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艺术史系列微课第一讲:维纳斯的睡姿

by 吴琼

说到文艺复兴时期艺术作品中的维纳斯,大家可能最先想到的是波里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这幅画的主体是一个裸体的维纳斯。吴琼教授就是首先从裸体画的出现引入了本课的主题——人们在史前时期就通过雕像和岩画对裸体进行展示,古典时期的希腊人在对人体的认知上则带有很强的宇宙学色彩,认为人是一个小宇宙,和宇宙的秩序和比例相对应。 古典时期的作品表现裸体时拒绝色欲化的观看,例如在断臂的维纳斯中,她将目光投向他处,和观看者之间不存在视线交流,是作为一种宗教化的膜拜对象而存在。而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女性裸体像已变得完全不同, 比如《维纳斯的诞生》作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早的一批裸体画的代表,虽然表现的是神话题材,但是其形象已经带有一种世俗化的柔美,她与古典时期维纳斯形象的本质区别在于她为观看而存在。


波里切利《维纳斯的诞生》,创作于1485年,表现了维纳斯浮水而出,风神和花神在其左右迎送的画面。

在艺术家热衷表现的裸体的维纳斯中,我们将专注于从文艺复兴时期到十九世纪早期印象派的作品中,不同时代的艺术家对其睡姿所进行的图像学的修正,以及这种修正如何改变了图像和观看者之间的关系。

“图像史中存在着对原型修正的机制,就是指当一个经典的形态出来之后,之后的艺术家如何对此加以修正。修正不是模仿 ,而用一种元语言进行的再创造。虽然各种睡姿指的都是一个姿势,但是每个作品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

作品1 乔尔乔内《沉睡的维纳斯》——维纳斯躺在自然之中


创作于1510年,乔尔乔内并未完成此画,后由提香完成。

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受委托人的委托进行创作,由于委托人绝大部分是男性,所以艺术家创作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满足男性的视觉欲望。

这幅《沉睡的维纳斯》的主要特点在于:

(1)人体的受动性:维纳斯被表现为一个放松而没有戒备的女性,她目光微闭,仿佛沉浸在恬静的梦境中,这个姿势是处于一个面向男性目光的展现模式。

(2)作品的自然性:乔尔乔内的很多作品都散发着田园牧歌式的安详气息。在画中,除了维纳斯在沉睡,似乎自然也在沉睡,维纳斯和自然完全融为一体。自然背景与人体在曲线和形式上也都有所呼应。女性身体作为自然的一部分展现了(尤其是男性目光下)女性的理想特质 ——神秘、恬静、柔美 、圣洁。

(3)作品的展示性:维纳斯朝向观者 ,其身体处于自足的状态,其姿态尤其是其右手的动作使身体获得了最大程度的展示。
作品2 提香《乌尔比诺的维纳斯》——维纳斯躺在房间中


由意大利威尼斯画派代表人物提香创作于1538年的一副油画,现藏于意大利乌菲兹博物馆。

提香对乔尔乔内作品的两大重要修正:

(1)场所的转变 :维纳斯不再处于大自然的怀抱,而是躺在类似于闺房的床上,关于她的自然性和受动性联想被欲望性联想所取代。维纳斯睁开了双眼凝望观者,姿态也更加放松随意,展现了一种主动性的渴望,她不再是一个处于自然中独立自足的存在体,而是变成了在现实中的欲望的主体。画面中还出现了女佣,则是为了满足男性观者对各种不同人体形态的视觉欲望。

(2)温顺的小狗:小狗的温顺可能隐喻着对女性道德上的归顺,充满了世俗化的气息,维纳斯仿佛一位正在等待情人的妙龄女郎。
作品3 委拉斯开兹 《镜前的维纳斯》——展现了经典的巴洛克风格


西班牙著名画家委拉斯开兹在1647-1651年期间访问意大利时创作了这幅画作。

委拉斯开兹作品的巴洛克风格体现在以下几点:

(1)镜子的出现:镜子是十七世纪西方绘画中频繁出现的装置,表明委拉斯开兹加入了当时流行的一种绘画语言。镜子一方面是复制形象的工具,表现一种对自我的观看和对现实的照应,另一方面在文化上预示着一种空无,一种镜花水月式的美好。

