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上层楼、集腋成裘:评常雷的《专名汉译》

by 廖康


二零零四年,我根据教学经验写过一篇略带调侃的文章《翡冷翠 vs. 佛罗伦萨:译音及其原则》,提出专有名词英汉译音不仅需要遵循已有的“名从主人”原则,还应遵从“名无意义”和“名当简洁”两个原则。这后两个原则似乎是我的原创,其实则是翻译工作者多年的经验总结。很多人一直就是这样做的,我只不过归纳出来,形成原则。当然,任何原则或规律都有例外,自然科学如此,人文学和社会学也是如此,而且例外更多。另外,翻译不仅需要原则,更需要技巧和实例,许多约定俗成的译法也需要了解或参考。常雷,我在北京师范大学教过的高才生,基于他十几年在新华社从事翻译工作的实践经验,编纂成《专名汉译——技巧与实例》一书,在上述几方面提供了大量有指导性的范例。而且,他这本书不仅限于英汉翻译,还提供了其它欧洲语言,以及日语、阿拉伯语、越南语、朝鲜语等常见的专有名词的译音范例;不仅限于人名和地名的译音,而且还有职衔称谓和机构名称的范例;不仅有理论架构和大量的实例,还提供了查询译名的途径和丰富的资料库及拼音对照表和英汉译音表,为翻译新人名或地名定出规范。

即便是“名从主人”,常雷也扩展了众所周知的译音应与原语发音相似的原则,提到了一些已经有中国名字的外国名人。翻译者不能偷懒,必须找到主人的中文名字,比如:著名建筑大师I. M. Pei是贝聿铭,香港总督Chris Patten是彭定康,美国驻华大使Gary Locke是骆家辉,网球名将Michael Chang是张德培,投资家George Soros应按照匈牙利文的发音译为乔治·绍罗什。而法国百货公司Lafayette应该保持在巴黎已经用过的中文名“老佛爷”。这些名字当今似乎还不算困难,人们仍时常看见或记忆犹新。但不难想象,再过十几年或几十年,恐怕就会有人犯“常凯申”一类的错误。当然,在信息时代,搜索查询简单到按几下键盘就能解决问题,但译者千万不能偷懒或自以为是,省略这道手续。

唐僧关于译音的“五不翻”之一“顺古”在常雷书中化为不言自明的“约定俗成”原则,即使以前的译音并不准确,还是要沿用。比如:David Beckham的姓,虽然h不发音,译作“贝克姆”更接近原名,但还是要遵循大家已经习惯的译名“贝克汉姆”。更古老的例子有荷兰的Hague(海牙)和美国的Hawaii(夏威夷)。问题是有些英文人名,比如Charles,现在通常译作“查尔斯”,而以前曾译作“查理”。普通人和文艺作品里的人物倒无所谓,但如果是国王怎么办?那可是有延续性的。幸亏当今的查尔斯王子不大可能即位,否则他要是当了英国国王,就应该算作查理三世了。不谙英文或不熟悉英国历史的人可能会感到困惑,怎么这个叫查尔斯的王子当上国王就改名查理了?若翻译为查尔斯三世,则可能有人会因为查不到查尔斯一世和二世而恼火。我们的前辈译名没有统一规范,才给我们留下这类问题。我们今天应该重视这项工作,不再贻害后人。

常雷还提出“名从权威”的原则。中文的同音字很多,海峡两岸对同一外国人名或地名经常有不同的译音。就是在中国大陆,不同的机构也会把同一个外国人名或地名翻为不同的译音,造成混乱。比如当今的美国总统Trump,有的译作“川普”,有译作“特朗普”。尽管“川普”更接近原文发音,但《人民日报》和新华社的发行量大,影响力大,要想与之抗衡显然是无效的。不就是一个名字吗?翻译的主要目的是交流,只要总统本人不提要求,我们就不得不随大流了。“名从权威”的另一层意思是尊重主人。主人提要求的先例是“首尔”。大家可能还记得韩国的首都以前译作“汉城”。但韩国提出要音译为“首尔”,为了尊重人家,我们就改了。这就像我们每个人的名字一样,我们当然有权力要求别人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式称呼,而不一定非得把姓和名颠倒个次序。请看当今著名的人物和明星,个个都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也不颠倒他们的姓名次序。况且专有名词的音译比意译更利于交流;试想我居住的半岛蒙特雷(Monterey),若依照原文意思翻译成“国王山”,就得绕西班牙语和英语两个弯,才能让美国人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地方,非常不利于旅游。同理,叫韩国首都为“首尔”也更容易与世界接轨,与外国人沟通。

