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鹿原》的几句台词看戏剧语言的特点

by 李龙吟

有时候看戏,会听到业内人士说:“台词太干瘪了。”、“语言公式化、概念化”、“这词儿写的,像白开水式的。”

戏剧语言干瘪,是戏不好看的重要原因。

陕西人民艺术剧院演出的话剧《白鹿原》正在京城火热上演,五场票早已售光,观众为什么喜欢看《白鹿原》?和戏中的台词生动有趣不无关系。

话剧白鹿原是根据陈忠实的小说《白鹿原》改编的,应该说在陈忠实的小说中,人物语言是比较生动的,给戏剧改编提供了很好的基础,但是,把小说改成话剧并不是原封不动地保留小说中的对话,那也不可能,因为原小说五十多万字,太长。也不是简单的删减字数,简化情节,而是创作出另外一个文学作品,这个作品的形式叫戏剧文学剧本,这就需要剧作家在剧本中用戏剧语言写作。

什么是戏剧语言?就是生动的、有动作性的,能集中反映人物特点的语言。把小说改编成戏剧,最重要的还是要分清什么是生活语言、文学语言、戏剧语言。生活语言是文学语言的基础,好的小说中,人物都有生动的生活语言,但是,不是照搬生活语言就是好小说了,写小说要把生活语言提炼成为文学语言。戏剧改编小说,不能把文学语言搬到舞台上来就行了,更不能陷入文学语言中出不来。那样的改编一定是不成功的。因为,小说语言可以有大量的描写,而戏剧语言必须由人物说出来。

话剧《白鹿原》为什么能取得这样大的成功?就是剧作家孟冰深知戏剧语言和文学语言、生活语言的关系,他详细分析小说中的文学语言,熟知了小说中的人物特征,找到了故事中人物的生活语言,再用戏剧语言表达出来。这才是剧作高手。

仅举一例说明。

在陈忠实的小说中,黑娃和小娥回到村里一段写的文学描写是很简单的。但是,小说中对黑娃和小娥回村前的关系已经有了详细的描写,从两个人怎么开始勾搭,怎么上床,都写的很详细:“她拉过他的手按在她的奶子上。‘男人的牛,女人揉。女人的奶,男人揣。’他抚揣着她的两只奶子。她的手又搓揉着他的那个东西。”这样的场面,用文学描写可以,在舞台上怎么演?外国的戏中,经常可以看到男女在舞台上真干,中国还不行。如果这样的文学描写由演员在舞台上演出来,扫黄办当场就办案了。

由于小说中对黑娃和小娥的事前边有了详细的描写,写到黑娃和小娥的奸情被发现,两个人走投无路回到村子里的文字就是非常简单的:

“鹿三(黑娃的父亲)参加过无数次这种庄严隆重的仪式,万万料想不到他的黑娃引回来一个小婊子,入不得祠堂拜不得祖宗,也见不得父老乡亲的面。”

文学描写这就么简单,小娥和白鹿原的族长白嘉轩根本就没见上面。

可是,小娥是《白鹿原》中的重要人物,把小说改编成话剧,这个人物就更加重要,因为在一部描写男人争斗的戏里,女人的戏本来就少,但是又少不了女人。小娥实际上也是白鹿两家互相陷害的牺牲品,但是小娥有过人之处,他又成功地利用了白鹿两家,保住了自己,保住了黑娃。这样,小娥的出场就非常重要了。

在话剧《白鹿原》中,小娥是这样出场的:

【黑娃带小娥上场。

白嘉轩 黑娃说你叫个蛾,这个名字好,飞蛾扑火。
小娥 回大人的话,不是飞蛾的蛾,是嫦娥的娥。 嫦娥奔月。今天和黑娃回家了,就是奔月了。——
————————
白嘉轩 你这个事情闹大了,别说拜祖了,以后连白鹿村你都不能回了。
小娥 黑娃,咱走。这个地方,凉的很。
【黑娃和小娥下。

这么几句对话,内涵非常丰富。

这几句台词,在原小说里是没有的,原小说里,白嘉轩和小娥根本就没见过面。可是,在戏剧舞台上,为了表现白嘉轩和小娥的人物性格,剧作家让他们两个人见面了。

白嘉轩说:“这个名字起的好。飞蛾扑火。”表现了白嘉轩这个族长居高临下对小娥的蔑视,同时表现白嘉轩也是读过几年书的,开口就是成语。

小娥说:“回大人的话,不是飞蛾的蛾,是嫦娥的娥,嫦娥奔月。”“回大人的话”表现了小娥是在大人家儿生活过的,懂礼节,有见识。“不是飞蛾的蛾,是嫦娥的娥”表现了小娥也是有些文化的人,而且脑子很快,胆大有识,敢给族长一个软钉子。“嫦娥奔月”,表达了小娥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白嘉轩说:“你这个事情闹大了,别说拜祖了,以后连白鹿村你都不能回了。”表现了白嘉轩被小娥激怒了,他个人厌恶小娥,要把她扫地出门,但赶走小娥的理由是族规,这是没法商量的。

小娥说:“黑娃,咱走。这个地方,凉的很。”表现了小娥敢做敢当,不顾一切的性格,走的理由也说的有技巧“这个地方,凉的很”,说的是人心凉,世态凉。观众可以感觉出来这个女人不简单,为以后他干大事做了非常好的铺垫。

这就是活生生的戏剧语言,人物这样说话才是有血有肉,性格丰满。已经出场多次的白嘉轩再次显示了族长的威风、涵养和不可反驳,刚刚出场的小娥则显示出过人的能力的见识。

这就是戏剧人物的语言。如果剧作家没有对人物进行深入的研究,没有掌握这些历史人物的特点,即使写出了人物性格,也没有这样有血有肉。

比如这样写:

白嘉轩 小娥,我不喜欢你。
小娥 不喜欢拉倒。
白嘉轩 你走吧!
小娥 走就走。

你不能说这不符合人物性格,白嘉轩也霸道,小娥也不服。可是,这样的语言,就是“白开水”,没有了艺术性,没有了人物特点。戏也就不好看了。

仅从这一小段人物对话,我们就能看出孟冰老师的戏剧文学功力。我们要向这样的戏学习,把戏写丰满,把人物写鲜活,才能写出观众喜闻乐见的好戏。
2017-04-01 12:39: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