扬出来的”道理。不过母亲倒有个提议。母亲有提议是正常的,她退休前在一所小学当了三十年校长,什么事都讲究规章制度。她说,最好找个媒人才显得名正言顺,不能让旁人说起来,两个年轻人在市里不好好工作,光忙着谈情说爱。于是夏朗和方雯就忙着踅摸两家都认识的人,踅摸来踅摸去,还真就找到一个人。这人姓司马,老婆跟夏朗母亲是同事,而他则跟方雯父亲是同事。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司马跑了趟夏朗家,又跑了趟方雯家,这亲事算是订下了。

  按照桃源习俗,亲事订下后要“踢门槛”,就是女方到男方家吃顿饭,男方给女方些彩礼钱。县城不像村里,村里的“踢门槛”钱,最少也要一万零一块,要的是“万里挑一”的意思。老校长给了方雯一千零一块,方雯大大方方接了,又接了老校长的一枚金戒指。

  老校长和丈夫在厨房忙活,夏朗就和方雯在房间里呆着。亲了摸了,再也不能干点别的。夏朗就说:“我带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不等方雯询问,就牵着她爬上顶楼,然后指着一架仪器问方雯:“知道那是什么吗?”

  方雯盯着仪器,久久才说:“望远镜吗?”

  “天文望远镜。”夏朗说,“我这个是博冠探索者经典版,花了三千多块钱呢。全桃源县恐怕也只我这一架。”

  “这么贵?”方雯问,“能看多远啊?能看到织女星吗?”

  夏朗笑了,说:“你的这个问题,就好像有人看见显微镜就要问,这台显微镜能看见多小的东西?能看见细菌吗?有人看见了一支枪、一门炮,就要问,这支枪、这门炮到底能射多远呢?这样的问题都是不科学的。评价望远镜的标准不是能看多远,而是看其极限星。我们的肉眼就是一台光学仪器,可以看到二百二十万光年以外的仙女座大星云,但是看不见距离地球四点二光年的太阳系外恒星比邻星。所以,说一个光学仪器能看多远是没有意义的。”

  方雯讪讪地说:“你方才说的这番话,我一句都没听懂。”

  夏朗说:“不懂没关系,我慢慢教你。你会迷上星云的。”

  方雯打着哈欠:“算了吧。我对宇宙一点兴趣都没有。”

  夏朗嘻嘻笑着:“我知道你对啥感兴趣。”把她身子扳过,揽自己怀里。在这个时候,哪怕他能观测到一艘UFO,怕也不会去看了。

  吃完饭方雯就走了,不过,走了没多久就打电话过来。她犹豫着说,回家后,她遭到父亲一通埋怨,不该收那一千零一块钱。夏朗顿了顿说,是不是……伯父嫌钱有点少?我妈也问过别人,县城里边,大体是这么个数。方雯说,你想哪儿去了?我爸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你也太小瞧我爸了。他不是嫌钱少,而是怪我根本不该接这笔钱。

  夏朗就闷闷地问:“那他是什么意思呢?”

  方雯说:“我爸的意思是,他不是往外卖女儿,既然不是买卖,干吗要收你们家的钱?两人你情我愿,沾了铜臭就显得俗气。戒指我爸说就先留下了,等结婚那天戴。”

  夏朗就说:“这……这合适吗?”

  方雯有些不耐烦地说:“你等着我,我这就给你退钱。”

  夏朗说:“都这么晚了,退什么退啊,你先留着吧。”

  方雯那边已挂了电话。

  老校长在旁听了个大概,也没说别的。夏朗就说:“没想到她爸倒离钱物这么远。”

  老校长拍拍他肩膀说:“傻儿子啊,怕不是这么回事吧?即便真想把钱退回来,也不至于深更半夜来退,你老大不小了……别把什么事都想得这么简单,要动动头脑。”

  夏朗皱着眉头说:“这事难道还有多复杂?和尚头上的虱子嘛。”

  老校长缓缓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过了半个时辰,门铃不停躁响,夏朗从猫眼里盯看着楼道里的方雯,不知要不要给她开门。

  然而婚期还是定下了。老校长在县城边上也有六间平房,打算搬过去,把高层楼让给夏朗他们当婚房。夏朗没说什么。住平房有住平房的好处。退休的人除了傻吃海睡还剩什么乐趣?父母都是一辈子没什么爱好的人,不像有些老干部退休了去打门球,或者参加社区的秧歌队。老校长教了一辈子书,闲暇之余最喜欢的是做家务,每天拿了一块抹布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连马桶都被她擦得油光可鉴。父亲呢,在农业局干了一辈子统计,退休后就在家看电视,从凌晨五点看到夜里十二点。瘦小枯干的他最喜欢拳击比赛,北美四大拳击赛事, WBC、WBA、IBF、WBO,无一不让他痴迷,可拳击比赛不是天天有。通常夏朗起夜时,还会看到父亲躺在沙发上,强睁着一双眼看电视购物。要是他们搬到平房就不一样了,父亲到林业局上班前是村里的牲畜饲养员,他可以养点鸡鸭,当然,如果他愿意,也可以养骡子养马养奶牛。母亲就更不用闲着了,偌大的院子,一块抹布肯定是不够用的,一双老腿肯定是不够遛的。老两口也做好了搬迁准备,拾掇了三两天,踅摸着哪天租了三轮车,把所有物件搬过去,再把楼房简单装饰,单待夏朗结婚生子。

  那天夏朗正在上班,就接到了老校长电话。她语气有些犹豫,似乎即将要告诉夏朗的事让她颇为费解。她说,方雯的父亲方有礼今天到家里拜访了。方有礼说,他们家在县城还有一处新楼房,离夏朗家很近,他们平素在平房住习惯了,老胳膊老腿的,也不打算住,干脆让夏朗和方雯在里面结婚算了。他们只有方雯这么个女儿,把夏朗当亲儿子看的。“你怎么想呢?”老校长最后问道,“方雯没有跟你透过这件事?”

  夏朗说:“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啊。”

  老校长问:“那你是什么想法?嗯?你是什么想法?”

  夏朗沉吟着说:“我没有想法……”

  老校长说:“如果你们结到他们家的房子里,是不是就有些倒插门的意思?”

  夏朗说:“他们家就方雯一个闺女,什么倒插门不倒插门?将来老了,不还得我们侍奉?”

  老校长似乎有些不满夏朗的回答,可即便不满,她也不会说什么,“哦,那你就等着当养老女婿,给他们送终吧。”

  夏朗这才觉察出老校长话里有话。夏朗虽有哥哥,却在北京工作,一年中除了国庆和春节回趟家,平素忙得连电话也不晓得打一个。父母将来肯定是指望不上他的,哪天老得走不动路了,吃不下饭了,喝不下水了,拉不下屎了,无非还得靠夏朗这个老儿子。这也是当初夏朗大学毕业时,父母非让他考县城公务员的缘故。夏朗就商量着说:“那我们……还是在咱家房子里结婚吧。毕竟是家里的房子,住着踏实,硬气。是吧?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老校长沉默半晌,方才嗫嗫道:“哎……方有礼……刚才……将楼房钥匙留下了。他说,说……房子他们出,装修咱们管。”
  
  三
  
  到底是在方雯家的房子里结的婚。新房离老校长家不过三百米,仿佛方有礼当初买了这房,就知道女儿将来要嫁夏朗似的。装修那段日子,方家人一次都没有来过。

  两口子每晚从镇上回来,都要跑到老校长那里蹭饭。老校长当是尽心伺候,每天换着花样吃。吃完两口子就回自己窝里,卿卿我我不在话下。一天事毕,夏朗心血来潮,衣服也没穿就拉着方雯跑上阳台看星云。夏朗让她看最亮的那颗星。方雯瞥了眼,夏朗憨憨地问:“你真的不喜欢那些星星?你看到的那些光,都是上万光年之前就发散出来的。”

  方雯说:“真的啊?”

  夏朗说:“有时候我老忍不住想,别的星球上是不是也住着像我们一样的人?像我们一样出生,像我们一样谈恋爱,像我们一样老死。或者他们的文明比我们发达,他们的那个星球上,根本就没有死亡这个说法。一切都是永恒的,一切都是完美无瑕的。”

  方雯盯着夏朗说:“你真是个怪人。”

  夏朗搂着她说:“如果有那样的星球,我们就搬过去住。”

  方雯打着哈欠说:“这个礼拜天,陪我去美容院做护理啊。”

  夏朗“哦”了声,眼却还是钉在望远镜上。

  方雯的护理没做成。小雪至,县里已供暖,夏朗家的暖气管道不知哪儿出了问题,摸上去冰凉。两口子忙着找热力公司的人来修。等修好了已过晌。两口子坐沙发上,不晓得是去老校长家蹭饭,还是自己蒸点米饭。这时方雯朗着嗓子说:“夏朗啊,等暖气热了,我想把我父母接过来一起住。”

  夏朗想也没想说:“好啊。”

  方雯似乎有些吃惊:“你同意?”

  夏朗说:“这有什么?你爸妈住平房,又要买煤又要生炉子,多费事。”

  方雯笑着说:“你心眼真好。说实话,我想了好几天,也没好意思跟你说。”

  夏朗捏着她鼻子说:“我心眼不好,你会嫁给我?”

