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蝴蝶

by 云上源

出济南城往北二十里,官道左侧有个商家庄,庄上有位商大人。商大人进士出身,做过知府。因不满官场黑暗,弃官归隐,耕读为乐。

商大人饱读诗书,秉性仁厚,四邻八居有困难,总是尽力周济,所以人们又称他“商善人”。如此积善人家,最近却出了一件悲惨事。

商大人年近四旬,膝下只有一子,名唤麟儿。聪明伶俐,读书上进,全府上下视为掌上明珠。这天,麟儿读完书,到花园中玩了一会。回到屋里就手足发冷,额头滚烫。原以为受了风寒,发发热汗就好了。不想第二天高烧更甚,舌躁唇焦,不能进食。连忙请医生诊治,说是时疫痘疾。开了张方子,煎药服下,却不见起色。又改请另外的医生,仍是不见成效。五天过去,孩子已是气息微弱,目光迷离。商大人心急如焚,商夫人更是流泪不止。眼看一家人就要生离死别,庄上一位张大哥过来告诉:“前些时候我刚从济南城回来。听说那里来了位姓梁的游方医生,治好了知府大人的多年沉疾,大家都称他为神医。能不能请他来试一试?”商大人一听,立即拉马备车,直奔济南而来。

进城一打听,马上有人告诉他们:神医就住在东大街济源客栈申字号房。到了客栈,商大人一见梁神医,立即拱手鞠躬:“请梁先生救小儿一命,在下感激不尽。”

这位神医名叫梁志,四十上下,身材颀长,面容清瘦,一付仙风道骨的样子。见商大人如此形状,微微一笑:“还是到贵府当面看看吧。”

一行人很快来到商府。走进房来,一股夹杂着草药香气的怪味让人透不过气来。床上,锦缎薄被下,麟儿面色紫红,双眼紧闭,气息了了。梁志搭脉细断,不觉眉头紧锁,内心铅沉。再看看孩子身体,皮肤下隐现沙粒般红点,四肢肿胀,象涂了一层蜡质。恐怕是三魂中已失了两魂,七魄中已弃了五魄。

梁志心下明白,这是痘疾中最恶的一种,一旦染上,很少能活命。加之先前的两个庸医只会死搬医书,照抄药方,致使体内毒气益盛,很快就会毒攻心脉,一命夭亡。看眼下情势,用寻常方法已无济于事,只能独辟蹊径,使用奇技巧法,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正在飞快地思索对策,忽听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求先生无论如何也要救孩子一命,就是把我的命换给他也行。大恩大德,来生我全家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梁志回过头来,见身后站着一位妇人。衣饰华美,姿态雍容。只是双目红肿,面色苍白,想是多日未睡,加之悲哀过度所致。梁志知道这一定是商夫人。刚想安慰她几句,突然脑中电石火闪,一时间浑身颤抖,勃然色变。他猛地站起来,对商大人说:“痘疾太恶,拖延太久,在下无力回天,另请高明。”说完,起身走出屋来,立即赶回济南城。商大人一家目瞪口呆。

回到济源客栈,梁志洗了把脸,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心情渐渐有些平静。他喊来掌柜的,吩咐结帐退房,他要离开济南府。

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马声。不一会,一个人走进屋来,轻轻叫了声:“梁先生。”梁志定睛一看,竟是商夫人。他刚要说话,商夫人进前几步,一下子跪在他的面前,满眼是泪:“计公子,请你救救我的儿子。你怎样惩罚我都可以,要我死还是要我活,悉听尊便。”

梁志一下子站起来,冷冷地说:“商夫人,你认错人了,我叫梁志。”

商夫人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东西,双手举到胸前。这是一只黄金锻制的蝴蝶,金光闪闪,栩栩如生。她哽咽道:“计公子,难道你真的不认识这只金蝴蝶吗?”

