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

by 陈河

镇球第一次见到鹤子时才十七岁。那是在一九七五年底,他被所在的工厂派到辖区派出所,充当治安联防队员。他干得不坏,很快成了一名骨干队员,没多久还被提拔为一个三人小分队的队长,负责城西地段的夜间治安。在镇球的朋友和邻居印象里,他那段时间变得沉默寡言,一身神秘的气息,而且很难看到他的踪影。事实上,镇球白天基本上都在家里睡觉,睡得很沉很沉。天黑下去了,他才醒来。晚上八点他准时来到派出所,先是会和值班民警、联防队员打一小时康乐棋,然后他会坐到值勤室里练钢笔字。他没有临摹字帖,而是随便拿张印刷品抄写一下(比如报纸、灭鼠须知、通缉令等)。午夜时分,他带着小分队出更,在城西一带纵横交错的巷陌中巡逻,一直到启明星升起时才收队。

这一夜,镇球和联防队员圣时、天禄手臂上套着联防队红袖章,在卖糖巷中巡逻着。这条巷子听名字就知道旧社会的时候是个做生意的地方,派出所的指导员曾吩咐他们巡逻时要多加注意。镇球在黑漆漆的巷子里选中了一座高门大院,要潜入内部仔细巡查。高门大院的大门锁有点复杂,镇球试了三把万能锁才把门打开了。乍进这大院,镇球有点暗自惊讶。院子异常空阔,在灰暗微明的天空下,天井里的石板地面泛着白光。院子的中央放置了许多黑蓬蓬的盆栽植物,还隐隐露出发亮的花朵。从镇球所站的门台洞里,延伸出两条天牛触角似的长走廊,依次排开间间厢房。尽管镇球已是黑夜里的猎手,还是无法看清这院子究竟有多深。镇球想:这种大院户籍杂乱,夜间少不了有违禁的事。他向圣时、天禄耳语了几句,三人兵分两路,向院子内部深入。

镇球独自居右巡查。他贴着门户,闭着眼睛捕捉着屋内细微的声音,根据下意识的提示慢慢前行。他能感觉到:在一间间黑古隆冬貌似沉睡的屋子里,其实不断发生着事情。里面的人在黑暗中窃喜、忧伤、恐惧、妒嫉、猜疑。忽而气喘嘘嘘做爱,忽儿又咬牙切齿厮打……他想着这些,脑子里叠加着派出所档案室里发黄的居民户籍底册,那也是院子里的人居住的地方,他们的灵魂住在那里。镇球一间间屋子巡视过去,凭直觉能感知屋里的人是平和或者是凶险的。而且在他的大脑视网膜上,会很直观地出现屋内床上或者地铺上杂乱交错的人的肢体和器官(这种幻觉十几年后他在毕加索的画里奇怪地找到印证)。

走廊已到尽头,现在骤然拐入黑沉沉的宅院内部。至此,镇球什么也没发现。他继续深入,穿过了黑暗的过道,眼前又有了模糊的光线。这时他已置身于后院的另一个天井。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井,圆形的,周边围着封闭的花墙。天井内空空荡荡,没有花木,没有假山石,没有金鱼缸,只有一棵银杏树长在靠左的内侧。镇球的视线被这棵树吸引。没有风,硕大的树冠纹丝不动,但是在树冠的中间,有一方块的树叶发出奇怪的光晕。镇球移动了一下位置,那一片光晕也随之移动,始终和他保持同一对角线。镇球好生惊诧,于是走到树背后。原来,这棵树后面的围墙上方露着一截木楼,亮光是从木楼的窗户里放出的。

“嘿,这屋里的人要遇上一点麻烦了。”镇球想着,心里不知为何袭上一阵苦闷。

亮着灯光的窗户紧闭着,气窗以下的部位拉了一层花布的窗帘。眼下,这棵高大的银杏树正好可以利用。镇球爬到了树上,踩着一支树桠,从没有遮着窗帘的气窗里看清了房间里的局部。