  方有礼两口子很快就搬过来。他们没有劳烦夏朗两口子,而是把亲戚们全动员起来了,有车的出车,没车的出力,没力的出主意,只一个上午,就将家当全部搬运过来,仿佛吉卜赛人大迁移一般。等夏朗下班回来,开门的正是方有礼。方有礼咧着大嘴“嘿嘿”笑着,把拖鞋递给夏朗,又朝他老婆使个眼色,丈母娘就笑吟吟递过一杯普洱茶。夏朗从没受过如此礼遇,忙说爸妈你们客气啥?方有礼就把夏朗拉到自己身边,拍着胸脯说,朗朗啊,我们这不是客气,是心里委实高兴呢!四周的街坊邻居,哪个不羡慕我们找了个千里挑一的好女婿?你瞅瞅李福林家,空有四个儿子,可哪个儿子主动接他们两口子去楼房里猫冬?你再瞅瞅王秀峰家,为了养老问题,把俩孩子都告上法庭了!法庭啊!方有礼笑眯眯的眼睛突然就睁得铜铃那么圆,痴痴地看着夏朗。见夏朗张着嘴巴不知所谓,这才又嘿嘿笑起来,说:人家都说闺女是爹妈贴身的小棉袄,可我看哪,姑爷比闺女还亲!闺女要是贴身的小棉袄,姑爷简直就是一块心头肉!

  夏朗慌忙着点头,又慌忙着朝给他脱外套的丈母娘笑。

  这样过了一个来月,倒也没觉察出什么不便。晚上回了家,方有礼夫妇早把饭菜做好,热腾腾的,吃着也顺口;洗脚水早早烧好,端到沙发前;屋子以前一个礼拜收拾一次,这下方雯倒成了甩手掌柜,连墩布都不摸一下;夏朗找脱下的内裤洗时,却发现正被丈母娘用力搓揉……总之,家里突然像多了两个知寒知暖的保姆。这倒和夏朗在家里时不太一样。老校长虽宠夏朗,可夏朗的袜子、内衣都是自己洗。按照老校长的说法就是,贪婪源于每日所见,懒惰源于父母娇惯,一个男人不能娇气,要懂得自己的双手能干什么活儿,要懂得自己的双腿往哪里走。

  夏朗是见不得别人好处的人。人对他好三分,他定会给人还十分,更何况这两人是他的岳母岳丈。那天夏朗从集市顺手买了两条香烟,回家时带给方有礼。方有礼笑眯眯地接了,瞅了瞅牌子,没说什么径直扔沙发上。

  几天后夏朗去老杨家的小卖店买酱油,就碰上老杨媳妇。老杨媳妇嘴大,话碎,见了夏朗先寒暄几句,然后意意思思盯了夏朗,欲言又止。夏朗就说,嫂子你有话就说嘛,又没人用麻绳捆你的舌头。老杨媳妇这才伸过脖颈贴了夏朗说:“夏朗啊,你是不是前几天给你丈人买了两条香烟?”夏朗说是啊,你咋知道呢?老杨媳妇说:“哎,你这孩子,虽有孝心,却没用到正经地方。”夏朗狐疑地盯了老杨媳妇看,看得老杨媳妇不得不说实话:“前几天,有个老头过来,非要卖给我两条香烟,说是姑爷买的。我说这姑爷倒懂事呢。没承想他说:懂个屁事,寒心着呢。我们老两口贴心贴肺地伺候人家,做牛做马,人家也只是买了两条乡下人抽的劣质香烟给我。这种烟我是不抽的,便宜卖给你吧。又唠叨姑爷在财政局,挣钱比谁都多,没想到却这般小气,将来怕是靠不住的。”

  夏朗听了老杨媳妇的话,竟不晓得如何回她。这两条烟委实不贵,可也不便宜,平日里自己也都抽这个牌子。没想到方有礼会嫌烟不好。嫌不好也罢,偏要说与老杨媳妇这种长舌妇听。心里难免乱糟糟,径自拿了酱油回家。又想起订婚前的那一千零一块钱彩礼,有点豁然开朗,分明是方有礼嫌彩礼钱少,故意找个由头,让方雯深夜送回,给他们家一点颜色瞅瞅……如是想着上了楼。看到笑眯眯来开门的方有礼,夏朗的心脏竟怦怦作力狂跳起来。

  整顿饭也没说上三两句话。吃完夏朗就溜达到阳台上。他喜欢一个人俯在望远镜上,静观那些旁人看来司空见惯的星云。仰望黑暗苍穹中发着冷光的星束,他会静下来。近一年,他迷上了双子座的水母星云,除了在市里的那两个月,每天晚上他都要在望远镜里观测个把小时。那是一片妖异星云,一颗一颗的星星被层层雾状物质包裹、拍打、挤压,而那些星星,不是以往灰亮的颜色,相反,它们在涌动中发射出斑斓的光芒。是的,那种光芒只能用斑斓这两字来形容:瑰紫的、玫红的、杏黄的、瓦蓝的……最奇妙的是,那些颜色不是经纬分明,而是貌似混沌地纠缠一起,仿佛是一大块一大块被随意泼洒在一起的颜料,只不过,这颜料是流动的、光芒四射的……尤其是水母的一条根须上,有一颗星格外耀眼。他观测它至少有七八个月了。那是一颗蓝色的星,犹如玻璃球般透明,当夏朗特意观测它时,那颗星似乎知道夏朗在看它,闪得格外频繁……有时他会荒唐地想,没准那个星球上的某个人,也正拿着一架望远镜观测自己。

  “还看啊?”

  夏朗一激灵,却是方有礼。方有礼站在他身后,狐疑地看着他。

  “是啊。怎么了?”夏朗的声调竟有些高亢。

  “年轻人可不能玩物丧志啊!”方有礼说,“我们搬过来这段时间,你每天晚上都守着这个破望远镜,有意思吗?”

  夏朗没有应他,而是呆呆凝望着他。他倏地恍惚起来,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叫方有礼的人到底是谁?自己跟这个肥胖、白皙、矮矬的老男人如此陌生,犹如隔着莫测的光距。以往的二十多年,县城这么小,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个人:宴席上,音像店里,大街上,花园里,广场上,公共厕所里,学校里,医院里,会议上,丧礼上……哪怕任一场合。而现在,他和这个曾经的陌生人住同一套房子,吃同一口铁锅,用同一张餐桌,蹲同一个马桶,原因只是,曾经躺在这个男人怀里咿咿呀呀哭泣的女孩,现在每天晚上都躺在他的臂弯里。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方有礼沉吟道,“你知道吗,夏朗,你太爷就是因为玩蛐蛐败了家业。”

  夏朗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他走得慢。他并非故意走得很慢。走着走着,他突然忘了方有礼长什么模样。他惊讶地发现,如果不跟这男人面对面,他竟拼凑不出他的五官。夏朗忍不住转过身去看方有礼,没料到方有礼正目光灼灼地盯看他。夏朗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四
  
  天文望远镜是被夏朗在厕所的壁橱里发现的。

  夏朗没料到望远镜会被方有礼搁置起来。

  他本来想和方有礼谈谈。这是他的私人爱好,就像赌徒喜欢麻将,瘾君子喜欢毒品,嫖客喜欢小姐,电影演员喜欢镜头一般。况且这个爱好并没妨碍别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觉得自己最好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若是他跟方有礼谈了,方有礼肯定会以为,自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他不想被方有礼看成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他本来就不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他把天文望远镜重新摆到阳台,就匆匆忙忙上班了。下班回来,特意去看了下,望远镜仍在那里,这才放心。做这些事时,他有点莫名其妙地心虚,怕方有礼看到。可方有礼似乎并没留意他在干点什么,眼皮子也不抬地看《老人世界》。他眼睛并没有花,也没有戴老花镜,可仍伸着胳膊,把杂志支得远远的。夏朗就泡了壶碧螺春,给他恭恭敬敬端过去一杯。方有礼点着头接了,啜了一小口,这才说:“夏朗啊,年轻人要养成好习惯,什么东西都要放在固定位置,不要到处乱摆乱放。”

  夏朗以为他在说望远镜的事,刚想辩解几句,方有礼倒先说上了:“以后上厕所,烟灰缸不要放洗手盆里。”

  夏朗“嗯”了声。方有礼说:“你不会拿个凳子,把烟灰缸放凳子上吗?”

  夏朗“嗯”了声,方有礼说:“烟灰缸从厕所里拿出来,要摆在茶几的左手边。”

  夏朗“嗯”了声,方有礼说:“我跟你都是左手抽烟,摆在右手边不得劲。”

  夏朗“嗯”了声,方有礼接着说:“还有……嗯……那个什么……哦,对了,你上厕所时看的书,一定要记得拿出来。”

  夏朗“嗯”了声,方有礼说:“你这个孩子,我算是发现了,啥事不说清楚,你还真拎不清。”

  屋内的暖气不是很热,夏朗额头仍出了细细一层汗。再去偷眼看方有礼,方有礼仍在看杂志。那页杂志他大抵看了半个多小时。

  夏朗就说:“您呆着,我出去走走。”

  方有礼就说:“雯雯啊,夏朗要出去走走,你不一块儿去吗?”

