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对联中的“东海关”

by 孙慧铭

笔者近日从一份资料中看到一副对联,是龚易图为“东海关” 题写的,原文为:

九万里斯下,乃今培风,合象昧译鞮,相彼往来,吾为东道主;
三十年之通,以制国用,收鱼盐蜃蛤,权其轻重,实佐大司农。

东海关,即“山东烟台海关”,因晚清大臣奏章和皇帝廷寄常把山东省简称为“东省”或“东境”,故有此名。如英国人阿美德先生在他的《图说烟台》中说:“1858年签订的《天津条约》导致了一个结果,即1862年3月烟台开埠,允许进行对外贸易,在此之后就设立了烟台海关,也称为东海关。”

而另一种说法是,东海关又称“东海洋关”,主要收缴“东海洋税”。其实,这里的“洋关”是指“东海关税务司署”,因由洋人把持,所以民间习惯称其为“洋关”。与之相对应的,另一个由清政府建立的“东海关监督衙门”则被称为“常关”。要具体地了解这些,那我们就不得不再一次翻开那页沉重的烟台开埠史——

公元1856年,对大清入关后的第七个皇帝爱新觉罗·奕詝来说,绝对是个不平静的年份,他正为山西蝗灾、重庆地震以及太平军攻破江南大营而焦头烂额时,英、法等国又借“马神甫事件”和“亚罗号事件”为由,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正是在这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清政府被逼先后与西方列强签订了不平等的《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其中1858年签订的中英《天津条约》里有一条规定:“增开牛庄、登州、台湾(台南)、潮州、琼州、汉口、九江、南京、镇江为通商口岸。”其中的“登州”即今天的蓬莱,不过后因英国驻华公使派马礼逊到登州筹办领事馆和开埠事宜,他经过勘查后认为登州港口水浅,并且没有船舶避风的场所,不利于贸易,遂选中烟台取代登州。

《天津条约》中还有一条规定:“大合众国商船贩货进口、出口,均将起货、下货日期呈报领事等官,由领事等官转报海关,届期委派官役与该船主、货主或代办商人等眼同秉公将货物验明,以便按例征税。”自此,外商开始涌进烟台,并在烟台山周边买地造屋,拉开了烟台开埠及建立海关的序幕。

1861年,在中国洋务运动第一人恭亲王奕的奏请下,已命不久矣的咸丰帝下旨“烟台口岸对外开埠通商”,同时筹建道台衙门兼东海关监督衙门,至翌年3月建成,正式开关办公,登莱青兵备道道台崇芳兼任第一任海关监督;1863年3月,攫取中国海关最高权力的代理总税务司赫德任命英国人汉南任东海关首任税务司,并开始组建东海关税务司署,从此,东海关便有了“洋关”和“常关”之分。

本来按照规定,东海关税务司署受东海关监督衙门监督,所收的税款由东海关监督衙门负责核查、存放和汇缴,并根据清政府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命令加以支配和登录备案,但实际上东海关监督衙门监督的权利范围由此开始慢慢被逼迫缩小,逐渐沦为傀儡。终于在1901 年,烟台及其五十里内常关由东海关监督衙门移交给东海关税务司署管,海关税务司署征收的税款不再由东海关监督上交,而作为《辛丑条约》中的赔款存于汇丰银行,烟台海关关税大权便彻底落入了外国人手中。直到1945年,东海关被山东解放区人民政府接管,才重新回归国人手中。

而题写这副东海关对联的登莱青兵备道兼第四任东海关监督龚易图,作为清咸丰九年己未科(1859年)二甲进士,如今留给我们的印象,主要是修建了双骖园藏书楼,是与陈宝琛齐名的“藏书家”。其实这位福建闽候人从1863年至1877年间,曾在山东为官十五年,历任东昌知府、济南知府、登莱青兵备道兼东海关监督等职。

据史料记载,龚易图先随僧格林沁平捻剿匪,因军功留山东为官,其任内严守职责,励精图治,内抚外防,绥靖地方,境内安定,1871年至1877年任登莱青兵备道兼东海关监督期间,“议设育婴堂恤嫠所,又立兼善堂为贫民施粥、施药、施种牛痘、施棺、施寒衣”,颇有政绩。时任直隶总督的李鸿章赞誉他说:“龚易图才具政绩俱有可观,实为东省出色人员,深堪嘉奖。”