屋内坐着三个人(就他暂时所见)。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的男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围着一张桌子在玩扑克牌。老太太只能看到侧面,她戴着老花眼镜,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的厚毛线衣里,两只枯瘦的手神经质地交替数着手中的牌。那个男人的位置正好面对着窗户,所以能看见正面。这个人身材肯定很魁梧,满头浓黑的卷发,下巴长着胡茬子。他身上穿的是一件褪了色的红色卫生衣,背上披了件军绿大衣,大衣的里子象是绵羊皮的。看这男人的模样和衣着,不象是个亚热带气候里长大的本地人,说他是个东北人还差不多。不过他打牌的样子倒是十分地文气,是小心翼翼将牌摆到了桌上,似乎怕惊了老太太似的。那年轻的女人紧接着出了一张牌。她坐在男人的右侧,是个丰满动人的姑娘。她穿着紧身的毛线衣,胸部突出,圆圆的脸绯红绯红的。她这忽身上一定很温暖。

现在一局牌已经结束。老太太开始洗牌。她的功夫极为纯熟,手指如磁石一样能将散乱的牌吸附过来。其余两个人一动不动,出神地注视老太太枯瘦的手指间漂亮地弹动着的纸牌。从镇球开始窥视起,这三个人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坐姿、同一个表情,异常专注、宁静地对付着牌局。

由于牌局的表面不设赌注,引起了镇球更大的兴趣。他从来没有见过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残夜,会有人能这般超然物外聚精会神玩一盘没有输赢的扑克牌局。为了揭开这个迷,镇球开始分析屋内三个人的关系。比较可以肯定的是老太太和那姑娘是母女。那男人的身份是个疑问。镇球透过夜间的空气和气窗的玻璃紧紧盯住他看,再次认定这是个外乡人。他不可能是老太太的儿子,也就不可能是那姑娘的兄弟,唯一的可能是她的丈夫或未婚夫。可假定是这样,他为什么深更半夜还呆在丈母娘家里呢?还有一种解释他可能是倒插门的入赘婿,可镇球并没有发现窗户上贴着什么红双喜之类的痕迹,而且就他所见房间里面的板壁糊的是旧报纸,本地习俗做新房的屋子里糊的应是白纸。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这个年轻的本地姑娘怎么会和这个看起来像东北人的男人发生这样的关系呢?

镇球在树上苦苦思索着,深深为屋内的情景所迷惑。假如可能,他倒是非常愿意变成一个精灵进入屋里,为牌局凑一脚,与他们三人一起打这局令人费解的纸牌游戏。但这个时候,镇球看见屋里的人突然受了惊动,三只头颈一下子直了起来,转向了房门。几乎在同时,镇球听见屋内传出一阵突袭而来的敲门声。镇球也吃了一惊,使劲抓住了树枝。紧接着又响起第二阵敲门声,并有人大声命令开门。原来是圣时和天禄。他们从左路包抄过来,也发现了目标并且得手了。镇球松了一口气。现在他看到屋里三个人都站了起来,好像很惊恐地看着被敲打的门。那个男人似乎做了一个勇敢的姿态,立即被那年轻的姑娘推到了一边,并从镇球的视线中消失了。于是镇球赶紧从树上下来,快步跑回了院子。

当镇球通过一条走廊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头楼梯上楼找到这个房间时,门已经打开。屋里有四个人:老太太、年轻的女人、圣时、天禄。外乡男人不见了。镇球站在门边的灯影里,一声不响打量着房间。他发现:这个年轻的姑娘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到来似乎特别地戒备。

“小兄弟,我们真的不知道政府不许百姓夜间打扑克牌。早知道的话,我们就下象棋了。”老太太笑吟吟地说。她还坐在她先前坐的那个位置,面前散落着零乱的纸牌,上面压着她的老花眼镜。