  夏朗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她忙她的好了。”

  出了门时夏朗想,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呢?他刚才说那些话,是不是怪自己又把望远镜搬上了阳台?可是,他为什么怕方有礼?他怕方有礼什么?可如若不怕,为何每次面对笑眯眯的方有礼,自己似乎都冒虚汗?说实话,这些日子来,方有礼的态度也发生了些改变。有些时日他没给自己拿过拖鞋了,别说是拿拖鞋,连平日说话的腔调都不一样了。以前是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现在却是威严的,说一不二的……夏朗乱糟糟在外面转几圈,小风飕飕,不久又旋起细雪,他只得缩着脖颈怏怏回家。

  回到家里,三口人正有说有笑地看电视,见夏朗开门进来,头也没点一下,仿佛夏朗在或不在俱形同虚设。方雯不停地讲着他们单位新近的一起桃色事件,一个良家妇女被一个派出所的男人给睡了,却不承想被睡上了脏病……听到精彩处,她母亲便“咯咯”爆笑,方有礼更别提,顺着话嗑添油加醋引出去,将几十年前小城的风流轶事抖出,再总结出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俚语。方雯呢,则忽闪着大眼睛频频点头,仿若她父亲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应该像虔诚的基督徒诵读《圣经》一般背诵下来。

  夏朗一个人缩在墙角,看着这一家人被明亮的灯光映照,每人的脸上都焕发出如出一辙的气息。是的,如出一辙的气息:他们笑起来时,眉毛通通先神经质地一皱一展,然后眼角的笑意方略显刻板地流泻而出———似乎不经意间就饱含了一种优雅的蔑视;他们吃饭时,眼睛总是瞅着别人的饭碗,仿佛在享受食物时仍忧心忡忡,担心人家的饭随时吃完,他们若不及时给人添饭就显得他们没有教养;他们连剔牙的姿势也一模一样:左手遮挡住嘴巴,兰花指一律跷起,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牙签,小拇指则压在左手小拇指下方,也就是说,两根小拇指构成了一个标准的直角,硬硬地捅向旁人,当牙签在口腔里运动时,右手的小拇指就有规则地左右摆动,直角就变成了钝角,而他们的脸上,浮现的不是那种碎肉从牙龈里挑出来的快感,相反,而是一种肃穆得近乎哀伤的神情……

  夏朗想和方雯谈谈。可谈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悻悻回了房,将被褥铺好。等方雯看完电视回屋,夏朗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报纸。方雯脱衣服脱到一半,方才发觉夏朗在看着自己,随手打了一下夏朗,说有什么好看的?夏朗就压着嗓子说,我们有多少天没亲热了?

  那晚方雯情绪很好,方雯情绪很好的意思就是,她似乎也很想做点那样的事。他们有多长时间没好好做了?从方有礼两口子搬过来以后。也是,方有礼买的这套房,也有七八年,砖混结构,隔音效果奇差。每当夏朗想到隔壁就住着两位既善良,耳朵又无比机灵的老人,动作难免小下来。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潮湿怯懦的蜗牛,在方雯身上磨磨蹭蹭爬行,边爬走边竖起触角听着隔壁动静。可那一天不同,夏朗用力摇动着方雯,仿佛他们不是做爱,而是在上演一场生死肉搏战。方雯配合得很好,一会儿床头一会儿床尾,一会儿床上一会儿床下,喉咙里呜咽出类似哭泣的嘤咛声……夏朗气力就更大,一种强大的摸不到边际的快感从下身麻酥酥传至上身,简直让他麻痹。他下作地想,他这样做,就是为了让隔壁的方有礼听见。当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念头,脸竟灼得厉害。冲刺行将结束时,夏朗突然听到“咚咚”的敲门声。

  方雯小心地扶住了夏朗的腰身“嘘”了声。夏朗听到方有礼说:“夏朗啊,你们屋子有管拉肚子的药吗?”

  夏朗没说话。方雯问:“怎么了爸?”

  方有礼说:“可能怪晚上吃的海螺,你妈跑了四五趟厕所了。”

  方雯穿上内衣去开门。夏朗将被子盖上,茫然仰视着房顶,听到父女俩嘀嘀咕咕,翻箱倒柜。夏朗冷冷地想,药品柜不是在方有礼他们卧室吗?怎么跑到我们的屋子找药?再过些时候,方雯才哆哆嗦嗦小跑着进屋。夏朗说:“药找到了没?”

  方雯说:“找到了。哎,人上了岁数就是记性不好,药明明在他们屋。”

  夏朗还想问点别的,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下。方雯似乎也累了,没多说什么,不久传来细碎的酣声。夏朗把灯关掉,盯着屋顶在混沌的暗黑中渐渐清晰。他甚至看到上面粘着只死掉的蚊子。

  下班后就不怎么爱回家了,而是跑到老校长那儿。老校长见到儿子很意外,说,你都两个礼拜没过来了,真是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老校长很少拿这种口吻说话,夏朗就有些不好意思,说,妈,我是那样的人吗?老校长说,我看就是。你看看你,上班也有几年光景,按理说,朋友也该交了几个,哪能这样天天当闷嘴葫芦呢?老爷们儿,咋能没仨好的俩近的?

  老校长的话倒很有道理。大学毕业后,跟天南海北的同学们还真就没有往来。别说大学同学,连发小间的交往也寡淡。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下班了也不像别的同事那样出去喝酒应酬,只在家里上上网,要么摆弄摆弄天文望远镜。他成了一个典型的宅男。

  夏朗就盯着老校长说:“我从小不就这样吗?”

  下个礼拜,夏朗还真就参加了一次网友聚会。那是帮天文爱好者。说是天文爱好者,其实不然。这些人是一个叫“被劫持者论坛”里的资深网友。所谓被劫持者,有个特殊含义,他们不是被人类绑架过,而是被外星人绑架过。也就是说,这些网友认为,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他们曾有过被外星人掠走的经历。他们是怎么被外星人绑架的呢?他们为什么被外星人绑架呢?他们在被外星人绑架后发生了什么故事呢?被外星人释放后他们有过怎样的心理波动呢?这些话题,就是他们在论坛上经常讨论的话题,并因有着这样特殊的、隐秘的,甚至是听起来有些悚然的历程,他们这个圈子的人联系格外紧密。

  夏朗是偶然涉足这个圈子的。他的爱好是天文望远镜。他之所以在论坛里混了段时日,是因为他从来不信他们的经历。正是因为这种怀疑,内心那种想揭穿他们谎言的欲望愈发强烈,到最后慢慢演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冲动:他也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劫持者。本来他不是个会说谎的男人,可在那种奇妙又神秘的氛围下,他竟然成了一个标准的被劫持者:丛林、夜晚、从天而降的光柱、面目模糊的外星人、失忆、噩梦,这些标签被他轻而易举地贴到自己身上,况且,他对天文的知识让那些被劫持者有理由相信,他真的是个和他们一样的人。

  那次聚会,也只限于市内的一帮人,说白了,就是五六个人。聚会的地点选在桃源县城的一个酒吧。和夏朗想象中的并不一样,那些人长相极为普通,如果不是他们聚会的缘由,没人会想到他们竟被UFO掳走过。主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斯文男人,他开宗明义地讲了这次聚会的原因和意义,并把这次聚会的主题定为“纪念物”。也就是说,被外星人送回来后,身体上有没有异常的地方……那天晚上,主持人先把自己的胳膊费力地从袖管里撸出,向他们展示了一个酱色疤痕,他说,被遣返后,他的胳膊上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这个疤痕。这个疤痕的样子很平常,可是夜深人静时,他常常听到疤痕里面传出微弱的电流声,是的,电流声,就像是因为电压不足导致灯管发出的那种“”声。他知道,那肯定是外星人安装在他身上的“窃听器”。那些外星人就是利用这种卑劣手段,测试他的脑电波,从而研究人类思维。另外一个被劫持者则强调他身上并没有被安装窃听器,可是,自从被遣返后,他经常失忆。他经常会想起一些人,又经常会忘记一些人,这常常让他在人际交往中陷入一种被动局面,比如,有一次他和他们局长走了个对面,可是当时他却真的想不起这个大腹便便的人是谁……

  夏朗听着他们的谈话一言不发。当然,一言不发的还有另外一个女人。这女人在灯光下显得白皙脆弱。她不时瞥两眼夏朗。当夏朗去瞅她,她的眼光并没回避,而是温和地迎上来,朝夏朗点了点头。那天,被劫持者相互留了电话。当那个女人把名片递给夏朗时,夏朗发现她有个很普通的名字:陈桂芬。

  回到家里,夏朗还沉浸在那些人的故事里。比如叫陈桂芬的女人,她单独跟夏朗谈了自己的经历。她是在家里被外星人劫持的。她一直不明白,那道刺眼的光芒是如何穿透屋顶笼罩住她的,她十岁的弟弟当时就睡在她身边……她只记得当她醒来时,她仍在家里,只不过已昏迷了三天。她的家人都围在她身边,被她突然的苏醒弄得不知所措。她没发烧,也没任何疾病征兆,可她却昏迷了三天。让家人更惊讶的是,苏醒后的她已不会说本地方言,而是一口标准流利的北京话,是的,不是普通话,而是北京话。

  一群神经受过刺激的人,夏朗想,他们肯定是受过伤害的人。想到“伤害”这个词时,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他想到了方有礼。他想,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方有礼的房子里住下去了。

  他要买一处自己的房子。他要把他的天文望远镜堂堂正正摆放在阳台上。
  
  五
  
  夏朗把买房子的想法告诉方雯时,方雯并没有马上赞同,也没有马上反对,而是想了想说:“我得问问我爸爸,看看他怎么说。”

  夏朗说:“不用问了。这次买房我作主。”

  方雯说:“你什么意思啊?”

  夏朗说:“没什么意思。房子我们家出钱,不用你爸他们出。”

  方雯撇着嘴说:“你犯什么神经!”

  夏朗斩钉截铁地说:“新建的嘉华雅苑位置不错,在县城中心,离学校和医院又近,我们要买23层顶楼。这样观测星云就更方便。”

  方雯说:“不管你在哪儿买房子,不管你买哪一层,我必须跟我爸商量一下。”

  夏朗说:“有什么好商量的?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不要什么事都麻烦老人家。他们操的心还不够吗?”