龚易图不但政绩卓著,而且才华横溢,书法精通,可谓“文武双全”,在山东许多地方留下了他的墨迹,例如济南大明湖、济宁太白酒楼、烟台蓬莱阁等等。值得一提的是,烟台毓璜顶“小蓬莱”的落成正是在他的任期之内,现存的有其题写于1876年的《小蓬莱阁铭》中说:“乞雨于玉项山,既降,因建阁于东偏,越六月壬子阁成,复雨,铭以落之。”而烟台的毓璜顶小蓬莱石坊上那副号称胶东半岛上口气最大的对联,也是由他题写,此联为:

天下文章莫大于是;
一时名士皆从其游。

了解了以上关于“东海关”的历史,相信对接下来对“东海关”这副对联的理解会更容易一些,下面是笔者对此联的赏析,不妥之处,还望方家指正。

上联中的前两个分句“九万里斯下,乃今培风”,出自《庄子》的代表篇目之一《逍遥游》一文,乃写大鹏乘风高飞,原文为“……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文中的“九万里”为虚数,意指广阔高远的天空,在此表示幅员辽阔。此语在古诗词中多被使用,如李白的《上李邕》中有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李清照的《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斯,乃、就;斯下,就在下面,本联中可能有“就在管辖之下”的意思。乃今,就在今天。“培”,通“凭”,凭借。“培风”,凭风,乘风。大鹏飞到几万里的高空,方可乘风图南,“九万里”是“培风”的条件;联中此句,也表现出了东海关条件优越的特点,气象雄浑。

第三分句中的“合”为动词,与下联中的“收”相对,意为“聚集”。关于“象昧译鞮”,因《礼记·王制》中有“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之说,又因《礼记》中有“昧,东夷之乐也”的说法,这里的“昧”代指东夷,而在此联中则有“东方”的意思,所以“象昧译鞮”在在此联中是指“东南西北世界各国”。

相,看。彼,为指示代词“他们”,指外国。相彼往来,这里解释为“看他们来来往往”,与下联中的“权其轻重”相对。这里的“往来”和下一分句中的“东道主”出自《左传》:“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

上联中最后一个分句“吾为东道主”笔者认为很有气势。结合当时“东海关监督衙门只能管理中国帆船及所载货物,而外商船舶及其货物的管理被东海关税务司署控制”的屈辱环境,这分明是作为一个具有爱国为民、正直敢言性格的龚易图的一颗拳拳赤心在呐喊,以宣扬国家主权。

关于龚易图的这种正义无畏的性格,从一些史料记载的关于他的事件中可见一斑:1、早年入翰林,直言敢谏,同张之洞、张佩纶、宝廷被誉称为“枢廷四谏官”;2、1869年,山东巡抚丁宝桢在济南杀了慈禧太后的亲信太监安德海,帮忙策划这一事件的就是当时的济南知府龚易图;3、由谢章铤撰文、陈宝琛为其题写的墓志铭中说“今上登极,诏中外筹议海防,公上防海刍论八篇。李相国亲莅烟台,与英使威妥玛议滇人杀马嘉理事。兵船来者十三国,公内抚外防,终役无害……”

作为文人,龚易图确实是才华横溢,他这副联的下联前两个分句同样是出自古典。“三十年之通,以制国用”语出《礼记·王制》,原文为“……视年之丰耗,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量入以为出……”,意思为“按照年成的好坏,通算三十年以制定支出预算,根据收入计划支出”。在本联中“三十年”依然为虚词,指的是根据很多年的情况,用来制定国家的财政收入与支出。

“收鱼盐蜃蛤”这里指的是征收进入通商口岸的商船上货物的关税。从“鱼盐蜃蛤”中,其实也能证明了当时“东海关监督衙门只能管理中国帆船及所载货物”这个现实,因为作为只在内海出入的中国船只,也只是运输一些“鱼盐蜃蛤”罢了。

下联第五分句中的“权”是名词活用为动词,“衡量、考虑”的意思;整句意思是“根据货物的品种数量,衡量核算关税”。

“实佐大司农”中,“实”为“积实”,原指“谷粟财货等”,这里引申为“征收的关税”;而“大司农”为中国古代官职,秦汉时便是全国财政经济的主管官,一直沿用到魏晋,因明清两代以户部掌漕粮田赋,故又把户部尚书称为“大司农”。此句整体指征收关税充实国库。

整体上看龚易图的这副对联,其实并不特别符合联律的平仄要求,但其这副联从通关的角度来写,上联有其对宣扬国权的声音,下联以国家的经济为思考点,单从这方面来说,龚易图不愧为中华民族的一位精忠子孙。更主要的是,它作为时代的一个见证,可以让我们记住那段屈辱的历史,更能激发我们“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情怀。

来源:中国对联网http://www.duiduilian.com/zhishi/gjlh/3154.html
2017-04-19 21:37: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