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鲁鸣的长篇小说《背道而驰》

by 高远

雅俗共赏不同凡响的惊人之作──读鲁鸣的长篇小说《背道而驰》

纽约作家鲁鸣,继《缺少拥抱的中国人》一书之后,又把《背道而驰》献给读者。这是作者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刻划了由潜意识被诱 惑而上升到刻意追求寻欢作乐的男人性心理,揭露了人性的盲目导致人的毁灭,不仅雅俗共赏,而且具有颇高的社会学和心理学价值。   

这是一本有关艾滋病、性心理和中美文化差异的文学著作,描写 了两个纽约华人男子:画家米山和生物教授李之白。前者先后娶了美 国姑娘安玛和中国姑娘雅文,三人生活在一起,最后还有婚外情;后者则在著名的纽约洛克非勒医学院做终身教授,有一个令人羡慕、聪明漂亮能干、同样获得了终身教授的妻子田麦,他患了艾滋病去世, 而田麦身为研究艾滋病病毒的专家被他传染上病毒而蒙在鼓里,直到 她发现丈夫早已是一个隐藏的同性恋者。整部小说高潮迭起,扣人心弦,是近年来少见的佳作。

一、艾滋病   

《背道而驰》以心理医柳牧一的口吻,穿插心理分析,交叉叙 述未感染上艾滋病毒的米山和患上艾滋病致死的李之白截然不同的爱 恋,展示了纷杂世事和人的性心理多重性和同时性,并不是非此便彼, 并不是非黑即白,但由此所产生的命运结局则可能完全是相反的。即 使是个体自身的心理和行为之间,也可能是背道而驰和事与愿违的。 小说里所有的故事情节自始至终贯穿这样一个主题话语。   

作者对故乡一片深情。在小说描写中,他显然想通过故事来唤醒 中国读者的公共卫生意识。目前中国艾滋病毒感染人数已近百万,以 每年30%至40%的惊人速度递增。如果中国的艾滋病得不到有效控制, 它很可能毁掉中国开放以来的成果。正如小说后记指出,中国占世界 人口五分之一,如果中国艾滋病泛滥起来,不但是中华民族的一场大 灾难,而且将威胁全人类!  
 
鲁鸣的这部小说是汉语里第一部反映艾滋病的文学著作。几年前, 台湾作家朱天文写的小说《荒人手记》里的主角是艾滋病人,但她的 整部小说里未涉及艾滋病本身。鲁鸣曾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公共卫生 学院攻读社会医学系社会心理学博士。他的专长为写《背道而驰》提 供了很好的知识背景。我不想在此太强调文学为社会服务的功能,今天文学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话语系统已经形成。然而,文学若不反映 时代的重大变迁,不描写人类在这种重大变迁里所发生的林林总总, 那么,文学作为娱乐和提供精神修养的工具终将被淘汰。这是中国大众现在越来越不读文学作品尤其是长篇小说的原因之一。众所周知, 古今中外名著之所以世代流传,都是因为它们是人类某个时代的缩影, 反映了人类的心理共性。鲁鸣的这部小说把现实生活中最恐怖的致命 疾病──艾滋病,用文学虚构的形式反映起来,做了一个有效的尝试。 对于我国目前开展反艾滋病极具现实意义。我甚至觉得,中国政府和 联合国卫生组织应该为此,授予作者一个勋章。   

作者对有关艾滋病的故事情节安排,水到渠成非常自然,让读者看不到经营的痕迹。小说从第二章起,开始把读者引入了艾滋病毒的 视区。画家米山看到画商京典和格雷做爱而受刺激,到成人电影院接 受了妓女的口交。京典知道后,立即警告米山,要他小心感染上艾滋 病毒。京典坦率地告诉米山,他和格雷做爱是戴安全套的。米山问京 典:“这样不是对对方不信任吗?”京典回答:“信任必须以安全为 前提。我和他以前都爱过别人。那些人中万一有人是病毒携带者而他 自己又不知道,怎么办?艾滋病的潜伏期可长达十至二十年……因为艾滋病毒携带者早期有可能在体检时不呈阳性。如果你有一天真得和 人发生性关系,不管对方是女是男,一定要戴安全套,这是在性途径 上防止艾滋病的唯一办法。”  
 