一句话,又把梁志拉回到几近尘封的记忆中。

二十年前,江南有一个富庶的商埠,叫龙冈镇。镇上有一个远近闻名的热闹繁华所在,叫翠华楼。翠华楼的歌妓个个人艳歌美,楼内终日红灯高挂,宾客盈门。老鸨子李妈是个精明的女人,她手里有一件稀世宝贝,名叫如香。如香三岁时随父母逃难来到龙冈。李妈看出这是个美人坯,就以极低的价钱买下来。锦衣玉食,奉若公主。年龄稍长,又延请专门教师,教以诗词歌赋,书画舞艺,自己亲授妓场绝技。十二岁初次亮相,立即艳冠全楼,轰动全埠。许多富商大贾、官场老爷都争睹芳容,叹为天人。李妈以为奇货可居,不但要在如香身上把这十多年的花费全部补偿,更要大大地狠赚一笔。在如香十三岁的生日宴上,李妈宣布:如香已长成,要在一个月内为她选一位最好的老爷。

妓家规矩,歌妓长成,为她破瓜的第一个嫖客称为老爷。他必须请客送礼,置办嫁妆,一切都象正式娶亲结婚一样。三天过后,如果两相情愿,歌妓可随老爷归家,成为正式夫妻,当然老爷还要拿出一笔足够丰厚的财物为歌妓赎身。如果三天情断,老爷离去,歌妓要披麻戴孝,烧纸焚香,意味着自己的丈夫已经死去,女人成为寡妇,从此正式开始接客生涯。

如香选老爷的消息传出,立即引来许多追蜂逐蝶之辈,比财斗富,都想独占花魁。但时间一长,钱物花费无数,不少人都退出了竟争,最后只剩下两位,一位是盐商之子许慎,一位是绸缎庄的少东家计渝。这两位都是家财丰厚的公子,风月场上的高人。两强相遇,如同两虎相搏。今天你小宴,明天我大宴;今天你买一件首饰,明天我送两串珠宝。不但乐坏了李妈,就是那些旁观者们也看得津津有味,击掌叫好。当然,最终还要看如香钟情于谁。但是如香一手托两家,脚踏两只船,不偏不倚。谁送的礼丰厚就对谁笑,谁花的钱多就跟谁好。如若再进一步,却是万万不能。“我只能选一位老爷啊。”如香笑着说。眼看一月期限将近,两位公子也到了对决的时候了。

这天,许公子宣布:八月十五晚上,在清风楼挂三百只红木大红灯笼,楼前摆三百桌最上等酒席,他要与如香共渡中秋佳节。清风楼是龙冈镇上最高的楼,楼高三层,楼前是宽阔的广场。听到这个消息,计渝怒火中烧。他决定利用这一机会彻底打垮许慎,迎娶如香。但是,他却拿不出太多的钱。他虽然是绸缎庄的少东家,但家中大事还是父亲做主,大的花费还需老东家批准。老东家一生节俭,要拿出大笔钱去追一个歌妓,他肯定不会同意。时间一天天临近,计渝心急如焚,一筹莫展。

八月十五晚上,明月高悬,风清气爽。清风楼上,许公子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楼前宾朋满坐,人山人海。一声炮响,众人让开一条道路。许公子手挽如香,缓步而来。周围一片惊叹之声。大家都知道,许公子打垮了计公子,盈得了美人心。许公子也是志得意满,神采奕奕。来到楼下,正要登楼观灯,忽然有人高叫:“计公子到”。众人纷纷转过头,只见计公子身穿金色披风,稳步而来。有四个人抬着一只红木方柜,紧随其后。