“是这样的,同志!我妈妈夜里老是失眠,所以要我陪她打一会儿扑克牌。我们真的不是在赌博。你们说,哪有妈妈和女儿赌钱的呢?”年轻的女人接上她母亲的话说着。她的语气温顺多了,或许是为了弥补母亲不合时宜的幽默,她让自己的笑容尽量妩媚动人。这期间,她又迅速地瞥了镇球一眼。

“这个女人挺机灵,迷人,有点象阿庆嫂。圣时、天禄快要被迷住了。”镇球思忖着。“她把那个男人藏起来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现在,镇球能够把在银杏树上看到的那一部分场景和现场的全景拼接在一起了。首先,他注意到在这间屋子的里面,还有一个套间。两个房间相隔着一个圆洞门,圆洞门上挂着一幅用葫芦子串成的珠帘,基本上挡不住视线。套间里没有点灯,只能半明半暗看见一只床角。那男人必是藏于其中了吗?镇球的嘴角挂着一丝轻微的冷笑,他的目光和那年轻的女人又接触了一下。牌局所在的外间相当拥挤,靠墙的地方有一张单人木床,上面铺着足够温暖的被褥,还有一个亮得耀眼的白铜暖水壶压在上面。打牌的红木方桌位于单人床斜对角,边上共有三张雕花的木圆凳。老太太和女儿各坐了一张,圣时坐在那个隐藏起来的男人坐过的位置上,看样子他坐得挺舒服的。

“那么,你们能不能把身边的钱交出来,这是我们的惯例。”圣时说。他总算是还记得惯例。

“我们没有赌博,所以也没有钱。你们看!”老太太的手插进了外衣口袋,往外一拉,两只兜兜象黑色的耳朵翻出来。叮当一声,有一枚五分的硬币掉到了地上。“瞧,就五分钱,不过以前我倒是有过不少钱。”

“老实点,要是这样,你们明天早上就得将扑克牌穿成一串挂在脖子上,在派出所门口示众两小时。”天禄说。

“你们真要这么干?”老太太似乎很吃惊地看着天禄。“你们要多少钱?我这儿还有五块钱,本来想过年时买一只老鸭子炖着吃的,现在就贡献出来给国家了,这样总好了吧?”老太太说着撩起衣襟,在裤腰头摸索着,想把那五块钱掏出来。

“把钱收起来。过年时你照样可以吃炖鸭子的。”镇球在灯影下突然插上话来。他看到老太太立即投来赞许的目光,但使他心动的是她女儿显得愈加不安了。她为什么这么紧张?那个男人藏在哪儿啦?

“你叫什么名字?”镇球问她。

“陈茶鹤。”

“叫她鹤子。”老太太愉快地插上了一句。

镇球感觉中立即有一只洁白的仙鹤迎着如雨的金色阳光飞去。他想起的是小时侯用纸折成的一只纸鹤。他平静地望着陈茶鹤(或者叫鹤子),她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似乎想掩饰一下身体的线条。可是由于她的身体略微发胖而且穿着紧身的毛线衣裤,愈加掩饰线条反而更加明显。镇球接着问:

“你们家就两口人?”

“不!就我孤老婆子一个人”。老太太似乎对镇球大有好感,又抢过了话头。“我女儿户口在黑龙江建设兵团。她生了病,回来了,可户口还没迁回来。我正要到派出所办这事呢。听说这事很难办,小兄弟,你能帮这个忙吗?”