  方雯说:“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嫌我爸我妈住这儿了?”

  夏朗说:“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房子,我有什么好嫌弃的?”

  方雯没理他,直接走到客厅。夏朗很想知道方有礼怎么说,就跟在方雯后面。方有礼正坐着小马扎答题。方有礼有个癖好,就是答《唐山晚报》上的有奖知识竞赛题。他胃口很杂,无论是“共青团有奖知识竞答”、“人口普查有奖知识竞答”,还是“血液与健康有奖知识竞答”,他都踊跃参加。原因只有一个,这些竞赛都有奖品。多年前他偶然参加的一次竞答让他得到了一桶“金龙鱼”花生油,之后他的这个爱好就保留下来了。那天,他正在做“党建网开通一周年有奖知识竞答”,见方雯和夏朗一并走来,连忙问:“快点快点,这道题选哪个?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带动共同富裕的方针,体现了什么原则?”

  夏朗和方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先吭声。

  事后夏朗想想,那晚方有礼的反应还算正常。当他听完夏朗的想法,他把手里的报纸放在脚底下。他坐在马扎上,要比夏朗矮半截,看夏朗时不得不探着身子,向前昂着头颅。而夏朗俯视着他。他很长时间没正眼看过这个男人了。这个老男人的脸色似乎比以前更加润朗,颧骨处的肌肉像用胭脂抹了两抹,而宽阔的脑门则仿佛涂了厚厚的橄榄油。他那双眼睛没任何表情。这和夏朗想象中的有些不同。他原以为方有礼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愤怒,或者不屑,但是没有。他就那样前倾着一身肥肉,安静地盯看着夏朗。这反倒让夏朗有些不自在。夏朗只好紧绷着一张脸。他想他没有任何理由向这个男人屈服。他委实想让这个男人知道,他不在乎这个男人的感受,他并不喜欢和他们住在一起。他不想把这种想法大声说出来,可现在,他即便不说出来,这尊弥勒佛也应该能感觉到,他面对的并非一个他的信徒。

  “你们看着办吧。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手里并没闲钱,别指望我帮多大忙,”方有礼咳嗽了一通,轻描淡写道,“看来,呵呵,你们只有贷款了。”

  夏朗记得方有礼说完后就去了厕所。方雯和他回了房。方雯开始什么都没说,后来实在憋不住了才问,你手里有多少钱?夏朗就说,这个你别管,首付我出,还贷咱俩一起还。方雯说,贷款的话,可不能影响我的生活质量,知道吗?蒙尼坦我得照去,兰蔻我得照买,阿依莲我得照穿。

  夏朗就说,你放心好了,你该怎么活就怎么活,我可没让你吃糠咽菜。

  老校长听到夏朗要买房子的消息,很吃了一惊。她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想单独生活,她和老头子可以搬到平房里去住,完全没有再买楼房的必要。夏朗说,算了,你们即便住平房,这房子我也得买。老校长似乎从没见到过儿子这副执拗样,忍不住笑了,说:“这样吧,我跟你爸出首付,你们自己还贷,好不好?你哥呢,当初在北京买房子,我们也只是给他出了这些钱。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可不能对你太偏心了。”

  夏朗就把老校长出首付的话跟方雯说了,方雯听了很高兴,赶紧去向方有礼汇报。夏朗就坐在卧室里吸烟。他知道方有礼是如何想的。方有礼肯定以为他拿不出钱,肯定以为他只是虚张声势,肯定在暗地里看他笑话。想到方有礼张皇失措的样子,夏朗心里竟有些微微的得意。过不多时,就有人悄没声地推门进来。夏朗以为是方雯,头也没抬地继续看书。“哎,看来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夏朗猛一抬头,却是方有礼站他身旁。他以为方有礼会说三道四,可是并没有。夏朗轻轻笑了一下,方有礼就沉吟着说:“夏朗啊,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在床头吸烟,很容易着火的。要抽的话,在床头柜上摆个烟灰缸。你老大不小了,怎么这么没记性呢?”夏朗连忙点头称是,径直从床上跳下来去客厅拿烟灰缸。左腿刚迈到门槛,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头。可右腿还是径自跨了出去,而且这一步跨得尤其大。

  翌日上班的时候,不承想就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女人的嗓门有点粗,有点沙哑。夏朗就想起来,这个女人就是那个曾经被外星人劫持过的陈桂芬,就问有什么事儿吗?陈桂芬就说,没什么事儿,难道非得有什么事儿,才能给你打电话?说完陈桂芬先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夏朗问,是不是又要操持聚会了?陈桂芬说,没有,有的话我也不想去,感觉一点意思都没有。夏朗问,不是挺好玩的吗,怎么会没意思呢?陈桂芬说,哎,我觉得他们说得都不靠谱,你没感觉出来,他们所描述的,都跟美国科幻片里的情节如出一辙吗?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是看《4400》看得走火入魔了。陈桂芬这么一说,似乎就把自己跟那帮被劫持者给区分出来,而且话里话外还有点瞧不起那些人的意思。夏朗“嘿嘿”笑了声说,聚会嘛,无非就是图个开心,干吗还想要更多的东西呢?陈桂芬在那头沉默了会儿说,你说得没错,我们这样的人,能平心静气活着就不错了。夏朗就不知道怎么继续接话,在电话这头也沉默了片刻。陈桂芬也没说什么。夏朗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喘气的声息。这样子让他觉得有些尴尬,就说,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我这里忙得很。陈桂芬说,好吧,我们改天再聊……其实,我是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夏朗的好奇心就起来了,问说,要是有什么紧要事,但说无妨。陈桂芬就说,哎,一言难尽,等哪天我请你吃饭,我们慢慢聊。

  晚上回家时,夏朗还在想着,这个叫陈桂芬的女人,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呢?那些外星球的人真的拜访过地球吗?他们真的对地球上的人很感兴趣吗?忍不住跑到阳台上摆弄起他的天文望远镜。冬日的夜空虽然繁星密布,却依然黑得让人绝望。从望远镜里看的天空,也并不比夏天看到的更广袤。看得久了,一条条幽暗、神秘的星河,似乎就在眼前荡漾起来,难免有些心慌,转身踱进卧室。方雯做了面膜,躺在床上想着什么。很少看到她这样安静地想心事。结婚也有半年多,夏朗并未觉得她离自己更近,相反,他对她似乎越发陌生。这陌生和身体上的熟稔互一相较,就觉得那距离愈发的深仄。他倒时常想起夏天的那个夜晚,他们去地震遗址的情形,他们如此亲密,依赖,仿佛世界上最美妙的时光,就是她转身搂住他腰身的刹那。夏朗的鼻子难免有些发酸,盯着方雯细细打量。方雯似乎也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一把将面膜撕下,拍拍床铺说:“夏朗啊,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件正经事。”夏朗乖乖俯到她身旁。方雯的手伸进他衬衣,恍惚摩挲着他的小腹。夏朗一把将她揽进怀里,问道,有什么事就直说,两口子哪里有藏着掖着的。方雯将撕下来的面膜揉巴揉巴扔到地上,说:“夏朗啊,我爸说了,他们也想买楼房,而且,他想把咱们对门的房子买下来。”夏朗没听太明白,问道:“什么?”方雯就说:“夏朗啊,我爸的意思就是,如果咱们买新房子了,他想跟咱们住对门。”

  夏朗的嘴巴张得不是太大,但足够吞下一只拳头了。
  
  六
  
  夏朗有几天没跟方雯说话了。不但没有跟方雯说话,而且没有跟方有礼夫妇说话。他为什么想买房子呢,无非是想躲方有礼远远的。可方有礼似乎并不这么想。夏朗算是看透了,如果他们是磁铁,方有礼就非得当铁渣;如果他们是腐烂的苹果,方有礼就非得当苍蝇。他就是要当他们的影子,时时刻刻尾随他们,除非他们死了,变成了空气,方有礼才会在黑夜来临前自行消失。这么想时,一种空洞的、难言的哀伤从心脏一直涌到喉咙,迂回缠绕,让他吃不下饭,喝不下水。

  当然,方有礼很正规地跟夏朗面谈了一次。他说,他手里还有些积蓄,他会替他们出首付,老校长那头呢,就不用劳烦了。那天晚上他之所以说没钱,是因为他的钱全在线厂里放高利贷,恰巧这些天,线厂由于经济危机,破产的就有四五家。他托人弄脸才将钱跟利息要出来,加在一起呢,也有三十多万。这三十万存银行呢,也是白存,眼看就要通货膨胀,还不如直接买房子划算,这些钱付两套房子的首付是绰绰有余了。两家住对门多好,将来要是有了孩子,他们哄起来可就更方便。还有什么比这更划算的事儿呢?没有!说到这时,方有礼的脖子红了,腮下耷拉的一块肉轻轻蠕动,仿佛刚刚谋划的美好前景已让他激情难抑。

  夏朗没跟方有礼说任何话。他能跟他说什么?他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总而言之,他绝不会把房子买在他们对门。方雯似乎没想到这一次夏朗如此强硬。她木木地看着夏朗,又扭头望了望她父亲,说:“夏朗啊,你到底是怎么了,犯哪门子神经?”

  夏朗说:“我没犯神经。我只是想单过。”

  方雯说:“我爸也没说跟咱们住一处房子啊。”

  夏朗歪着头,不知如何作答,后来干脆说:“我也不想跟他住对门。”

  方雯就怒了:“夏朗!你有什么了不起的!除了摆弄你的破望远镜,还有什么狗屁本事!”

