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符号与实在是拉康思想坐标

by 居飞

在法国思想界,拉康是比较难以定位的一个人物:一方面,其所从事的精神分析就像一个“异端”一般,一直不断挑战人类思想的边界,其独特的概念体系和实践经验又往往给人一种封闭性和自圆其说的印象,“不接受分析的人就无法了解无意识”;另一方面,和弗洛伊德的科学使命感不同,拉康几乎将精神分析从整个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中剥离出来,但又不把它等同于一种宗教性辞说或“秘传”学说,精神分析成为了一种“夹缝”中的存在,这确实难以让人理解。

由此,对他的态度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笛卡尔之后最伟大的思想家,因为其浪漫主义和理性主义之完美结合的风格最为符合法国这一国家的国民性,也有人说他是思想界的巫师,信奉的是拿来主义,其鸡尾酒式的理论恰恰适应了这个五光十色的时代。但不可否认的是,拉康确实对整个思想界产生了一些重大影响。在法国,就拉康与各学科之关联的著作层出不穷,加上对各种心理治疗学派的影响,有人戏称为“拉康产业”。

然而,对以真理为己任、也最为高傲的哲学而言(这在法国确是一个实情),拉康是否仍然保持了他的影响力。就法国当代哲学的反应而言,答案是没有疑问的。尽管拉康70年代左右旗帜鲜明地反对形而上学,反对元语言(巴迪欧将之称为“反哲学”),然而这种立场却成为当代哲学无法绕过的一道坎。在结构主义四大名家中,拉康著作的思辨色彩几乎最为接近哲学本身的概念体系。

然而为定位拉康和哲学之关联,这异常让人头疼。无论其早期继承的笛卡尔传统、斯宾诺莎哲学、帕斯卡思想、天主教传统背景,抑或其成名阶段和海德格尔、梅洛.庞蒂、列维.斯特劳斯、萨特、柯杰夫、阿尔都塞等名家的交集,还是其晚年和诸多后辈如福柯、德勒兹、德里达、利科的复杂关系,这都让人很难整体上从哲学史的角度来定位拉康的位置。但是,这个题目无疑是有价值的。在法国,已经产生了大量这方面的著作,其要么以拉康与某一哲学家的关系为主线,例如G.-F. Duportail等人的工作,要么尝试把拉康思想和某个或者整个哲学传统相关联,例如巴迪欧、BrabaraCassin、AlainJuvanville等人,巴迪欧甚至想把拉康直接纳入到哲学史中。当然也有相反方向的,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思考哲学史,例如Paul-laurenAssuon的一系列著作。

然而,无论是那个方向,一个绕不过的指示牌乃是拉康的RSI(实在—符号—想象),这个三联体是拉康思想的主要坐标系,也是拉康跨越存在主义、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等时代的主要工具,同时也是拉康既区分于很多哲学流派但又和许多哲学流派发生勾连的本质因素。虽然其最初的雏形源于列维.斯特劳斯的思想,但拉康则更加彻底地将这个三联体贯彻到底,并将之延续到自己的整个学术生涯。不少拉康的学生,如philippeJullien,就认为,拉康思想之延伸主要就是依据于这三者中两两之间的关系,只有在最后一个时代才基于博罗米结有了一个综合性的处理。

这首先就提出了拉康与辩证法的问题。因三者不能同时处理,任选两者之间都具有一种辩证关系或者一种拉康更愿意称呼的更形式化的莫比乌斯关系,例如符号和想象之关联,符号为想象提供了基本的命名元素来让其在幻想中成形,反之,想象却让符号错觉性地认为实在是可以捕获的。如若把这种关系放到RSI中去,马上我们就会陷入到三套辩证法的复杂网络中。

想象、符号、实在

想象界

首先是想象界。这个概念主要奠基于镜子阶段,其主要目的在于解决弗洛伊德遗留下的自恋问题。但也由此往往给人一种错觉,就是想象是和视觉联系在一起的。实际上,即使从日常用法来说,也很难说想象力或者想象能力会局限在视觉领域。在拉康那里,想象维度存在于所有的感官、甚至人类理性的自身序列中。对感觉器官而言,就是“格式塔”能力,例如我们会将一个人不同时候的话语之间的差异性自动忽略掉而将它们指派为同一人。

从理性角度而言,想象就是近代哲学所推崇的理性的一致性和统一性,以及自我或者自我意识的同一性。从哲学角度来说,拉康淡化了感觉和理性的古典区分,而着力于由语言所给定的整体精神系统的特征。由此,想象术语的主要功能在于批评古典理性所推崇的大宇宙和小宇宙的同一性和封闭性,或者批评近代哲学中理性所相信具有的一致性和持久性。例如,一个最经典的例子就是拉康对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反思,这个反思由好几个版本,但是一个基本的前提是,我思只是一个思想状态,并没有办法确定“我在”,而我在更多是一个幻想的信念,是我认为或者相信我在存在,这涉及到两种不同的状态。由此,拉康得出了其著名的结论:我思之处我不在,我在之处我不思。

符号界

第二是符号界。在拉康那里,符号界(或象征界)、能指、大彼者、结构、语言之间形成了一套复杂的术语系统。从翻译的角度来说,之所以翻译成符号界,主要是因为拉康扩展了弗洛伊德那里更多在视觉平面的象征主义,来指示一切基于抽象特征的命名和分类系统。当然,最基础的乃是语言,其不仅仅发生学上先于其他符号系统,同时也给其他符号系统提供了一个形式化支撑(文字也不例外,但是文字具有一个补充的功能)。

从哲学的角度来说,自拉康通过索续尔的能指理论而发展了自己的符号主义思想,他也彻底地和存在主义以及现象学的主体间性思想划清了界限,因为对他而言,无论是存在还是主体间性都是因语言所带入的符号界才得以规定。这个基本立场也使得他在后期借助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发展了一个更彻底的“语言经济学”。甚至在精神分析平面,这个立场也使得拉康部分放弃了弗洛伊德在人类学意义上所保持的“家庭铁三角”之核心功能,因为父母的功能依然可以被还原到语言结构的属性之上。

实在界

最后是实在。这是拉康最晦涩的一点,也是他不同于很多结构主义者、同时也被放到后结构主义潮流中的主要维度。首先,从概念上讲,拉康的实在不同于康德自然哲学意义上的实在,也不同于科学哲学所讨论的物理实在或者数学实在,因为对他而言,自然中的一切都不自然,所有作为自然呈现的都是被语言加工过的,或者都是被符号化的。因此,实在和实体性毫无关联,它更多指示是在符号界边界所敞现的一些限制和不可能性。

实在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用拉康话说,是一种“外在”。这个意义上,产生了一个根本的悖谬,谈论实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然而也只有谈论才能理解实在,就是说,只有关联到结构,我们才能以一种否定的方式来理解实在。这直接使得实在概念变得异常复杂,因为结构是多样的,由此实在也由此具有了多种面孔,例如客体小a、太一、女性的“非全”等等。同时,符号界和实在界之间的奇特关联也使得拉康糅合了哲学史很多矛盾的派别。

以性公式为例,尽管其主要结构源于现代逻辑,但其基本框架仍然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建立的主要逻辑范畴,例如普遍性和特殊性的对立,必然性和不可能性的对立。然而,性公式得出的一个主要结论“性关系不存在”却又给人一个明显的柏拉图色彩,因为性关系如果在实在中,这几乎就等于说它存在于另外一个超越世界中,并构成了欲望的本质动力。

本文主体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报》2015年3月23日。
2016-12-04 04:1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