原来她是个从北方病退回来的知青。镇球心里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这么说那个隐藏起来的男人的确是个北方的大狗熊了?她是个走过很远的路的知青,东北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吧?她还是个姑娘吗?不,她一定是个妇人了。她是在这个套间里成了妇人的吗?镇球侧过身再次打量套间里露出一角的床,隐隐看见浅色的床单上有很多暗红色的斑点。这时,叫鹤子的姑娘进入他的视线,站到了套间的圆洞门口。她的身体很象一只光洁的白瓷大花瓶。

“里面的屋子是你住的吗?”镇球说,他的嗓子有点沙哑,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是的,我睡在里间。”她的目光迎着镇球的眼睛,使得他的心里阵阵发麻。

“我敢说,我要是想进里屋看一看,你一定会很不高兴。”

“房间里还没整理过,乱七八糟的,实在不好意思请你进去。”

镇球靠近她,低声、几乎是耳语一样对她说:“我要是一定要进去呢?”

她仰起头,对着镇球高悬的脸。她的眼睛睁得过大,放着异样的光彩。“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的。”镇球感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热烘烘的气味包围着他。她突然做了一个象对待家里人一样的动作,伸手抚平镇球身上蓝色劳保棉大衣的衣领,并低声絮语着:“你不会这样做的,是吗?”镇球俯视她两片鲜红而湿润的嘴唇,从她身体上散发出的女人气味越来越浓,紧紧裹住他尚且是童贞的身体。但是,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什么地方不对劲呢?突然他记起了自己是在执行夜巡的任务中,而她则在保护那个隐藏着的北方男人。顿时,镇球从魔障中挣脱了出来。

“我必须进去检查,这是我的责任。”

说着,他的肩膀一甩,冲开鹤子的阻拦,进入了套间。他立即产生了一种进入魔术箱似的感觉。屋内空空荡荡,四周是糊着报纸的板壁。有一张小书桌和一张床,床单上印有小朵的玫瑰花图案(不是红色的斑渍),有一个铺着毛巾的枕头。那个北方的男人没有在这里,他失踪了。




有关这一夜的经历,就像是一枚木楔子深深打入了镇球的心头。在最初的一周里,他经常感到烦躁不安。他无法确定那个北方的男人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当时一种幻觉,到后来,他甚至觉得那个迷宫一样的院子、黑暗中的花卉、曲折的走廊还有他在银杏树上看到的神秘牌局都是他某个白日里的梦境。但是,只要想到鹤子,想到她站在那套间圆洞门前如陶瓷花瓶一样的身体,他就会产生非常现实的痛苦。这件事成了他内心的一个伤口、一个独自忍受的秘密。有很多次,他产生了强烈的欲望想要重新进入卖糖巷那座深宅大院,证实这一切到底是幻象还是真实。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力量抗拒他这么做。过了一些时候,他的心情慢慢好了起来,似乎从这个事件中解脱了出来。

镇球再次见到那个叫陈茶鹤的女子是在一个多月之后,地点在瓯江电影院。当时,各个电影院正在上映极其轰动的罗马尼亚故事片《多瑙河河之波》,观众奇多,而且情绪特别冲动。为了加强电影院的治安力量,镇球的小分队被调拨了过来。对于联防队员来说,在电影院执勤是个美差使,不仅可免费看电影,而且还有点小特权,偶尔可以把没有票的熟人带入场。在某个夜晚,因为在各影院之间跑片的人自行车爆了胎,电影胶片晚到了二十多分种。场内的电影才放到三分之二,下一场的观众的已齐压压地站满了电影院门口,把本来不很宽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镇球如临大敌把守在门口。他知道人群中集中了城内好些惹是生非的无赖泼皮,他们是专门来看电影里的托玛大叔和女人睡觉的。在镇球的小分队到来之前的一个夜晚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个姑娘要退掉一张电影票,结果被争着要票的人团团围住。无数双手伸进去要抢那张票,大多数的手乘机在那姑娘身上乱摸。几个泼皮趁乱撕开她的衣服,没几下让她成了光鸡一个。眼下,人群中动这样心思的爷们可还不少呢!