  夏朗愣了愣说:“那你就去找有本事的吧。”

  方雯说:“我怎么当初就看上你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一个朋友没有,一点情趣没有,你哪一点值得我喜欢?你第一次去我们家吃饭,都不知道敬亲戚们一杯酒!你妈是怎么教育你的!”

  夏朗退后两步,看着方雯;又看看方有礼,方有礼垂着头;去看丈母娘,丈母娘将眼神硬硬移开。夏朗转身去收拾衣物,收拾完径直去开门。手握到门把手时,他想或许会有谁象征性地阻拦一下,那样的话事情不致闹得太僵。但没谁上前来拦他。他只好将门打开,然后“嘭”一声再将门关上。

  老校长对儿子的到来并没说太多话。倒是老统计师煮些虾,跟夏朗喝了两盅,旁敲侧击地劝解他,不要跟女人一般见识。女的和男的啊,其实用四个字就全概括了,哪四个字呢,就是“北、比、臼、舅”。所谓“北”,就是男的跟女的背靠背,谁都不认识谁,缘分没到哇;所谓“比”,就是男人对着女人的背,追人家呢;臼呢,就是男的跟女的面对面,相互倾诉;“舅”就不用说了,男的跟女的结婚了,生下个男孩。天下的男女,无非就是这个过程。你跟方雯也不例外。有啥大不了的事,多想想你们在市里的日子,多想想方雯的好,让着她点。

  夏朗真没想到喜欢拳击比赛的老统计师会说出这番话。也有些感慨。父子俩这么多年来,还没这样贴心贴肺唠过嗑。就说,他没有别的意思,他也不是不让着方雯,而是……而是……老统计师就问,而是什么呀?你在家里住两天,就给我搬回去。

  夏朗一直在家住了一个多礼拜。这一个礼拜过得倒舒心,想干点啥就干点啥,不用看方有礼嘴脸。这期间陈桂芬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邀他出来喝茶。夏朗想了想,也没拒绝,拾掇拾掇去了。

  夏朗去得早些,陈桂芬去得迟些。他从窗户里窥到陈桂芬从出租车里下来,然后一瘸一拐朝大厅走来。夏朗难免有些讶异,上次竟没发现这姑娘身有残疾。连忙小跑着出去,把陈桂芬搀扶进来。陈桂芬说,不用搀我,我好着呢。等落了座,夏朗竟有些羞赧。长这么大,除了方雯,他还真没跟别的女人约会过。陈桂芬似乎也瞧出他有些拘束,笑着说,你的样子,倒真像个小孩,男人沾些孩子气,就显得特单纯。夏朗咧嘴笑了,说,还单纯呢,说结了婚的男人单纯,简直就是骂人家。陈桂芬慢条斯理地说,确实如此,大部分男人上了班结了婚,都会染上酒色财气,眼神都变得浑浊,“就像……就像……”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就像河岸被冲刷后总要留下些垃圾和泡沫,可你不一样,你眼神特干净。你的眼睛还是一条干净的河流。”

  夏朗就笑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看他。他想告诉她,他其实从来没有被外星人劫持过,他也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条没有被污染的河流。可是,看着陈桂芬充满期待的脸,似乎说什么都多余。陈桂芬点的是“宫廷大红袍”,待茶泡好,她就慌忙着起身给夏朗斟茶。夏朗从她手里把壶接过,小心着替她斟好,陈桂芬就若有所思地默默饮茶。夏朗有些不自在,就问,你上次打电话,到底想说什么事儿?陈桂芬一愣,说,哦,我感觉那些人,又要来了。夏朗知道她说的“那些人”无非就是外星人,笑着说,真的吗?你是怎么感觉到的?怕吗?陈桂芬似乎对夏朗戏谑的神态有些不悦,定了定神说,我老是心慌,老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可我根本听不清那人说些什么。夏朗就笑得更厉害,说,那些人不会是在警告你,2012就快到了吧?陈桂芬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可爱的。她长了两颗洁白的虎牙,嘴角上撇时,苍白的面孔难免就透些朴素的活泼。夏朗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心里想的却是方有礼和他的女儿。陈桂芬突然说,你快回家吧,夏朗,今晚会有贵客给你带来喜讯。夏朗懒懒地说,如果真有好消息,下个礼拜我请你吃烤鱼。

  回到家里,老校长正在收拾他的衣物。夏朗说:“我不会走的,妈。你要是硬赶着我走,我就去住如家快捷酒店。怎么,方有礼是自己来了,还是派说客来的?”

  老校长说:“他们啊,派说客来的。”

  夏朗问:“谁啊?”

  老校长说:“能有谁?你们的媒人司马呗。司马这个人可不是白给的,真是口吐莲花指鹿为马。他真是可惜了,要是去教书,肯定都是全国特级教师了。”

  夏朗说:“不管他口吐莲花也好,口吐乌鸦也罢,我才不吃那一套。”

  老校长就摸摸儿子的头发说:“你呀,还真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可这回,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了。你知道吗夏朗,方雯怀孕了。”
  
  七
  
  方家人对搬回来的夏朗并没显出多热情,也没显出多冷淡,仿佛夏朗只是出了趟短差而已,该看电视的看电视,该做饭的做饭。夏朗四处转了转,这一转才蓦然发现,短短的一个礼拜,他们家已发生了诸多变化。那对皮沙发,以前摆在电视机对面,刚结婚时他特别喜欢和方雯挤在上面看电视,现在却搬到了窗台下面,而窗台下面的那条春秋椅,怎么就占据了原来沙发的位置;电视机罩是老校长买的,粉红色,上面绣着夏朗喜欢的多拉A梦,现在变成了橘黄色,上面绣着对俗气的鸳鸯;那盆葳蕤的巴西木,以前摆在金鱼缸旁边,透过鲜嫩的绿色,能看到黑玛丽在鱼缸里游来游去,而现在则搬到了缝纫机左侧……夏朗突然发现,现在他们家的样子,跟方有礼家的平房,已经没什么区别。夏朗站在客厅,木木地想,什么时候,方有礼再把房间的颜色变一下?他记得,那处平房的墙壁,一米以下全刷成了草绿,看上去就像医院的病房。

  而那架天文望远镜,毫无疑问,又被方有礼放到厕所的壁橱里去了。

  夏朗后悔回来得有些莽撞。看样子他们让司马请自己,并非出自真心。没准方雯怀孕的消息也是假的。他们只想把他骗回来,让他看看,他不在的这段日子,他们过得有多快活,他们肯定又回到了方雯的少女时代,三口人其乐融融……夏朗犹豫片刻,拽出皮箱,把一件件衣物放进去。他想,对方有礼一家而言,他才是真正的陌生人。更有可能,他可能永远就是个陌生人。

  这时方有礼过来了,随手递给夏朗一支香烟。夏朗僵硬地点了点头,接了。方有礼“嘿嘿”笑着说:“夏朗啊,你快当父亲了,我也快当姥爷了。看样子,这香烟哪,我们得慢慢戒了。二手烟对孩子最不好。”

  夏朗的心就一软。

  方有礼说:“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才几天哪,怎么瘦了一圈?爸看着真是心疼呢。明天我去买些高丽人参,给你炖锅老鸡汤。”

  夏朗没有吭声。

  方有礼说:“方雯也瘦了呢。这怎么能行?怀孕的人了,最忌讳的就是心神不安。也是,你不在家里,她天天以泪洗面。”

  夏朗的心又是一软。

  方有礼说:“你能回来,我们真是农奴盼到解放军啊!”

  夏朗仍没吭声。

  就在这个时候,便听到方有礼老婆在厨房里吆喝:“开饭了!”

  到了厨房,夏朗不禁一愣。桌上摆着一个生日蛋糕,蜡烛也点了。方雯把一盘螃蟹放上餐桌,笑着说:“夏朗啊,知道今天啥日子不?今天啊,是你生日呢。”

  夏朗心里忽然腾起股细暖流。老校长是个稀里糊涂的人,除了小时候给他煮过生日鸡蛋,长大后倒从没正儿八经给他过过生日。夏朗也渐渐对所谓“生日”了无概念。方有礼一把将夏朗按在座位上,说:“今天啊,我们夏朗生日,方雯呢,也有喜了。高兴呐!方家有后啦!你妈跟方雯炒了几个拿手小菜,咱爷儿俩好好喝两盅!”

