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雨声中

by 南希

“比在家庭的怀抱里觉得更好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这样的地方当然没有。法国民谣的这句话,说绝了。当微雨潇潇之夜,你身处异乡,风寒霜凉,四壁萧条,家,是你唯一想得起来的地方。

朋友,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刻?

人投生到这世上,即是投荒到这炎海中来了。在家里,无论是蓬壁还是金屋,你在父母的千般宠爱,万般呵护下渡过无忧无虑的少年,即是为后来的风雨交加的人生,做一个铺垫。

只是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懂得这一点。

刚到美国不久,我到华盛顿DC游玩,那大片的青的草地,那雄伟的白的建筑,那免费的众多的博物馆,那方方正正的盛典的城市格局,那突如其来的粉红色的樱花,象天边成堆的彩霞,把我的心情点缀得五彩缤纷。正当我们一行人围坐在草地上,拿出买来的午餐,准备边吃边欣赏风景,一位黑人老妇人,无声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好象是从天上下来一样。

“不好意思,打搅了!请问,可不可以给我一块面包?”“……。”,我的反应是吓一跳,因为这块草地很大,四下没什么行人,她象闻到饭香的神仙,无声而降。”我实在很饿了,你不介意吧?”,我把面包递给她。”可是,亲爱的,光有面包是不够的,再给我一杯咖啡好吗?”,她的声音很标准,不疾不徐,不卑不亢,使我想起前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里的台词”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我想着,一边把咖啡端给她,不料,她竟问,“是热的吗?”,我的手也跟着一抖,差点把纸杯打翻。

我这才抬起头来,瞻仰这位客人,以我的中国人的观念,以为乞讨的人,一定是双目低垂,面呈窘色,可我错了,她并无窘态,而且目光炯炯地热心地关注着我们的 “餐桌”。她指了一下,“这个,这个炸鸡腿,可以给我一块吗?”,然后解释道,“光是面包是不够的!”

我也服从了。她还是不走,耐心地继续巡视着余下的食物。最后,她还要了塑料刀子叉子,餐巾纸和一块纸做的托盘,以及我刚才买午餐剩下的两块钱找头作为晚餐的准备,这才转身,缓慢地从容地走出草地。

她象神仙一样,飘然而去,没影了。我想象着她端坐于祥云之上,用餐巾纸对折一下,将其一角掖在领下,权当餐巾布,摆开白色塑料刀叉,分与盘子两侧。呷一口热咖啡,用餐巾抿一下嘴角,再切一块鸡肉(而不是象一般美国人那样,用手拿着鸡腿,就那么一咬)——一副小资的样子,绝不象乞丐。

乞丐,用在这儿是不合适的,只能称 “没有家的人”,或 “不回家的人”。而没有家的人,又分游侠和讨侠两类。游侠,是拖着很大的一堆杂物,走到哪睡到哪,以睡为目的,长眠不醒。讨侠。行动机敏,声音宏亮,口齿灵利,具备极高的口头表达能力,做我的托福考试口语老师绰绰有余。

这类行侠大多聚集在大城市,如芝加哥,纽约,华盛顿等,以地铁和公共建筑场所为冬暖夏凉的栖息地。游侠,一般生活在地铁车上,吃在车上,睡在车上,随着车子把他载到哪算哪。车子从东城开到西城,一个半小时;又从西城开到东城,又一个半小时,一下午就打发得差不多了。不知今夕何年,没有真名实姓,只要有个代号就行了,如"小二”,“狗子"之类;不会有人打电话写信找他们。时间对于他们,没有什么分别,反正地铁里长年开着灯,白天夜晚都一样,只有肚子饿与不饿的区别。