场外的人越积越多,并时常有小小的骚动。镇球愈加精神紧张,注视着人群的动向。就这时他看见了不远处的一个卖橄榄茴香豆的小摊子旁边,站着鹤子和她的母亲。老太太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身上还是穿着那件黑毛衣,在夜色中左顾右盼。鹤子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棉罩衣,脖子上围着围巾。从卖橄榄的小摊上那盏煤油风灯发出的柠檬黄色的灯光照得她的红喷喷的脸庞分外柔和。她的手里有个折成三角形的小纸筒,卖橄榄的人正用一个竹夹子往纸筒里夹腌制过的青皮橄榄。

就这样一次的蓦然一瞥,对镇球来说意义非凡。霎那间,他感到夜色呈现出一种粉红色,上千只仙鹤光芒四射飞了过来。他的心怦怦跳着,他该是眼看着鹤群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呢?还是要紧紧地追随着不放?

他灵魂出窍看着她们。此时电影已终场,看完电影的观众从边门排泄出来,等得急不可耐的下一场观众便向电影院入口处涌来。镇球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人潮推挤到了紧闭的铁栏门前。他连忙从腰里抽出五节手电筒,在挨近他的几个家伙头上砸出几个青包,想把人群往后赶。然而他胳膊所及之外的人群继续往前涌,把他紧紧压在铁栏门上,无法动弹。上千人的力量通过互相叠在一起的身体作用于他的身上,顿时他觉得自己如一只被鼠夹夹住的老鼠,眼球欲夺框而出,五脏六腑往喉咙上涌。我要被压死了吗?他恐惧地想,死死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他再次看到了鹤子和她的母亲。她们的脸庞显得模模糊糊了,象两朵黑色的花。他没看见那个穿军绿大衣的北方男人,这让他感到欣慰。也许他并不存在,只是我的一种幻觉。鹤子只是一个和母亲在一起的病退女知青,我可真想和她说话,我应该怎么和她说话呢……

要不是在场内执勤的圣时、天禄及时赶来打开铁门救下了他,镇球今夜或许真的要躺在医院里抢救了。现在,他除了喉咙里还有浓重的铜腥味之外,身体基本已恢复了正常。电影已开始,大门落锁,电影院内所有的人都落入了他的掌握之中。

他站在场内右边入口处的紫色天鹅绒遮光布幔前面,脸色阴沉,甚至有点狰狞。他的左右站着圣时、天禄。银幕上,那只铁驳船在托玛中尉的驾驶下正顺着多瑙河之波开航,船仓里一个睡在床上的女人从毯子里露出一只手臂。

“拉几个出来给点颜色,解解气。”天禄说。

“刚才挤压你的那几张脸孔你总还记得吧?”圣时说。

“记不清了,人太多了。”镇球说。他刚才见到鹤子而引起的激情还在心里汹涌着。镇球想:本来他可以在检票入场时和她们打个照面,她们一定会认出他来的。他会留意一下她们的座位,如果座位不好的话他就会去电影院主任那里搞两个好座位给她们。这一回,他一定会很有礼貌地对待她们。可惜,这一切全让那帮挤来挤去的无赖泼皮给搅了。

镇球撇下圣时、天禄,独自在场内巡视着。他想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庞。她们肯定就坐在场内,可不知是坐在几排几号。他顺着左侧的通道一直走到银幕跟前,转过身,面对着黑糊糊的全场观众走回来。突然,场内爆出一阵乐不可支的哄笑。镇球起先以为这是冲他而来的,扭头一看才知是银幕上的托玛引起的。托玛正搂着那个大胸的女人睡觉,有人来敲门,气得他捡起皮靴扔了过去。尽管如此,镇球还是因为笑声感到恼怒。他推开五节手电筒的按钮,雪白的光束便如一把长剑握在手中。他将电光长剑抬起,刺向一排还在大笑不已的人脸。电光照见的脸一律苍白,先是呈现出痛苦的反应,眼睛猛一闭;接着便怒目圆睁,作愤怒之状。镇球打心里讨厌这些故作姿态的脸孔。如果脸孔进一步作出反抗的形状,他就会让手电光束罩定在上面,直到脸孔的愤怒消失,变出恭顺为止。镇球就这样一排排检查过去,那些不知羞耻的男女们相跌在一起的大腿、伸进对方衣服里面的手,在遇到他电光照射时都抽筋一样收回来。镇球今天对这些流氓资产阶级的下流行为无心打击。要是往常,他会当场将他们喊出来,关在楼梯下的黑间里揍一顿,还得要他们写一张公开的检讨书贴在电影院门外。现在他唯一关注的是:她们坐在哪里?到底有没有入场?