  那天晚上,夏朗喝得连呕带吐。他怎么喝了那么多白酒?几杯下肚后头就眩晕起来。他看到方雯不停伸着舌头舔奶油,有几星不小心黏到了她鼻尖上,丈母娘笑眯眯地盯着盘红薯秧子炖南瓜,仿佛忆苦思甜。方有礼呢,宽阔的鼻翼两侧沁着亮晶晶的汗水,圆润的颧骨绯红,一张大嘴巴不停地啵啵地翕合。他听到方有礼说,夏朗回家就对了,夫妻哪里有隔夜仇?他听到方有礼说,夏朗以后可不能这样任性固执,说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他听到方有礼说,房子我们还是买在一起吧,相互照应起来多方便,将来哪天我们死了,房子也是你的,你就让你的儿子接着住。他听到方有礼说,明天我们就去交首付,你该上班就上班,不用你操心呢。他还听到方有礼说,夏朗你的排骨掉衬衣上了,赶紧着拿抹布擦干净……夏朗只是不停点头,不停点头。他感觉自己正在听一个饶舌的上帝布道。他觉得这个肥胖的上帝是那么仁慈,那么亲切,他以前本想把他钉上十字架,现在是恨不得要跪下去亲吻他的脚趾了。他本来想跟方有礼说说天文望远镜的事。他想跟方有礼说,望远镜如果搁置起来,就不是望远镜了,望远镜如果不用来观测星云,就不是天文望远镜了。可到了后来,他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着水母星云里的那颗蓝色星星,很快就熟睡过去。

  方雯怀孕期间,反应闹得厉害,连口水喝下去,也要翻江倒海吐个不止。夏朗在镇上上班,照顾起来不很方便,就特意叮嘱老校长多留心。三四个月上,方雯突然见了红,老校长急急忙忙给夏朗打电话。夏朗就坐了公共汽车心急如焚地跑回来。回来后给老校长打电话,没承想老校长说,方有礼已经骑着摩托车带方雯去医院了,她还在去医院的半路上。夏朗就打了辆出租直奔妇幼医院。在门诊部,气喘吁吁的他看到方有礼爷儿俩正静静坐在长椅上。

  方有礼面色凝重地拔着腰板斜靠着墙壁,一只肩膀高,一只肩膀低。方雯呢,脑袋病恹恹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她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地逡巡着熙攘人群。方有礼时不时地伸出手,摸一摸女儿的头发,嘴唇一张一合,无疑在安慰她。在一刹那,夏朗似乎就明白了什么。在方有礼眼里,方雯肯定还是个喜欢黏在他身上的七八岁女孩,她并没有长大,并没有成为人妇,也没有将为人母。她只是一只孱弱的、需要他来保护的小动物。那么,在方有礼眼里,自己又算什么?猎人,还是第三者?他呆呆站在那儿,并没有立即打扰他们。他觉得,让一个感伤的老男人安静地舔一舔伤口,享受一下消逝了的时光,无疑是种美德。

  说实话,那段时间,夏朗似乎遗忘了他的天文望远镜。他哪里还有空去摆弄他的望远镜呢?他每天晚上要跟方有礼一起给方雯做饭,饭要清淡,还要不重样,今天竹笋糯米粥,明天海米玉米汤,后天木瓜牛奶羹。饭后要陪着方雯一起做胎教,听舒伯特的《小夜曲》,听儿童讲《格林故事》,还要听一个发音老是卷舌的中国人用英文朗读世界名著……方雯越来越胖,夏朗每日晚上抚摸着她臃肿硕大的腹部,仿佛一个穷人在看护着他唯一的宝藏。
  
  八
  
  孩子生下来已是芒种。带壶把的男孩。两家人甚是欣喜。方有礼迫不及待地给孩子起了个乳名,叫乖乖。夏朗也没说什么。不久,两处新楼也装饰一新,夏朗就带着老婆孩子搬进去,方有礼夫妇也随后搬到对门。老校长在夏朗家服侍了半月后,方有礼说,我的亲家母啊,亲家母,老夏一个人在家,你怎么能放心?嗯?听说他不会做饭,饥一顿饱一顿,万一落个胃病的根,该有多麻烦!他的前列腺炎和糖尿病,不是已经让他够挠头心烦的了吗?快回去吧,好好照顾老夏去吧。

  老校长眯着眼瞅了瞅方有礼,他脸上貌似关切的神情让她不禁嘘叹一声。午后,她就夹着包裹三步一回头地回家找统计师去了。

  方有礼夫妇呢,并没有住在对门,而是依旧和夏朗他们住一起。方雯奶水不足,晚上要起夜给孩子冲奶粉。夏朗方才知晓冲奶粉也是门学问。如果用开水沏,太热,奶粉冲后要凉一会儿,孩子嘴紧,定会哇哇大哭;如果用凉白开沏呢,奶粉又冲不匀,一坨一坨的,孩子喝着费劲。最好的办法就是事先把奶粉冲好,等孩子醒了,再用开水冲一瓶,两下混淆,不冷不热,喝着正好。为了保证方雯的睡眠,方有礼强烈要求孩子跟他们睡,说,他们老翻来覆去的,一晚上睡不上一两个时辰,不正是照顾孩子的最佳人选吗?就将孩子抱过去。这样,每天晚上,夏朗只听到孩子声嘶力竭地大哭,然后是老夫妻噼里啪啦忙作一团的声响。捅一捅方雯,方雯睡得死猪般,鼾声连天。自从分娩后,她似乎就得了嗜睡症,蓬头垢面,眼老睁不开。

  等孩子一周岁,又是来年开春,空气里到处荡漾着花粉。方有礼时常将孩子抱到小区里耍。夏朗那天休礼拜,跟着下了楼。人家见了孩子,都夸长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肯定光宗耀祖,又夸方有礼说,你这个当爷爷的,有这么个孙子,老了肯定沾光啊!方有礼有些不高兴地说,我不是孩子爷爷,我是孩子姥爷。人家就说,哦,肯定是孩子爷爷住在乡下,没空哄吧?姑爷姑娘还真是有福分呢。方有礼抱着孩子转身就走了。夏朗站在那里,觉得哪里似乎就不对劲了。

  其实,老校长和老统计每个星期都要来上几趟,来也不是空手来,总要买几罐奶粉。可即便来了呢,也插不上手,孩子在怀里抱了屁大一会儿,就被方有礼急急抱将过去,嬉皮笑脸地说,这孩子认生,呆会儿肯定要哭闹呢。老统计粗粗拉拉,倒没什么,老校长听了却有些不是滋味。回家后给夏朗打电话说,天儿也转暖了,孩子也不小了,你们逢了周末,也过来瞅瞅。没听方有礼说吗,我跟你爸爸,都是外人呢。

  夏朗就想带孩子去老校长家看看。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奶奶家。跟方雯说了,方雯撅着嘴说,又不是成年累月地看不着乖乖,有什么好去的?嘴上虽这么说,却也是去了。老校长见了孙子,自然眉开眼笑,虽然孙子还没长牙,仍做了一桌子菜,倒比过年过节要丰盛。还没等上桌,就听到电话响,接了,却是方有礼。方有礼说,孩子的奶瓶该换奶嘴了,要不要我送过去一个?老校长说,就别麻烦了,我这里准备了四五个,什么型号的都有。方有礼就叮嘱老校长,一定要用开水将奶嘴煮一煮。老校长说,这个不消说,肯定会用开水烫一烫的。方有礼又说,光烫一烫是不行的,谁知道出厂的时候,最后一道工序的工人是不是肝炎患者呢?千万得小心!一定要用开水煮呢!老校长说,老方啊,你就放心好了,我又不是没生养过孩子,不用你个大男人来教我。

  没想到,饭还没吃完,方有礼就来了。用塑料袋裹了两个奶嘴,说是刚才去探望一个老朋友,就在老校长附近住,顺便来看看外孙。老校长板着脸没怎么理他。他就径自抱了孩子又亲又啃,仿佛倒是平生第一次见到亲骨肉一般。夏朗在旁边看了,说不出的厌烦,当着方雯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可是即便说,又能说什么?

  回家后,方有礼跟夏朗说,孩子这么小,是不能出远门的,有个着凉上火,可是天大的麻烦。春天风硬,最怕得的就是肺炎。夏朗说,有什么怕的,今天上午你不就带孩子出去溜达了吗?方有礼说,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我们不都是为了孩子好吗?夏朗说,我怎么跟你说话了?你还想我怎么跟你说话?我对你已经够宽容的了!方有礼这下就跳起来,拍着桌子嚷道:宽容?我要你来宽容?笑话!你娶了我的女儿,你住着我的房子,孩子我替你哄着,饭我替你煮着,你有脸跟我提宽容?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啊!亏你还是个大学毕业生呢!说话就这鸟毛水平!我们老两口累死累活做牛做马地图个啥?你竟在我跟前提宽容?你有这个资格吗?

  夏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有看着这个浑身颤抖的老男人。当这个肥胖的老男人再次拍桌子时,夏朗突地就拿起暖壶狠狠摔到木质地板上。暖壶“嘭”地一声就碎了,碎片飞溅开去,一片片扎在夏朗脚背上,热水也汩汩流淌着,瞬间就将夏朗的脚烫得水泡连连。
  
  九
  
  夏朗在老校长家住了七天。统计师陪儿子去了趟医院,将碎片剔出。夏朗脚上抹了药水缠了纱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老校长没问个中缘由,也没催他回家。方雯倒是来了趟,不冷不热劝他回去。很显然,她对夏朗还有怨气,认为是夏朗的不是。如果不是夏朗的不是,方有礼怎么突然就犯心脏病了?要不是手头有速效救心丸,不定有个什么好歹。夏朗就跟方雯说,他想冷静冷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等他想明白了,就立即回家。方雯也没有强求,只是说,你个蔫巴肉心眼子,看着办吧。

  这期间,夏朗出去喝了两次酒。一次是跟刘振海。刘振海到夏朗所在的分局当副局长,他是夏朗他们这拨人里提升最快的,听说他舅父是县里的人大主任。两杯酒下肚,刘振海就说,他找夏朗的原因很简单,一是叙叙旧,他们曾经共患难过,那年在市里录数据,如果不是好心的夏朗帮忙,他不定会挨多少批评呢;二是交交心,他刚来分局,对分局的人际关系不是很了解,想听夏朗掰扯掰扯,哥儿俩都是年轻人,惺惺相惜不戒心。夏朗就将分局鸡毛蒜皮张三李四的事说了个大概,谁跟谁如何的秉性,谁跟谁如何的关系。刘振海听得津津有味,不住点头。等夏朗讲罢,他就盯看着夏朗。夏朗被他看得发毛,就说:“怎么,中邪了?”