鲁鸣通过上述对话,让读者很自然地了解艾滋病的危险所在:潜 伏期可长达十至二十年,艾滋病毒携带者早期有可能在体检时不呈阳 性,这正是我国许多老百姓所不了解或忽略的。如果不专门检查,有些人自己携带了也不知道,又传染给别人或配偶。河南艾滋病区造成 今天这样的严重后果,就是这样形成的:丈夫因献血被无辜感染上不知道,又通过做爱传染给妻子,妻子又生下携带病毒的孩子。正经八 儿的反艾滋的宣传,读者可能觉得与他们无关而不听不看。然而,作者通过小说里一段人物对话促使读者对艾滋病毒感染的警惕,恐怕远 远要比专门的宣传管用。读起来,让我受益非浅。在读到他的小说之前,我还不知道艾滋病毒潜伏期可长达二十年。   

这种受益,在阅读时是一段段精彩的文字。米山到医院里去做艾 滋病血检时,“心里如同吊了一个水桶,有点七上八下。在医院艾滋 病专科等候血检时,他看到不少脸色像纸片一样白的人在长椅上坐著, 有气无力,垂头丧气。有些人显然已知道他们自己患上了艾滋病,精神萎靡不振,眼神里露出绝望阴郁的眼光。有些人干脆坐在那里昏昏 欲睡,百无聊赖,病病怏怏,像是在等待死亡的到来。有几个人大概 和他一样,尚未知道是否被感染了艾滋病毒而来检查,神情非常焦虑烦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目光涣散游移不定。”   

李之白临死前,柳牧一给他做了最后一次心理治疗。这时的李之 白“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就像一个垂死断了翅膀的大鸟,已 精疲力竭,满身是伤,羽毛脱落,等待著上帝接他回家。”类似这样的文字,小说里比比皆是,读了之后令人感叹不己,深思万千,就象 一阵阵闪电暴雨让人惊醒,足以使那些性场上不采取安全措施的试身 者胆颤心惊。
  
作者对李之白的妻子田麦得知丈夫携带艾滋病毒的描写,非常细 腻,冲突的画面一张张地呈现,组成了完整有效的时空叙述。当田麦 知道丈夫是暗藏的同性恋者并感染了艾滋病毒,惊愕和恐惧同时占据 了她的心。“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哭得非常伤心,手抄在大衣口袋里, 脚踏在不断落地的雪花上,吃力地蹒跚著。雪越下越大。在这漫天大 雪的世界里,一切都显得惶惶惚惚,很阴沉。前面行人留下的脚印, 很快就被雪盖住了,落入后脖颈的雪花,让田麦感到冰凉,一直凉到 心窝。雪花如凌空射来的箭,尽管松软,打在脸上仍有些麻痛,随后 它们和眼泪融化在一起流下来,把视线都遮住了,田麦不停地用手把 它们抹去,却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雪花。迷离的夜色和曼哈顿街道两 旁的霓虹灯,在眼前晃动的雪花里,都变得很苍伤。收进眼帘的大街景致,都染上了悲哀的色彩。”   

具有讽刺意义而令人回味无穷的是,田麦本人是美国一流公共卫 生学院的艾滋病毒专家!李之白发现自己携带上了艾滋病毒后,一直戴安全套和田麦做爱,可是,在他发现自己是病毒携带者之前,他已 把艾滋病毒传染给了田麦。田麦哪里会想到从大学起就恋爱、结婚多 年的丈夫竟然是同性恋者!当她知道丈夫携带艾滋病毒后立刻去检查, 果然不出所料:她也携带艾滋病毒!“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 愤怒,立即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盘翔在体内的热带毒蛇狠狠地咬了一 下,给她的感觉是这么直接,从内往外都痛极了。她看看自己的血管, 里面静静地流淌著血液,它们却带有病毒!她觉得血突然变成黑色的 浆糊,飞出她的身体又盘旋在她的周围。”
  