用不了多久,他看到了她们。他的手电光先照见了老太太。她对手电光毫不示弱,照样兴致勃勃盯着银幕,看样子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影响她的好兴致。镇球急剧移过电光,在关掉手电的一刹那,电光已照亮了另外两张脸:鹤子和那个北方男人!镇球的手电马上又亮了。他看到鹤子的头斜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两人搁在扶手上的手绞在一起。镇球的手电光停留在两个人的脸上。鹤子的脸色苍白极其不安,仿佛已感到灾难临头,她的手更紧地握住那男的手。北方男人看上去倒是平静,坦然地面对着电光,似乎还向手执电棒站在黑暗中的对手点头致意。

这一刻的时间很短,不会超过两秒钟,但好像是一次漫长的对峙。镇球最后还是熄灭了电筒,一动不动地站着。一种突袭而来的痛楚使他的全身几乎麻木了。这个北方男人确实存在的!他是一只丛林的猛兽,有时会潜伏在密林,可是不会消失。眼下,隐藏的猛兽再次出现,而且落入了他的管辖之内。有一瞬间,镇球想立即集合圣时、天禄把坐在鹤子身边的北方男人当场拉出来查明身份,或者以他在电影院行为不轨的名义羞辱他一顿。但是镇球很快对这些方式失去兴趣。心头的痛楚逐渐消失,身体也恢复了知觉。镇球清醒意识到那个北方男人也正在黑暗中研究着对手 。他相信,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很快还会有一次影响他一生的较量。




一头黑卷毛的狗熊在这个明亮的花园里东奔西突,追着啃啮一个球状物体,那是他的脑袋……镇球猛然惊醒坐起,觉得头痛欲裂。这忽是白昼,他在家里睡觉,房间里的光线强得耀眼。镇球想:看来那个北方人已经先于我开始行动了,我还能等多久?

镇球在等待着机会,等待着刮“红色台风”。所谓“红色台风”是全市公安、民兵、联防队一起行动的夜间查户口大搜捕。镇球想起两个月之前的那次“红色台风”时还激动不已。他跟随派出所指导员午夜时去查一个有亲戚在台湾的地主成份人家。敲过门之后,里面的人没有开门,但听到有人的声音乱作一团。镇球又猛敲了几下门,猛然听得身边响起巨响,伴随着一道火光和火药味。原来是指导员发火了,对着门用他那只勃郎宁手枪开了一枪。指导员原来是刑警队的,一次开摩托车追犯人出事故脑部受了重伤,后来脾气变得很暴躁。那个晚上抓来了好些人,都是些没有户口和最近不太老实的“四类分子”,在派出所的天井里站成一排。指导员训过话之后,把一个老头叫出来,用扫帚棍痛打,打得那个老家伙在地上打滚。镇球最近想起这件事特别兴奋,他常常觉得挥动着扫帚棍抽人的是他,而在地上打滚的不是那个老地主,而是那个北方的男人。

一天天过去,他越来越无法容忍北方男人继续隐藏在黑暗中。可是下一次“红色台风”什么时候才会刮起谁也不知道。更令他头疼的是,《多瑙河之波》的热潮还没过,又一部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上演了。由于这个电影有女主角米拉换药时露出胸罩的镜头,电影院继续每天爆满,他得留在这里执勤,从而不能像过去那样带队夜巡了。