平时他们很安静,与一般人没什么区别。我这个人近视,平时不抬头看人,一见到地铁车厢比较空就上,一坐下就后悔。因为我的鼻子告诉我,“有老乡在附近!”。因为游侠长年不洗澡,有一股刺鼻难闻的恶臭,常常把一个车箱的人都赶到一个角落,“敬畏” 地看着那些"地铁大爷”。大爷们好象懒于语言,一副不知不识的样子,囚首垢面,若无其事地张目发呆,或若无其事地打磕睡,或大声咳嗽,或大声喘气。他们太放松了,躺在硬木椅上象躺在自家的席梦思上,旁若无人地打嗝放屁打呼噜,也许有一天会就这样睡死过去。

讨侠,身上要干净的多,估计大多是日行夜伏的假乞丐。常常与讨侠 “狭路相逢” 的,是马路艺人,既带着简单的乐器或工具,在大众面前表演。所不同的是,他们要达到一定水平,或自以为达到 “马路水平”;而讨侠则要求更高,要演得跟真的似的。马路艺人,不一定要说话,只要有一技之长,那怕一技并不长,只要自信,就足以对付一阵子。而讨侠需要脚本合理,声情并茂,发音准确,台词熟练,动辙声泪俱下,还要步履矫健,在停车的十秒钟之间,跳下这节车厢跨上那节车厢,开始下一轮表演。

奇怪的是,我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一个悲字,总见不到怎样的伤心,倒是认认真真过日子的劲头;好象三百六十行,乞讨也是一个行业,拿了执照的。睡,则呼呼大睡,被警察推醒了,掉头再睡;讨,则认真地讨,一个人一个人地求诉,一个人一个人地乞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台词。倒象我们于天灾之际,只求一线生机,别无它求,也没有什么面子,心里倒十分实在。

他们没有孤寂?在夜深人静,看到情侣双双从身边走过,难道没有想到过“我亲爱的蓝眼睛啊”?我想起郁达夫说的,“人生一切都是虚幻,真真实在的,只有“凄切的孤单”,倒是我们人类从生到死味觉到的唯一的一道实味”。再往下看,他又说,“这孤独之感,便是艺术的酵素”。我自己暗自发笑了,我可能是挑了一个大得杠不动,又是任何社会体制下都解决不了的大话题,象一班文人闲客,庸人自扰,在锦食之余,在暖梦里织出来的回文锦字。

他们已经没有了孤寂。

我不是想作社会问题探讨,只是好奇,在过去的某一时刻,他们一定是跟我们差不多的人,有家,有房子,有工作,…… 只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们就被抛出了生活的正常轨迹。

我认识一个拉丁女孩,15岁生第一个孩子,这个消息把当时的拉丁男朋友吓跑了;22岁生第二个孩子,又把当时的男朋友,一个黑人,吓跑了。

男朋友玩玩可以,可如果要当父亲,这担子对他们是过重了。于是,美国有很多"落跑爸爸”,也就冒出来很多单亲妈妈和未婚妈妈。

问题是,人生的一个难题,可以躲;问题再出现,再躲;推掉了责任,也推掉了责任背后的亲情。到后来,灾难来了,疾病来了,那些本该叫他亲爱的,叫他父亲的人,却不再理睬他。相比之下,那些无知的幼稚的未婚先孕的女孩子,在磨砺中则慢慢成长为坚强的快乐的独立的母亲。

那个被两个男友甩掉的女孩儿,终于通过官司取得了第二个孩子的抚养费。她做着一份秘书的工作,有一份微薄的工资,再靠政府的低收入及儿童补助,辛苦并快乐地做她着的母亲的角色。她还养一条狗,每月30美元的狗食和60美元一次的狗理发费是不能省的;她自己的美容费,指甲费也是不能省的,到美容店绞脸上的汗毛都定期去做,一丝不苟。虽然常常要变卖衣服,以换取过节的费用,但她和孩子们的生活标准,不想降低。

而那些不愿负责任的人在其它事情上也是不负责任的。他们可能有钱过,轻松过,享受过,风光过,却不知如何保住这些。"上帝会把我们最好的东西拿走,以提醒我们得到的太多”。当他们遇到麻烦,或欠债,或赌博,或染病,或遭灾;因种种原因丢了工作,丢了住所,失去了健康的时侯,就没有了一个叫家的地方让他栖身。