  刘振海说:“我没中邪。我是在琢磨你呢。”

  夏朗说:“我有什么琢磨头?草民一个,屁民一个。”

  刘振海说:“也是。你这样的人倒真少见,学历挺高,却愿意跑到县城当小公务员,人挺聪明,却对仕途不闻不问。你难道对自己的未来没什么规划吗?你难道没有自己的理想吗?”

  “理想”两个字从市侩的刘振海嘴里出来,让夏朗不禁笑了。他边嚼着花生米边说:“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这样随性活着,不挺好?我干吗非要去追什么东西?”

  刘振海说:“哎,你呀,真是个怪人。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却像老和尚。”

  第二次喝酒,却是在“被劫持者论坛”网友聚会上。本来夏朗不想去,可是陈桂芬打电话说,她很想见夏朗一面,她最近又有些新发现。夏朗眼前就浮现出她走路的样子,还有她微笑的样子。聚会是在市里举行的,规模很大,定在最豪华的“大陆海鲜”,来了不下二三十号人。夏朗就跟陈桂芬坐在一起。主持人将这次聚会的主题定为“异能的苦恼”。之所以有这样的主题,是因为有些被劫持者有了特异功能后,对功能的价值产生了质疑。有异能是好事,可那些普通人怎么看?他们会不会认为异能者对他们的生活构成了潜在威胁?就算异能者帮他们治病开药,他们会不会只把此举看成是异能者的自我救赎?

  夏朗对这些话题没多大兴趣,而是跟陈桂芬说起了不久前的一次星云观测。他说,他在阳台上观测到了漩涡状星系。漩涡状星系就是“梅赛耶 51a”,与地球的距离为2300万光年,位于北天的猎犬座,是一个庞大的、与它的伴星系共存的螺旋状星系。这是宇宙中的一个非常著名的螺旋状星系。它和它的伴星系NGC 5195,非常容易被观测到,甚至用双筒望远镜都可以看到。“你知道它们像什么吗?”陈桂芬摇头笑了笑,夏朗就说:“它们简直就是一只巨大蜗牛。你见过蜗牛吧?漩涡状星系有一个紫色的壳,前端有一个细长的脖颈,只不过,它的头在往回看,在它眼部,有一团紫色的、耀眼的星体。跟人的眼神相比,这只蜗牛的眼睛,是非常柔和非常温顺的。”

  陈桂芬很有礼貌地颔首,夏朗却有些内疚。他其实有一年多没摸过那架天文望远镜了,搬到新家后,他甚至不知道方有礼将望远镜放到了什么地方。更为内疚的是,他怎么就对陈桂芬信口开河地讲起螺旋状星系了呢?他以前可不是无中生有的人。可陈桂芬好像并不这么想,最起码,她倾听的样子很虔诚。后来,陈桂芬轻声细语地问夏朗:“你知道双子座吗?”

  夏朗说:“当然知道。”

  陈桂芬说:“那你喜欢水母星云吗?”

  夏朗的心一颤,问道:“你也喜欢水母星云?水母星云离地球大概有五千光年,很近的。我曾经观测水母星云有八九个月之久呢!”

  陈桂芬盯了夏朗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你知道吗,我在那里住过。”

  夏朗看了看她,笑了,然后又看了看她,又笑了,最后咬着嘴唇问:“你去那里度假吗?你是坐 UFO去的,还是自己驾着热气球去的?”

  陈桂芬很严肃地说:“你真想知道吗?想的话,我们去酒店接着聊。我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

  事后想想,夏朗也不清楚怎么就随陈桂芬去了酒店。他那时还没喝酒,喝酒是到酒店之后的事。他们悄悄地从饭桌上离开,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他们也很顺利地就抵达了酒店。那是间豪华包房,灯光迷离。夏朗坐立不安地站在门口,想不通怎么自己就随陈桂芬到了那儿。后来,陈桂芬说,我给你变个魔术吧。然后,她抻下自己的丝巾,挡住了左手,郑重其事地朝丝巾吹了口气,当丝巾拿开,她的左手俨然就托着一瓶红酒,红酒的盖子已经被打开。陈桂芬把酒倒进两个玻璃杯,一手一杯,然后低一脚高一脚地朝夏朗蹭过去。

  夏朗那天晚上一定是喝醉了。如果没有喝醉,他怎么就躺到那张柔软的席梦思上了?如果没有躺到柔软的席梦思上,他怎么顺手就把陈桂芬揽进怀里了呢?他不但将她揽进怀里,还剥光了她的衣服,不但剥光了她的衣服,还长驱直入进了她的身体。当他闭着眼睛闷哼一声,酒气似乎才隐约散去。然后,他惊奇地发现,陈桂芬的身体竟然是淡蓝色的,她犹如修长的蓝色琉璃器皿躺在那里,淡淡的、迷离的光晕从她的脚趾流淌到她的小腹,又从她的小腹流淌到她纤弱的脖颈,他只好笑着问:“你为什么把全身涂满荧光粉呢?”陈桂芬并没有解释,只是再次将他的腰身扳过,贴着他的耳廓喃喃道:“你会永远记得我吗,无论我在哪一个星球上?”

  翌日醒来,已然晌午。窗帘拉着,阳光散漫地铺满房间。夏朗似乎想起什么,慌忙着四处张望,却再无他人。匆匆从酒店跑出来,打车回了家。司机问去哪里。夏朗张口就说,桃源县嘉华雅苑,而后又昏昏沉沉睡着了。等一觉醒来,司机师傅说,嗨!哥们儿到了,你这一路,可睡得真香哪!

  夏朗站在嘉华雅苑小区门口,踌躇半天,还是直接上了楼。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方雯。方雯“呀”了声说,夏朗回来了。没多久,乖乖就从屋里踉跄着出来,见了夏朗,“爸爸爸爸”地喊。夏朗眼睛湿了,一把抱了,拿眼角余光去瞥方雯,方雯正朝他笑。方雯说,快把乖乖放下,医生过会儿就给他输液来了。没等夏朗细问,方雯又说,孩子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发烧,吃了些感冒药,高烧还不退,到医院一查,是初期肺炎。输了四五天液,情况稍稍稳定,我们才带着乖乖回家,每天请医生上门输液。

  夏朗就急了,大声质问方雯:“孩子有病了干吗不告诉我一声?”

  方雯说:“你不是受伤了吗?腿脚不灵便。”

  夏朗就说:“走不了你也该告诉我。我去不了,我爸我妈难道还走不了吗?”

  方雯一愣,摆摆手说:“你添什么乱啊。有我爸在就够了,还麻烦他爷奶干吗?”

  夏朗站在那里,不知如何驳她。这时方有礼就走了过来。这是那次吵架后夏朗第一次看到他。他哪里有得心脏病的症状?肥头大耳,腮帮上布满条条红绒。夏朗受伤后,他没去看过夏朗,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据说夏朗刚去了医院,他就心脏病突发倒地上了。

  “你的脚……恢复得怎么样了?”

  夏朗说:“挺好,没瘸。”

  方有礼咳嗽了声,说:“哎,那天真是怪,我不冷静,你也不冷静。”又说:“你回来就好。你是家里的顶梁柱,缺了你,我们是连槽子糕也做不成的。”

  夏朗看着他。他说话的样子很诚恳,夏朗甚至看到了他眼神里流露出的不安和内疚。只好说:“也没什么大事。皮肉伤而已。乖乖呢,我看最好还是住院吧。在家里,还是心里不安稳。”

  方有礼说:“儿科全是得肺炎的孩子。乖乖已经好得差不多,再呆在医院里,万一被二次感染,该如何是好呢?”

  夏朗想了半天,才说:“随你的便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
  
  十
  
  方有礼夫妇在夏朗家一住又是两年。乖乖会学话了,乖乖长牙了,乖乖会走路了,乖乖会骂人了……夏朗一家人的日子全围绕着乖乖展开。方有礼两口子每天哄孩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岁,也没让乖乖全托,只隔三岔五送上一次。方雯呢,调到了县局的办公室,负责收发文件;夏朗呢,还在分局管微机,每天晨起搭公车,晚上六点钟才回家。像他这样的男人委实少见,烟也戒了,酒一滴不沾,从不跟同事洗脚泡KTV,朋友也没一个,除了单位就是家。他越来越瘦,穿腰围二尺一的裤子,眼角的皱纹也爬了不少,来办事的人员,年轻点的,都郑重地管他叫“夏叔叔”。听人家这样叫,他还是激灵了下,不过想一想,自己都三十来岁的人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有一天他去老校长家,老校长非要给他称一称体重,他就乖乖地站到简易秤上,老校长就愣住了。他就问,多少斤啊?老校长瞥他一眼,说,刚好一百斤……老校长犹豫着问,你最近没跟他斗气吧?

  夏朗晓得母亲嘴里的“他”是谁。说,没。

  老校长在他身后站着,泪就要落下。她听到夏朗说,我们处得挺好的,挺好的,真的挺好的,能有什么不好的呢。

  其实,老校长倒是想跟夏朗说几件事。上个月她去看乖乖,买了几斤香蕉。老校长生性节俭,买的香蕉是处理的,皮儿有点黑斑。不承想乖乖见了,说,奶奶真抠门,舍不得花钱,专买烂香蕉。小跑着将香蕉扔进垃圾桶。老校长很上火,虽童言无忌,可孩子怎么知道什么便宜什么贵?无非是方有礼教的。老校长起身就走了,乖乖还追在身后说,抠门奶奶,不许来我家,不许来我家。上个礼拜,老统计去商场,刚巧碰到方有礼和乖乖,乖乖见了他,连声“爷爷”都没叫,方有礼也只是貌似威严地朝他点点头。老统计到家后跟老校长说,哎,这个孙子,是姓方呢,还是姓夏呢?

