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往事

by 张国平

中国经典小小说名篇·张国平:血色往事


这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的一个傍晚,一条小船在晚秋瑟瑟寒风里向湖中心悠悠划去。如血的残阳映在湖面上,被湖波撕裂成无数碎片,呈现出扑朔迷离的怪影。划浆人双眉紧锁,刀刻的脸上布满凝重。船上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清瘦带金丝边眼镜,另一个五大三粗留络腮胡须。三个人默默无语,心态各异地注视着对方,压抑的气氛让人窒息。这时,咯吱咯吱的摇浆声和哗啦哗啦的水花声就显得格外响。

小船在湖中央一片芦苇丛里停下来。仍然没有人说话。摇浆人慢慢摸出烟,吧嗒吧嗒地抽上了,烟的火光在渐渐拉上的夜幕里一闪一闪的。好一阵子,摇浆人把烟蒂狠狠地拧在船梆上,拿剑一样的目光扫视一瘦一粗的两个人,用很重的鼻音一字一句地说:“前几天那场血案就不用多说了。这件事很奇怪,我们开会的地点是很保密的,鬼子是如何知道的?看来敌人早有预谋,显然是提前走漏了风声。如果不是他们提前行动,恐怕牺牲的不仅仅是郝书记、赵县长他们五位革命同志,恐怕我们三个也不会有逃生的机会。”划浆人又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眼镜和络腮胡,继续说,“很显然,我们县委八个人当中有叛徒,当然不可能是他们死去的五个人,问题就出在我们三个人当中,是谁呢?谁!”他箭一般的目光又一次扫视眼镜和络腮胡,眼镜和络腮胡神色紧张地对视了一眼。划浆人从腰间拔出二十响的驳壳枪,在手里晃了晃,从牙缝儿里挤出几句话:“今天就要用这只枪除掉党内的败类。如果找不出来,我们就要与这条船同归于尽。”眼镜和络腮胡顺着摇浆人手指的方向,看到两个阴森森的炸药包。划浆人说:“我已经给上级汇报过了,今后的县组织他们会考虑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把祸根留在组织内部!” 眼镜和络腮胡都明白,这两个炸药包完全可以在瞬间让他们乘坐的小船化为灰烬,一命呜呼。

络腮胡迎着摇浆人冒着寒气的脸问:“老胡,我们都是苦大仇深,怎么可能有叛徒呢?怎么可能!”

被络腮胡称为老胡的摇浆人瞥一眼络腮胡,声音低沉而有力地问:“难道你不是叛徒?”

络腮胡的脸马上胀得通红,说:“怎么会是我?我父母妻子都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下,我党性再怎么不强,也不会昧着良心投靠不共戴天的小日本呀。”

老胡眼光“嗖”的一声投在眼镜的脸上:“那么说就是你了?”

眼镜连忙伸出双手在眼前摇摆着说:“不,不,不会是我。如果不是皖南事变受伤,我早就随队伍到抗日的最前线了,也省得现在躲躲藏藏的。”

老胡自嘲地笑了笑,说:“不是你,也不是你,那么说就是我了?如果是我,早把你们带到日本宪兵那里领奖去了。”

眼镜和络腮胡神色非常紧张,又面面相觑了一阵低头不语了。空气再一次沉闷下来,只听见湖中芦苇残存的叶子在微风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天更暗了,老胡又点上烟,烟光在他的脸前闪动,隐约中可以看见他血红的眼睛。老胡轻轻一弹,扔在湖中的烟头“嚓”的一声被熄灭。老胡看了看夜色中眼镜和络腮胡已经模糊的面容,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却又语气坚定地说:“既然这样,我们只好用第二种方法了。我数十个数,如果还没有人承认,我就拉导火索。”

络腮胡轻轻擦拭一下额头,用恳求的语调对眼镜说:“是你就承认吧,兴许老胡会留一条生路给你的。”

眼镜指着络腮胡的鼻梁,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陷害我吗?”

老胡又重重地叹一口气:“好,现在我就数数。一、二、三……” 眼镜和络腮胡的心随着老胡的喊声砰砰地跳。老胡数到“八”的时候,络腮胡突然给老胡摆手。眼镜按耐不住兴奋,揪住络腮胡的衣领说:“原来是你小子呀!”络腮胡无奈地苦笑着说:“别误解我的意思,我想我们三个人必死无疑,我憋了泡尿,既然去见马克思了,还是让我撒出来,干干净净地去吧。”

络腮胡站在船边撒尿的工夫,眼镜凑到老胡的身边小声说:“开枪吧,别让他小子跳进去溜了。”老胡冷笑一声:“放心,跑不掉,知道你们两个都是旱鸭子才会把你们带到船上的。”

络腮胡提上裤子,回头迎着老胡和眼镜满是怀疑的目光,问:“咋啦?都用这样的目光看我?把我当成叛徒?现在好了,数数吧。”

可是,老胡又数了一个数,刚数“九”,突然“哎呀”一声,扔掉手中的驳壳枪,双手抱头,浑身颤抖,蹲在地上。

眼镜和络腮胡都清楚,老胡的老毛病又犯了。老胡有个奇怪的头疼病,犯病时,痛苦不堪,浑身痉挛,没有半晌工夫很难恢复过来。老胡的病犯得真不是时候。络腮胡连忙过去抱住老胡:“老胡,老胡,咋样啦?”“哈哈……”一阵狞笑打破了初夜的宁静,络腮胡蓦然抬头,发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门。眼镜面目狰狞地说:“老胡现在不行了,你也逃不掉。老弟,别怪我不仁义,跟共产党跑算是瞎了眼了,除了这一身伤疤,他妈的共产党没给我半点好处。哈哈,干掉你们,我就到皇军那里领奖了,正他妈的有个漂亮的日本小娘们等我摆弄呢。”“啪”眼镜抠动了扳机,枪哑火了,“啪”眼镜再抠一次,枪依然没响。

这时,老胡神态自若地站起来,从腰间又拔出一只手枪,咬牙切齿地说:“好,狗日的!你终于露馅了。”眼镜疯狗似的抓住导火索,声嘶力竭地嚎叫:“别开枪!不然我拉炸药包!”老胡揶揄一笑:“好,拉吧。”眼镜眼珠子都要暴出来了,用尽吃奶的力气猛拉导火索,炸药包居然没丝毫反应。

一声清脆的枪声在芦苇丛中回荡。老胡和络腮胡相视而笑,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原发<小小说读者>2004年8期,后被娥眉电影制片厂改编为电影剧本.
2017-01-08 14:20: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