来到近前,计公子双手举到胸前,手里是一只金光闪闪、栩栩如生的金蝴蝶。“这是送给如香小姐的中秋礼物”,计公子说,然后,打开红木柜,里面一片金光闪现。计公子又高声对众人说:“这柜里是三百个纯金蝴蝶,是送给在座各位的礼物。让你们为我和如香小姐祝福!”众人一阵欢呼。计公子挽着如香登上清风楼最高处,拿起一只金蝴蝶,扬臂抛下楼去。楼下又是一片欢呼声,众人你争我夺,一片混乱。计公子哈哈大笑,又拿起两只金蝶,抛下楼去只见空中金光闪闪,楼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足足一个多时辰,三百只金蝴蝶才抛完。计渝兴高采烈,转身寻找如香,却赫然发现如香不见了。找遍楼上楼下,楼前楼后,不见踪影。计渝气急败坏地找到李妈,李妈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个小蹄子,是不是逃跑了?”立即报告官府,派出兵丁四处搜寻,一无所获。正在这时,管家急急忙忙来找计公子,告诉他:老东家病倒了。

原来,看到如香要被许慎夺走,计渝痛下狠心,瞒着父亲把绸缎庄抵押给了典当行。用所得黄金,锻制了一只最大的金蝴蝶,送给如香,又锻制了三百只小的金蝴蝶,从清风楼上抛下去。这一豪举立即轰动了全埠。有人把消息报告给老东家。听到儿子做出这种荒唐事,老东家一气之下,躺倒在床上。

计渝随管家回到家里。老东家看见儿子进来,猛地坐起来,手指儿子,双目圆睁,咬牙切齿地说了句:“你这个败家的畜牲!”一口鲜血直喷出来,当即气绝身亡。三天后,母亲悲怒交加,也随丈夫而去了。

计渝不忠不孝的行为惹怒了同族本家。叔父带着几个人把计渝绑在父母的坟前,痛打了一顿,宣布把他开除计氏家族,赶出龙冈镇。永生不得以计为姓,永世不得回龙冈!

计渝失魂落魄地离开龙冈镇,身上带的钱很快就花光了。想要自食其力,怎奈从小娇生惯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没有人雇佣他,最后只好沿街乞讨。渐渐地捱到了冬天,身上仍然是一袭单衣。

这天晚上,天降大雪,寒冷异常。计渝冻饿交加,迷了道路。走到半夜时分,看见前面台阶上有个门洞。他连滚带爬地来到门洞里,龟缩到一角。天气越来越冷,他终于支持不住,昏死了过去。

再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旁边有一个老僧在闭目诵经。原来这是一座山中禅院,老僧是这里的住持。昨天他下山给人诊病,回来已是后半夜。看见山门前有一个人昏死过去,就抱了进来。从此,计渝就拜老僧为师,研习医术。三年后,医术大成,计渝想随师出家为僧,想不到师傅说:“你尘缘未了,还是下山游历一番吧。”

从此计渝改名梁志,周游各省,行医为生。因医术高明,每到一地,都被称为神医,求者甚众,收入颇丰。但他已看淡这些,从不在一地久留,所得钱物大半也周济了穷人,只留下少许可供衣食即可。

那天,到商大人府上诊病,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位商夫人竟是当年的如香。虽然时隔二十多年,如香身态略显丰腴,但那眉目模样,仍然让他一眼认出。一时间百感交集,不能自己。至此,他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师傅说他“尘缘未了”,不让他出家为僧。因为尽管历经生生死死,这么多年他似乎已淡忘了过去、看空了一切,但实际上如香的影子仍然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中,只不过埋藏得更深罢了。

现在,如香就跪在他的面前。他长叹一声:“为了你我家破人亡,你却一走了之,于心何忍!”