  当然,这些话,老校长断不会说给儿子听的。他已瘦成一把骨头。

  瘦成一把骨头的夏朗,觉得自己简直是进入暮年。如果没记错,他甚至很长时间没有和方雯亲热了。方雯好像也忘了这茬,晚上把乖乖哄睡了,她也就睡着了。有时候,夏朗呆呆地看着方雯,努力把她和几年前那个邀请他看电影的姑娘联系在一起,可是无论如何,这个方雯和那个方雯,都不能重叠。她比以前胖了,摸上去肉乎乎,再也没那种蜂蜜般的嫩滑。

  至于方有礼,夏朗也没跟他翻过脸,不过,只要见到他弥勒佛一样的笑脸,心里就神经质地哆嗦一下。他不晓得这是怎么了。可也懒得去深究。做饭的时候,方有礼会让他打下手。如是辣椒炒肉,方有礼负责洗青椒,夏朗就负责切肉;如是红烧鱼,夏朗负责杀鱼刮鳞,方有礼负责下锅烹炸。他们之间配合得很好,也没有什么差错。开饭的时候方有礼瞥他一眼,他就急匆匆给丈人拿酒杯,再倒上上好的散白酒。临睡觉前,夏朗会烧上几暖壶开水,先给儿子洗脚,再给方有礼倒上一盆,将擦脚巾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旁边的凳子上。没有人非要他这样做,可是他还是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很自然、很流畅,犹如澡堂里的搓澡师傅见了客人,不用先问客人是否擦澡,只管先将毛巾洗干净,牛奶和盐放在手边一般。

  至于那架望远镜,他真的找不到了。也许被方有礼拾掇到耗子洞里去了,反正,夏朗把那架昂贵的望远镜忘得一干二净。他也再没如醉如痴地观测过水母星云。他也忘记了那颗透明的瓦蓝色星星。有时他甚至连自己都怀疑,自己真的有过那么一架天文望远镜吗?自己真的在水母星云上观测过那颗会眨眼的蓝色星星吗……如果不是那天接到陈桂芬的电话,他几乎想不起来,他曾经真的有过那么一架时髦的东西。接到陈桂芬电话那天,夏朗正在擦皮鞋,先将乖乖的擦了,再擦方有礼的、岳母的,然后擦方雯的。等擦完了,才发现自己脚上的皮鞋干净得很,愣神的空当,手机响了。

  “夏朗吗?你是夏朗吗?”陈桂芬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躁,“我是陈桂芬,我是陈桂芬!你还记得我吧?”

  夏朗怎会忘了她。夏朗说:“是我。有什么事?”

  陈桂芬说:“你现在能出来趟吗?我有些重要东西给你。”

  夏朗看了看坐在沙发上打毛衣的方雯,说:“我现在忙得很。”

  陈桂芬说:“我求你了,你抽空来一趟吧。”

  夏朗压着嗓子说:“是不是那些外星人又来找你了?”

  陈桂芬不说话。

  夏朗就问:“你最近还好吗?”

  陈桂芬说:“一点都不好。”

  夏朗说:“我挺好的。他们要是真来逮你,你就赶快去公安局备案。”

  陈桂芬叹息一声说:“这一次……我真的要撤了。”

  夏朗“嗯”了声。

  陈桂芬说:“其实,我从来没有被外星人劫持过。”

  夏朗说:“我知道。”

  陈桂芬沉吟着说:“其实,我不是地球人。我家在水母星云里的一颗小行星上。我这么远来地球,只是想看看你。”

  夏朗不说话。

  陈桂芬说:“我居住的那颗蓝色行星,是一个类似你们佛语中极乐世界的地方。我们从一降生就完美无瑕,没有疾病,没有死亡,我们是永恒的。”

  夏朗的汗流了下来。

  陈桂芬说:“可我不喜欢那种日子,我特想知道,有缺憾的日子什么样儿。那一年,你老用望远镜观测我们星球,我也注意到了你。你不知道,我的望远镜比你的高级一亿倍,上面有一个HGU仪器。你信吗,我能看到你鼻翼两侧的粉刺黑头。”

  夏朗说:“对不起……我该去吃饭了。”

  陈桂芬哽咽着说:“我选择了一个跛脚女孩的身体作为寄主,而且我如愿以偿……那个晚上……我会记住。我在玲珑小区,你过来趟,我有件好东西给你做纪念。”

  夏朗沉默了足足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果断地挂了电话,系上围裙,赶紧去做醋溜藕片。

  方有礼出事,是吃完醋溜藕片的翌日。那天中午,乖乖非要一辆迷你赛车,方有礼就骑着自行车带着乖乖去超市。在超市门口,乖乖的鞋带开了,乖乖就说,老方老方,鞋带鞋带。方有礼蹲下给乖乖系鞋带。他这一蹲,就再没站起来,如果不是一个好心人将他送进医院,没准当时就死了。医生说,方有礼的脑淤血很严重,颅腔内大面积出血,即便度过危险期,以后怕也是不能说话走路。

  将方有礼从医院接出来,正逢溽暑。夏朗和方雯将轮椅推进房间后,方雯就嘤嘤地哭起来。夏朗不晓得这是她第几次哭了,她的眼睛这段时间总是红肿着。就去瞅方有礼。方有礼坐轮椅上,更像一尊弥勒佛雕塑,只不过,他的老眼不会眯笑了,他的右腿跟右胳膊都被拴住,最倒霉的是,舌头也被拴住。他坐在轮椅上,嘴角流着黏稠的哈喇子,“啊啊啊啊”地嘟囔着什么。夏朗将新买的一块手绢围他脖子下面,然后久久盯着他。方雯就说,夏朗啊,以后要记得每天给爸爸擦身子、洗脚,要是擦得不及时,很容易得褥疮。说到这儿,又跟她妈一起号啕大哭起来。夏朗“哦”了声,将目光投向窗外。方雯就抽噎着说,你倒是听到没?他要不是为咱们操心费力,至于搞成这个样子?夏朗没吭声,径自走到阳台。七月的阳光暴晒着夏朗,直晒得骨节噼啪作响。

  到了秋天,方雯听人说,县城有位老中医,治疗脑淤血有一套祖传秘方,颇为灵验,就给了夏朗地址,让他求偏方。夏朗就开车去了。老中医住在玲珑小区。这个名字夏朗听着怪耳熟,可也没往深里细想。

  老中医很有些架子,留着白须,穿着白大褂,戴着副玳瑁老花镜。他问了问方有礼的病情,而后给夏朗开了两剂草药。夏朗付了钱拿药告辞,进了车刚想发动,怎么就瞥到“玲珑小区”的牌子,突然想起,陈桂芬似乎就住在这儿。想了想,就给她打手机。可打了四五遍,提示音都是“号码已经注销”。忍不住下了车,溜达到警卫室,问这里是否住着一个叫陈桂芬的人。

  警卫是个邋遢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卡其布蓝衣裤,上面印着××机械厂的字样。他瞄了眼夏朗说:“你说的这个陈桂芬,是不是那个小儿麻痹症患者?”

  夏朗说:“是啊。她不是住在这儿吗?”

  警卫说:“是住在这儿啊。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

  夏朗想了想说:“她什么时候搬走的?”

  警卫就环视下四周,这才凑到夏朗跟前说:“她没搬走。”

  夏朗就狐疑地看着他。警卫沉吟了片刻,这才低声说:“我跟你说了你也不相信。”

  夏朗就笑了声说:“有什么不信的,难道她真被外星人捉走了?”

  警卫后退两步,仔细打量着夏朗说:“你知道这件事啊?”

  夏朗看着警卫的认真样,忍不住笑起来。

  警卫叹息说:“哎,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是一辈子不信的。那个东西真亮啊,比太阳还刺眼。叫啥来着?UFO?当时陈桂芬正跟刘老太太唠嗑,那东西突然就停在半空,一百来米高。大家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听到陈桂芬一声尖叫……然后……哎。”

  夏朗出了身汗,忙问:“然后怎么了?”

  警卫努了努腮帮子说:“然后,陈桂芬就不见了呗。那个UFO也不见了。”

  夏朗傻傻地盯着警卫。警卫说:“刘老太太吓傻了,现在还住精神病医院呢。那天在现场的人,都不敢跟别人说这件事,怕那东西……把自己……也捉走了。”

  夏朗半晌才说:“大哥啊,你可真会开玩笑。”

  警卫瞥他一眼,就不再搭理他,闷闷抽烟去了。

  夏朗开了车回家。说实话,长这么大,他还没遇到过这么不靠谱的警卫。他记得那天陈桂芬打电话,说有东西给他。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再说她搬到哪儿去了呢?这样想着驶出了小区,刚到主街,就接到方雯电话,她怏怏地叮嘱说,让他把草药放到惠康药店煎熬一下,刚才她去买砂锅,没有买到。“点真背啊!”夏朗听到她不耐烦地嚷道,“你早点回家!”夏朗“嗯了”声,将车开得更快些。

  秋日晴空,似被涤荡过,大朵大朵白棉花浮着。夏朗想,自己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观测过星云了?改天一定要把天文望远镜翻出来,而且还要添置一个新的赤道仪。他早就想买了。秋天来了,所有的天文爱好者都知道,这个季节,正是观测星云的黄金时期。
  

  
  (选自《上海文学》2011年第五期)
2016-10-12 20:2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