在谈论译名应当简洁时,常雷也扩展了这个议题,谈到了译名的简称及其必要。比如:美国计算机公司Hewlett-Packard,曾译“休利特-帕卡德”,后来从HP简化为“惠普”。美国飞机公司McDonnell-Douglass,曾译“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后简称为“麦道”。注意,这些简称都来自无意义的专有名称。那原文有意义的名称的简称应该如何译为中文呢?好的范例有:PLO译为“巴解组织”,OPEC译为“油国组织”。差的例子有:把HAMAS译为“哈马斯”,把OPEC译为“欧佩克”,令人不知所云。需要注意的是:从有意义的名称而来的简称不应当译音,而需要译意。最早的这类简称之一NATO的翻译“北约”应该立为标杆。

外国的职衔称谓是个令译者头疼的问题。英国本身就很复杂:Secretary可能是正职,译作大臣,比Minister (国务大臣) 职位高;比如:Business Secretary要译作商务大臣,而Energy Minister是其手下的“能源部国务大臣”。而且有的部门总头领叫Chancellor, 那就更复杂了,其下才依次是Chief Secretary, Secretary, Minister等。可是Chancellor在英国大学里却是虚衔——名誉校长。杨澜曾于2006年9月采访过彭定康,把他当作了牛津大学的校长。其实,真正管事的校长是Vice-Chancellor,望文生义在翻译职衔时特别容易出错。英国人喜欢低调陈述,他们的Home Office可不是家庭办公室,而是内政部。因此,他们的Home Secretary要译作“内政大臣”。英国以外的情况就更复杂了,在美国的一些大学,比如加州的十个分校的校长都称为Chancellor,总校长才是President。足球队和棒球队的manager是主教练,不能译作经理。美国陆军参谋长叫Army Chief of Staff, 而在巴基斯坦则叫Army Chief。大多数城市的Mayor都译作市长,但Tokyo Mayor要译作“东京都知事”。美国各州的Governor译作州长,但印度的就要译作邦长,埃及和沙特阿拉伯的Governor则要译作省长,而英国驻外的Governor都要译作总督。如果说常雷对职称翻译的讨论对译者颇有警醒作用,那他关于机构名称的讨论的主要作用是增长知识。

最常见的机构名称误译当属美国的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人们见到Academy,往往按字典的第一义翻作学院,其实这是个学会,成立于1927年,设在洛杉矶。它颁发的奥斯卡奖也叫Academy Award,应该译作“学会奖”。成立于1967年的洛杉矶American Film Institute才是培养电影人才的“美国电影学院”。无独有偶,英国的British Film Academy也不是学院,而是学会。它颁发的British Film Academy Awards译作“英国电影学院奖”也是错误的。另一个非常容易招致误解的名称是英国的Harraw School (哈罗公学) 和Eton College (伊顿公学),这两所都是中学,招收13-18岁的男生。最初建校时的确是为贫苦孩子设立的公学,而且不限地区,所以叫做public school,但这些学校 (还有Radley College, Winchester College等) 早已变成非常昂贵的私立学校,培养贵族和富人的子弟。这虽不是翻译的错误,却可以当作名不副实的典型,而且名称中的College并非大学,译者当知。对此,连说英语的美国人都可能误解,因为美国的public schools都是免费的公立中学。

常雷的《专名汉译》并非完美无缺,武器名称的翻译显然需要充实。当然,专用产品自有其名录,各行各业,不可穷尽。但军工产品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交易商品,应该更加重视。希望能像其他类型一样,提纲携领地把有代表性的武器名称该如何翻译更多讲讲。另外,文字错误,尤其是英文的,仍需更正。这是中国出版界一大通病。中国与世界接轨了,中文书里的外文越来越多,错误难免。特别是人名和地名,连文字软件都不能百分之百地纠正。凡是做过编辑或校对工作的人都知道,一页纸可能有上千个符号,出个把错,太容易了。完全纠正,太难了。这本书300页,常雷在送我的副本中手改了一些错误。我又看到几个,再版时会订正。

此书论述、收集译名之全面,令我感叹。我不仅是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发感叹,更是为常雷兢兢业业、集腋成裘的努力而心生敬佩。尤其是书中的“参考资料库”一章,例举了中外名人的中外名字,港台、越南、朝鲜、阿拉伯、犹太人和西方人常见的姓氏;还有重要的地名、机构名、品牌名的中外目录。由于他的辛勤工作,其他翻译工作者有此一书,翻译专有名词就方便多了,而且有了更大把握。哪怕是读一遍,也可以了解到译音最重要的原则、技法和资料来源,知晓可能出错的陷阱,避免前车之覆。

CND
2017-02-20 16:2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