如香泪如雨下。在她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梁志知道了其中的原委。

当年,如香虽然年龄不大,但身在风月场中,却见过了太多悲惨的故事。虽然知道计渝喜欢她,但对他这种轻浮的富家公子,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那一天,如香在街上看到一个倒卧在路边的年青人,正是商公子。商公子家道小康,诗书传家,一心想科举进仕。当时,他一个人到南方游学访师,不想随身所带财物被盗,又身体染病,体力不支,昏倒在街头。如香把他安置在一个偏僻的小客栈内,延医治病,衣食周全,不久就痊愈了。商公子感激如香救命之恩,又日久生情,就发誓娶如香为妻。如香知道,以商公子的财力,是绝对不能从李妈手里为她赎身的,只好等待时机。中秋节那天,如香与商公子暗自商定了逃跑的计划。在计渝抛金蝴蝶时,趁着人人争抢的混乱时候,如香溜下清风楼,与早已等候在外的商公子会合,逃回了济南府。后来,商公子进士及第,外放知府,又生了麟儿。商大人不愿与贪官为伍,辞职回乡,一家人其乐融融。想不到祸从天降,麟儿突染恶疾,更想不到请来诊病的神医竟然就是当年的计公子。

那天,梁志转身过来时,如香只是觉得这位医生很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直到梁志浑身颤抖,出门而走后,她才一下子认出来那就是计渝。于是,她马上坐车追赶,带着一颗赎罪之心,来求计公子救孩子一命。

梁志紧闭双目,沉默良久,才说:“不是我不救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况且,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

如香说:“现在,麟儿的命就在你手里,我的命也在你手里。如果你真的要这么惩罚我,我无话可说!”她向门外喊道:“把孩子抱进来。”奶妈和管家应声走进来,把孩子放在床上。这时,麟儿的四肢已近僵硬,只有细心体察,才会感觉到似乎还有一丝如缕的呼吸。

梁志突然暴喝道:“就是死,也不要死在我的床上。剥光了扔到破柴房去!”

客栈东北角,有一间早就费弃的柴房,四处漏风,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一团团飞舞的蚊子,夜晚更多。一听这话,客栈老板叫起来:“这可不行。死在我的柴房里,官府追究下来,我受得了吗?”奶妈和管家也是怒目而视。如香深深地看了梁志一眼,沉声说:“照梁先生的话办。”

在破柴房中央,放一张八仙桌子,麟儿赤身裸体被放在桌子中央。安置完毕,如香来见梁志。梁志又暴叫了一声:“不要让我看见你们,都滚吧,越远越好!”奶妈和管家眼中喷火,几乎要扑上去同梁志拚命。如香拦住他们,叹了口气:“听梁先生的话。”一行人找了另外一个客栈,住了下来。

这一夜大家都没合眼。天刚亮,立即赶到济源客栈。进屋一看,梁志已人走屋空。连忙去问客栈老板,老板说梁先生一夜未睡,刚刚退房走了。“说什么了?”如香问,老板回答:“什么也没说。”如香三步两步来到破柴房前,打开门一看,众人一下子惊呆了。

麟儿满身都是紫黑色的血污。身体旁边的桌子上,是一团团死掉的蚊子。头前方,放着一个蓝色的瓷瓶,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

此儿毒气发于体内,日久益盛,已攻至心脉。只有以蚊虫叮咬外皮,以毒攻毒,引而外泄,方可保命。此时毒气已泄,用细棉蘸瓶中药水擦去血污,照方服药,七日可愈。

尘缘已了 万事皆空

下面写了医方。

如香赶忙察看麟儿。只见孩子虽然遍体血污,但肿胀已消,热烧已退,气息均匀,已然静静睡着了。一时间喜不自禁,跪倒桌前,泣不成声。众人也是唏嘘不已。

大家把孩子抱回房内,擦净身体,煎药服下。返回家中,精心照料,七天过后,已然恢复如初了,一家人欢喜不尽。

这天,麟儿问母亲:“是谁救了我?”如香回答:“是一个好人。” 麟儿又问:“我能找到他吗?”如香流下眼泪:“我们谁也找不到他了。” 麟儿说:“他去了哪里?”

如香把一枚金光闪闪的蝴蝶放在儿子的手上,幽幽地回答:“他去了他想去的地方!”
2017-04-21 13:4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