鲁鸣在这部小说中,把艾滋病描述得从容不迫,通过心理医生柳 牧一来对人物做心理分析,让人不感到生涩,恰到好处,画龙点睛。 比如,作者以小说的“我”即心理医生柳牧一的口吻作为小说第八章 的结束:“凭心而论,就算我处在田麦的位置上,也不会想到丈夫是 同性恋者。人们在邂逅相遇和热恋时用爱情塑造的那个恋人,和后来 终生相伴的那个真实的人相差甚远,更何况最后发现生活了好多年的丈夫是隐藏的同性恋者。爱情本质在于爱的对象本非实物,它只存在于恋人的想象之中。”  
 
在第九章结束时,作者也以这样的手法强化了防艾的公共卫生重 要性──柳牧一跟李之白谈到了国内艾滋病的潜在危机:“有些携带 者则不会让别人知道,宁可死掉也不会公开求医。以农村青年为主涌 入城市的民工,缺乏性卫生知识,未婚而没有固定性伴侣,他(她) 们很可能成为未来中国艾滋病毒传播的温床之一。我们华人的公共卫 生意识差。目前色情场所也多。婚外情、一夜情和年轻人对性的开放, 如果不自我保护,都有可能感染上艾滋病毒。如果中国人不意识到性生活是艾滋病传染的主要途径而不加以保护,神州大地上有一天艾滋病泛滥成灾,我不会奇怪。”  
 
尽管作者在后记表明“小说没有救世主的力量”,但我坚信,这部小说有关艾滋病情节惊心动魄的描写,足以使在性生活上放纵的人 读过这部小说后,警惕三分,有所防患。同时,作者运用对话和心理 医生的忠告,把艾滋病毒的基本知识贯穿在小说中。这些都是这部小 说的社会学价值所在。如果出版社和媒体配合得当,这部小说可以成 为中国读者防艾的必读书,引起强烈反响。据说,去年《谁动了我的 奶酪》这本不怎么样的小册子之所以能畅销,完全是因为许多企业买 了这书送给职员。那么,如果从公共卫生角度而言,我真得希望鲁鸣 的这部小说被国内企业和政府作为防艾书籍推荐给普通老百姓。

二、男人性心理   

《背道而驰》另一成功之处莫过于对男人性心理的描写。在我迄 今读过的小说里,还没有哪位作家把男人性心理描写得这么透彻,淋 漓尽致。这部小说的文学意义,在这点上是空前的。它的参考价值, 已远远超出了文学范围。
  
小说中的“我”柳牧一作为心理医生,分析了米山和李之白的性 心理以及文化在其心理上的积淀作用,包括各种潜意识、替换性满足、 心理定势、阳具崇拜、窥视癖和暴露癖、双重人格、妄想症和其它心理。这部小说虽有性描写,但绝不是市场上那些自甘堕落的情色文学。 它所蕴溢的是文化意识、哲学和文化心理学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由于鲁鸣采取纪实文学和传统小说相融合的写法,阅读起来很震撼。   

米山见到英俊结实的京典一身健美的肌肉到目睹京典和格雷做爱, 对同性恋很好奇。李之白则因当时女友田麦尚在国内而性饥饿,碰到了喜欢他的男人,从纯粹性游戏里因为欣赏美国男人而成了真正的同 性恋者。作者没在小说里作明确结论:好奇和欣赏会使有些人产生同性恋。然而,这的确是生活中的事实:好奇和欣赏可产生爱恋。作者 从这一心理的普通常识开始,展开了对男人性心理的描写,直到小说结束。因此,这部小说很有看头。它在对男人的探索中达到了最本质 的状态:说出男人心里的秘密和无意识。我曾读过云南作家海男写的 《男人传》,虽然她极力想揭示男人的心理尤其是性心理,但没有故 事情节而显得苍白无力。
  
乍看,作者讲述的是艾滋病和男人的同性恋,其实讲的是男女关 系由此所产生男人的无意识和有意识的心理状态。因此,《背道而驰》 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艾滋病和性爱小说。它揭示了男人身心成长过程 中个性、社会、家庭和时代所给予的契机和互动的后果。   