在不久后的一个夜晚,最后一场电影已经落幕。镇球和圣时、天禄去八仙桥吃了一碗猪脏米粉之后,执勤算是结束,三个人在十字路口分手了。镇球独自步行回家,在阡陌相连的深巷中,穿过黑夜还是黑夜。他已习惯了黑夜,还喜欢上了黑夜。黑夜使他能够窥视到万花筒一样奇幻的景象,能深入触摸别人的生活和隐私。但他愈往黑夜深处探究,愈觉得在无边的黑夜中隐藏着巨大的秘密,那是他无法真正接触到的………镇球如一条鱼游弋在黑暗的巷弄中,觉得周身舒畅,兴奋不已。不知不觉,他背离了回家的方向,进入了卖糖巷。在那座门户森严墙头长着瓦王草的大宅院门口,他迟疑了片刻,想:这样做是不是有违纪律?但是有一团迷人的火焰从腰肢间往上升,扩及全身。他掏出了万能钥匙,把门锁打开了。

现在,他又回到了白蒙蒙的天井里。经过天牛触角一样的走廊,穿过第二重门檐,便接近了鹤子家的屋子。他潜上了楼梯,无声无息靠近门扉。他感觉到屋子里的灯光还亮着,而且还有人坐在灯下。他摒住呼吸贴着门倾听。一忽,他听见了老太太清晰的声音:

“鹤子,我好像感觉到那个年轻人又来了,你去把门打开看看。”

“好吧,我这就去。”鹤子应道。

镇球没来得及反映,门一下子开了。灯光猛扑过来,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感到窘极了。

“瞧!他果然来了。我说得没错。”老太太兴奋不已看着鹤子,飞快地洗着手中一把扑克纸牌,手指灵活得象网兜里活蹦乱跳的河虾。

而这回镇球感到鹤子的身上没有一点热气,冷冷的象一具蜡人。她向后退了一步,从上到下打量了镇球一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屋里的情景跟上一回的相同,在悬于半空的白炽灯照射下,老太太和女儿对面而坐摸牌,一叠扑克牌在她们手中如孔雀开屏一样分开。镇球咳了一声,喝道:

“马上把牌放下,上回我已经警告过,夜间不准打牌!”

“不,上回你欺骗了我们。事实上政府禁止的是夜间打麻将,并没禁止打扑克。我曾经到居委会查询过治安条例。”老太太盯着手中的纸牌,显得风趣横生。她的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的间隙瞅着女儿,说:“我要出一对黑桃6了,你有什么对子?”

“我有一对梅花9。”鹤子微笑迎合着母亲的兴致。

镇球脸红到了耳根,不知怎样才能摆脱窘境。牌桌上,从老太太手指间飞出一张老K,那纸片上的国王冲着镇球吹胡子瞪眼睛。镇球开始恼火了,说:

“我再说一遍,我是派出所联防队的,我是来查户口的!”

“知道,我已经领教过你两次了。”老太太说。

“你们家到底有几口人?”

“这个你心里很明白。”

“我要看你们的户口册,把户口册拿出来。”

“就搁在这里,我早准备好了。”

镇球看到:在老太太面前的一摊牌子下面,露着一本发黄的卷了边的牛皮纸面的本子。镇球有点苦恼:他要是去拿户口本,必须贴近老太太身边。可这样,老太太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就可以直接冲着他,还有老太太身上那条毛线衣发出的老人气味也会让他觉得恶心。但他已没有选择,只得硬着头皮伸手去取户口本。老太太突然尖叫一声:

“慢着!你应该戴上那只红袖章,才有资格查我的户口。这是政府的规定。”

“好吧。我这就戴上。“镇球悻悻说着,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红袖章。袖章又脏又旧,上面的字和印章都看不清了。

“今晚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呢?还有两个小伙子呢?”老太太继续盘问。

“他们在楼下警戒。”