(2)镜子改变了我们的观看效果,画面中不仅有维纳斯在自我观看,我们站在维纳斯身后会产生一种视觉上的折叠,即把自己放到和维纳斯相同的观看位置,那么我们就不止是看着维纳斯躺在床上,也使自身成为自己观看对象 。巴洛克的绘画像一个褶子,蕴含了一种双重关系。

(3)整个画作还展现了委拉斯开兹超凡的绘画技巧,巴洛克时代经典作品的一个突出之处就是是视觉性语言即色彩、线条和艺术家绘画技巧本身所产生的卓越的美学效果。

“这个床单唤起人体的触觉上的联想,我们经常说一幅画很有质感,质感指的不是视觉效果,而是一种可触碰的实体感。”

此处插入一个小八卦:

在1914年伦敦妇女争夺参政权时期,女权主义者玛丽•查理森曾持刀走进美术馆将这幅画划开了几道口子,一种说法是她试图通过破坏男人眼中最美丽的女人,表达了对政府阻碍女权运动的行为的不满。这一破坏行为最终却使得画作更加著名也价值更高。

作品4 戈雅《裸体的玛哈》——玛哈即西班牙俗语中的美女


西班牙浪漫主义画派画家戈雅的重要代表作之一,创作于1789—1805年期间。

画作的名字中已经不再沿用维纳斯的名字,戈雅对维纳斯的形象进行了一种彻底的修正。

(1)戈雅受到卡那瓦乔的影响,将人物置于黑暗的背景之中。人物不再有优雅身姿和舒展的身体线条,与观者之间也不再存在对话关系,目光也不是十分具有善意,戈雅的修正体现在他剔除了其中的神话学色彩,将其完全还原成一个现实中存在的人物。

(2)曾经的裸体画对人体采用了一种净化策略 ,在观看者过度的欲望性观看和对象之间构建一种防护,以此来制造一种距离性,弱化这张欲望性的观看。而戈雅拆掉了这种防护墙,使其对象不再具有古典美的卧姿,甚至不再沿用维纳斯的名字,用一种反展示的姿态取消了对象的受动性,“这是一个不再’装’的维纳斯 ,一种挑衅,她把观看者逼向死角。”

(3)戈雅的创作带有一种现代主义的冲动,一种平面化的倾向。通过某种一种观看装置可以交替观看《裸体的玛哈》及其姐妹篇 《穿衣的玛哈》,生产出一种视觉的快感。

作品5 马奈《 奥林匹亚》——将对观者的挑衅进行到底


法国画家马奈完成于1863年的作品《奥林匹亚》,在首次展出后遭到媒体的激烈批评。

《奥林匹亚》是对提香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的 一种戏拟,一种滑稽模仿 ,即在重复经典范式的同时也对经典进行颠覆,马奈保留了提香画作的众多元素,同时又都对它们做了修正。

(1)对室内空间的处理:提香通过深色的背景制造出空间上的纵深的效果,马奈则通过使用了现代绘画的语言取消了纵深,创造了一个平面化的画面,带来了不同的视觉效果。提香为观看者制造出窥视的场景,马奈使这种窥视受到阻隔。

(2)小狗变黑猫:对温顺忠诚的隐喻变成对欲望和死亡的象征 。有一种说法指出黑猫直接来自马奈的好友波德莱尔诗歌中黑猫的意象,它代表着无节制的欲望。

(3)鲜花在维纳斯手上变成鲜花在女仆手上:鲜花在提香那里用来表现女主人的可爱,而马奈将花画在女主人的头上和女仆的手中,暗示女主人的身份是一个应召女郎,这同时强烈地暗示着一种淫欲,一种肉体和钱财之间的交易。马奈给这幅画作起名为《奥林匹亚》,用一个妓女的形象犀利地刺破了来长久以来由男性视觉所建构出来的幻想,由斜躺的维纳斯所代表的理想化的女性气质的经典范式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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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0-24 20:5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