米山是把艺术当作生活本身来看待的画家。他的生活原则是尽可 能什么都经历一下,他是敢做敢为的男人。当他偶然中目睹京典和格 雷做爱,尤其是当他得知纽约的同性恋澡堂,就有了想体验的冲动, 并且在内心询问自己是不是有同性恋倾向。他去找妓女,接受男同性 恋者杰尔森的口交,到澡堂里观赏美国男人的裸体。当他明白自己不 可能有同性恋,便捷足先登地把心理医生柳牧一也喜欢的美国姑娘安 玛“抢”走了;和安玛结婚后,两人又离婚,把留法中国留学生雅文 娶到美国,三人仍生活在一起,过著一夫两妻的家庭日子,而且安玛 和雅文各给他生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一般读者可能对此感到不可 思议。其实,国内包二奶是众所周知的事,米山的一夫两妻家庭是包 二奶的翻版,只不过是三人都愿意生活在一起。他们的家庭所以能形 成,实际上美国特定“自由”的极端表现罢了。从法律上讲,米山只 是一夫一妻,他并没有犯重婚罪,他是和安玛离婚后再和雅文结婚的, 三人相亲相爱。关键所在是,米山的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他去新墨 西哥采风时又爱上有美国印第安人血统的女画家桑妮,以致导致家庭 破裂,雅文回北京定居,他自己最后也海归中国……通过米山和桑妮 的婚外情,作者把男人多恋却又不愿家庭破裂的心态刻划得入木三分。 正如米山心里想的:“相好可以,但他绝对不想再让一个女子介入自己的家庭生活,绝不能有第三个妻子。”  
 
李之白则是来美留学的博士,毕业几年后成了纽约一家医学院功 成名就的终身教授。他父亲早逝,而他的矮小身材使他在中国北方天 津的高大父老乡亲面前产生自卑和遗憾,这促使他练健美来弥补,以 拔尖的学习成绩赢得大学同学田麦的芳心。然而,留学生活的寂寞, 学校里男人对他的喜欢,使他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同性恋而不能自拔。 为了掩饰真相,他和后来也来到美国留学的田麦成了家。婚前,他和美国男人兰德相爱;婚后,他和西班牙男人艾德瓦多相爱。当他因自 己携带艾滋病毒而不愿生孩子被田麦怀疑,不得已向田麦暴露了自己 携带艾滋病毒,打开了多年的秘密──他早已是同性恋者,结婚只是保护自己的盾牌。在这里作者用田麦和雅文的姐姐雅娟是好友的关系, 把小说的这条主线和米山的故事那条主线串连在一起,成为小说里两 个背道而驰的故事,让人物冲突在同多层心理层面上同时展开。   

通过小说的这两条主线,作者把男人的性心理一层层地剥落出来, 是不是同性恋反而不重要了。在这个充满同性恋信息的时代里,男人 之间的喜爱很容易被打上“同性恋”的痕迹,而他们之间纯粹性行为 不一定完全就是名副其实带有感情色彩的爱情,仅仅是玩乐罢了。李之白的同性恋也好还是米山的异性恋也好,只是性取向的概念,只有 当他们的性取向进入爱的角色时,男人的性心理才超脱性取向而影响 他们的整个生活,才有文学审美的意义。反之,女性之间也是如此。  
 
正是在这意义上,鲁鸣不仅写出了反映当代特定生活的一面即现 实的影子,而且写出了人们对现实的心理感受,揭示了人类在性心理 具有的梦幻性质。正是这种梦幻性质使得人一而再三犯错误,使得性 成了文学永恒主题之一,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也使这部小说本 身具有强烈的梦幻色彩。特别是作者在描写米山和两位妻子安玛、雅 文以及李之白和其同志爱人、妻子田麦相处时,把这种性心理梦幻的 色彩推到了极限。我相信,这是一部让读者一旦读了就欲罢不能非要 读完的小说。

三 中美文化差异   

《背道而驰》整部小说展现了海外特定的文化语境、异国风俗习 惯和生活压力之下所产生的个人发展障碍、金钱追求、家庭纠纷、艺术和宗教信仰的冲突。这部小说与目前市场上描写海外华人的文学作 品不同的是,它在故事情节和人物对话中,揭示了大量中美文化的差 异,对读者了解海外华人心态和西方文化具有很好的参考价值,也是 这部小说的另一社会心理学价值。
  