“是吗?要不要去把他们请上来坐坐,外面怪冷的。”

这句话使得镇球心惊肉跳,以至看户口册时神不守舍。她们怎么了?好像在演一场请君入瓮的戏似的。我又是怎么了?为什么心跳不已?我有正当的理由进入这里,我不能让一个身份可疑的藏匿者在我的辖区内逍遥自在,我相信他这回跑不掉了。可糟糕的是他又藏起来了。镇球正想着,冷不丁听到鹤子冲他说:

“我没有户口。我的户口还没迁回,你要把我抓走吗?”

镇球猛转过头来,面对着她。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轻蔑,上一回则满是热情。这一下,镇球心里全乱了。他迟疑了一下,才说:

“我不是来抓人的,我只是想见见藏在你们家里的那个男人。”镇球心里觉得难过。他的表现越来越不老练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今晚这屋子里唯一的男人就是你。”老太太说。

“不!你们把他藏起来了。上一回,我没有抓住他。但是几天之前,在瓯江电影院里,我亲眼看见了他和你们坐在一起。”

“当时你用手电筒照着我!你是个没有教养的野孩子。”老太太脸色一下子凶残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似乎还正面对着那刺目的手电筒光束。

“你说错了。你们家那个男人才是个没有胆量的胆小鬼,一个藏在女人裙子底下的见不得人的家伙!”镇球忍不住发火了。自从他当起联防队员之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抵抗。

“一对丁钩!我要赢了。”老太太怪叫一声,出了一手牌,兴奋得全身发颤。

“那么我要搜查了。”镇球脸色发白,喊道。

“请便,尽管你没有搜查证。”

镇球已无路可退。他必须再次进入这个带圆洞门的挂着葫芦子珠帘的套间里面。上一回,鹤子站在珠帘的前面,用她丰满而温暖、陶瓷花瓶一样的身体阻挡着镇球进入里面。而今天,鹤子无动于衷地坐在桌前,没有看镇球一眼。镇球在即将撩开珠帘的时候,突然之间感到空虚之极,那诱使他多日的神秘感顷刻间荡然无存了。这种类似早泄的沮丧使他对北方男人的存在真实性再次产生了动摇。或者说,北方男人的存在与否已不再值得他的关心。现在剩下给他的,只是尴尬和疲惫。这个时候他不能后悔,应该尽快结束这件事,于是他一个箭步冲进了套间。立即,有一股凛冽的北风吹得他浑身哆嗦起来。凛冽的北风是从套间里面一扇敞开的木推窗的窗口吹进的(而上一回,镇球没有发现套间有窗门。他一定是把木推窗看成是板壁了)。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条有着红色斑渍似图案的旧床单已经换成一条白色的,小桌和地板擦洗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镇球想起动物园里囚禁猛兽的铁笼。猛兽已经出逃,连一点痕迹和气味都没留下。镇球走近木窗把头伸出去,寒冷的风吹得他的头发根根竖起。他看见了窗外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也空空荡荡。现在他相信,他再也不会见到北方男人了。

“现在,你可以走了。”从他背后,响起鹤子冰冷的声音。

镇球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鹤子。他的尚未成型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发涩地说: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会走。他已经走了,回北方了是吗?”

鹤子一声不响,只是很失望地看着他的眼睛。

屋子里变得异常宁静。静谧中,镇球慢慢退去。退至门边时,他听到老太太最后的声音:

“你不能走!你赶走了我们的客人,我们的三人牌局也残缺不全了。你得留下陪我们打牌!”老太太的声音混浊不清,象是从肺叶间摩擦出来的。镇球忽觉毛骨悚然。

鹤子直着头颈出神,好似在冥冥之中聆听着什么。

一副牌从老太太手里徐徐飘落,在桌上排成整齐的一行。一律是红色,是一组红心同花顺子!
2016-12-29 13:0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