当然,我可能大而化之了,那些没有家的人,都是因为逃避责任而被家庭抛弃的吗?不知道!一千个人应该有一千个原因吧?正如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里说的,“幸福的家庭有着相似的幸福,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那些社会的体制的自然的人文的原因,及政府如何去保护救济穷人,教会如何安慰他们的心灵,不是我能力所及的。我所关注的是面对不幸的态度。

人生,总有落难的时候,总有那么几步,是迈不过去的火焰山;总有那么几秒钟,是天堑人间的选择,全靠自己一咬牙挺过去,如果咬牙也挺不过去,就只好听天由命了。我们都有这种时刻,只是越年轻,痛苦的感觉越淡,……

记得来美不久,因为一场始料未及的人生变故,忽然间,我一下子掉到一种奇怪的处境。我一个人站在机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不知往何处去,兜里揣着几十大"刀"美元(华人开玩笑把美元“DOLLAR”说成“刀”),举目无亲,现在写到这里,很想开自己一个玩笑,说我一个人"手里提着刀,四下张望”,可我当时笑不出来。我和我的两个箱子,在机场蹲了6个小时,很麻木,不知想什么。没地方去,没有住处,没有亲人,没钱上学,没工作许可证,“托福 ”没通过,因为过去没学过英语(自认为我这辈子绝对用不到这劳什子,会在国内干一辈子记者),需要大把的钱去补习英语。

我伸展一下坐得麻痹的腿,开始四下张望,看看这机场有哪个机角旮旯能让我睡一夜而不被警察发现?这个想法让我打一个机灵,怕被识破似地,还偷看一下站在不远的工作人员。在美国,除非你开口,绝对不会有"雷锋叔叔"主动走到你面前,问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吗?他站在离我10米远的地方,大厅里,只有他和我,直到他下班。我把手头的钱换成硬币,开始一轮又一轮地给朋友打电话。当时是一元两毛五分一通电话,等到只剩最后几个子时,才明白原来约好的人来不了了,又打了几通电话,终于有一个下夜班的朋友答应来接我。

当朋友看见我的两个大箱子,眼睛瞪得象乒乓球,不用说,我也能背出 “北京人在纽约”的台词,“小姐,你是在纽约!你不是上天堂来啦,你是下地狱来啦!” 于是,先把这箱子拖到朋友的朋友家,再把我“托”到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家,一对儿织毛衣的姐妹的临时住所,然后我又转移到另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家,……找不到工作,身上的美元也没剩下几"刀"了,我开始吃方便面度日。因为年轻,连吃方便都养人,吃得人面桃花的,总有人追在后面说,“你气质真好!”,我不理;再说,我就回头道,“好你个头!”,很没气质地。

我虽然有身份,但没有工作许可证,找工作很难,只有找华人做事,就是说做那些工资很低,很累,很脏,很下贱,很受欺负的工作,只有给南美洲人和偷渡客做的工作。但是住所还是要支付的,我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把自己“卖 ”出去!住到美国人家当佣人,住的问题就解决了。这一住,就是一年。第二年,我终于开始了半工半读的读书生活,白天打工,晚上上课。再后来,我一周打三天工,晚上上课,两天给人家白干(不要钱,只要经验),因为我想赶快进入专业,免去头几年被人视为“实习” 的阶段。

我在来美头几年,做过很多行业,都是为了生活,不能叫职业。我做过保姆,指甲店小妹,美容师,诊所秘书,家庭厨师,洗衣店小妹,衣厂工人,后来老板看我英语不错,让我当衣厂秘书,专门拉货源,还作过珠宝店店员,报社广告员,中文老师,餐馆带位,餐馆服务员及刷碗小工,加上后来的设计师,以及在国内的知青、记者工作等大约有二,三十个工种吧。有一次,我不小心在饭桌上说与父亲听,我那可怜的书生气十足的父亲,席间竟不敢看我一眼。这些行业,连说都说不得的,那其间的苦,更没有提的必要了。无与人说,勘与人言,我的人生,更加寂寞。

象我这种号称在二十世纪的文明沉浸过的人,既贫穷而又多骄,平时又以享乐为主义的人,对尊严有着深入骨髓般的感受,在那种日子里的痛,更加难熬。但一边打工,一边回忆在国内的风光,“昭日月之光景,乘风云之牲灵”,这是不可能的,只有关闭一切想象,一切回忆,如遇泰山压顶那样专心地抵抗着,才有力量。

所以我对落魄的人,向来要多看一眼。其实人生真是少慢差费,“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人什么时候倒霉,谁也不知道,真正大难当头的时侯,谁也帮不到谁,只有从自身寻求力量。歌德在《诗与真理》中说,“人们在所有的事情上,最终只能求助于自己”。徐志摩有一段话特别有趣,“不应当学那躺下去的猪,不能当那苟且专家的耗子”。“人原来是行为的动物,尤其是有集合行为力的。他有向上的能力,但他也最容易堕落。在他的行为力没有发展的机会时,他就会随时躺下来,管他是水潭是泥潭,过他不黑不白的猪奴的生活。” 于是他号召,“我们要修养我们的精神与道德的人格,预备忍受将来最难堪的试验”。看到这儿不禁莞尔,我真的是在这种教育下长大的。

我想,街上那些游侠,当初如果有勇气与实践改变生活,也许会是另一种人生吧?

其实,即便是乞丐,也应该是三教九流,杂花生树,不能一概而论。其中有外地人,新移民,有的真是遇到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时候,也有少数年轻人,到美国找出路的,初来乍到的艺术家,音乐家,旅行者。有人倒在地铁的椅子上,用帽子盖住头,枕着自己的琴盒睡一夜,作为过渡,第二天找到朋友家,在人家的地板上再混一夜。有人把这当成旅游方式,甚至一些大学生为周游世界,自组乐队,边旅行边当街演出,如果收入不佳,便原地一坐,托着一个帽子,就开始行乞。如今在美国以演电视剧(越狱)出名的当红小生温迪,就曾这样旅行过。

这样的人大多是外地人,脸上没有江湖气。我上班的路上,最近出现了一个小个子白人,戴着眼镜,帽子压得很低,坐在路边的地上,手上拿着一块牌子 “我很饿!”。不知何故,没人注意到他,大概这地方太拥挤,行人太匆忙了。我很替他寂寞,他从不敢抬头,也不说话,天气越来越冷,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头越埋越低,人越来越矮。前几天出现少有的好天气,很暖和,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穿裙子了,暗中也为那个坐在冰凉地上的矮小男人而宽心一点。

可是,在一天早上,回头再看,那里没人了。

秋深了。有感觉的动物,有情趣的人类,对于秋,总有一种能引起深沉,幽远,严厉,萧瑟的感触来。秋,有颓废的色彩,在中国的诗文里,称颂秋的文字特别多。秋,不是名花,也不是美酒,那种半开半落,半红半绿的状态,在领略秋上,是不合适的。只有北方的秋,北京西山上那大片大片的令人惊骇的锈红色,才是经得起"饱尝"的秋尽的味道。

今天是感恩节。窗外是一廉雨的世界。风声雨声一阵紧似一阵,时而会见到红的黄的绿的花伞,以及伞下那 “欲罢不能” 的脚步。在四书集注中,对"欲罢不能"有一个简单形象的解释,“欲罢不能 “是” 如行者之赴家,食者之求饱”。赴家,求饱,这个境界,正是感恩节的境界。那花伞,那脚步,使我想到宋人词中有句 “隔江人在雨声中”,我对江没有感觉,只喜欢后五个字。
人在雨声中。

我想,那个脸色苍白的外地人,应该回家了吧?纽约的气候与北京的差不多,冬天特别长,特别冷。秋天,纽约的秋天,若能留得住的话,请你不要再
       冷
       下
       去
       吧
       !
2017-02-12 23:0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