从小说一开始,作者就把读者视野带入中美文化差异上。这种视 野不是画面上和建筑空间意义上,而是文化和心理意义上的。小说中的“我”即后来成为心理医生的柳牧一来纽约留学是因为素不相识的 来华讲学的美国教授卫尔的帮忙而成行的。卫尔教授在北京机场给了 柳牧一一百美元送行。柳牧一纳闷:美国人的这种雷锋精神是不是和 其国民素质以及文化有关?随著小说里许多情节的出现和发展,读者 便意识到美国的雷锋不少,是因为美国文化是基督教文化,美国雷锋 们是这种文化的产物。一方面,美国人哪怕家里人之间钱财都分得很清楚很小气,他们不愿意让感情或友谊染上金钱,正因他们不欠人情, 亲人朋友之间原则问题该翻脸就翻脸。我们中国人因为朋友之间请客 吃饭、送重礼或家里人钱财不分,就容易给面子,处世为人就会处处欠人情,办事就会因情面而打折扣。俗话说,“吃了别人的东西,嘴 软”,便是这个道理。另一方面,美国的基督教文化有意识地或无意 地使很多美国人有助人为乐和为社区服务的行为,具有公共意识。   

安玛爱上米山后,作了这样一番表述:“在中国那样环境长大的 男人实实在在,不像很多美国小伙子那么自命不凡,太浮躁。很多中国男人聪明勤奋上进,对天下事很了解,就像中文里说的胸怀世界。 而且,我发现好多中国男人都能做一手好菜,尤其是南方城里来的小 伙子,家务事什么都干。这在美国很难找到。很多美国小伙子总以为 天下都是属于他们的,实际上他们当中很多人很肤浅,别说跨出国门, 连美国其他地方都很少踏足。你问他们一点历史地理知识,一问三不 知。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国外的事。至于做一手好菜,想都别想。同样受过高等教育,中国男人远比美国男人聪明能干得多了。我特羡慕中国都市女人。她们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这个世界上,她们是妇 女中地位最高的。”不管安玛的这番表述是否真得反映了事实,至少 给读者提供了可参考的语境,一箭双雕地暗示了安玛为什么想找大陆来的男子做丈夫。   

美国著名作家亨利 詹姆斯说,一部小说之所以存在,其唯一的理由就是它确实试图表现生活。鲁鸣把他在其著作《缺少拥抱的中国 人》里在阐述中美文化差异方面的观念,都尽可能地化解在《背道而 驰》这部小说里。小说里有这样一段叙述,米山和京典以及乌克兰移 民以果到长岛裸体海滩去。京典和以果的皮肤呈现古铜色,很健康很 好看,因为他们果夏季里常做阳光浴;而米山的裸体很苍白,显得无 力很难看。涂满了防晒油后,米山觉得自己的皮肤恶心。这使米山意 识到性感的皮肤不是白色而是古铜色即阳光色。他看着身边不顾一切 想把皮肤晒黑的白人,心想华人对肤色的审美观跟美国人很不一样。 华人大都喜欢肤色白。皮肤白的中国女孩也都以自己的肤色而骄傲。 他想,华人中对白人的崇洋媚外的原因之一是否是因为其白皮肤呢? 如果国内的人知道了白人热衷于把皮肤晒黑,会不会改变他们的审美 观?接著,京典谈了他去中国最大的感受是老百姓普遍不注重形像的 塑造,特别是年轻人里身体健美的很少,好像健美的身材只属于那些 职业运动员和模特儿。米山感叹,“中国人观念还需更新。中国人锻 炼多半是为了健康不生病,少有人从形像塑造方面去考虑。年轻人相 对生病少,因此就没有像美国年轻人那么普遍爱好运动注重健美。中 国心理学家们要从自我形像塑造和改变人的心理方面去提倡人们练健 美才行。”  
 
象这样通过人物言行、场景和心理描写来描述中美文化差异的磨擦融合,在《背道而驰》里数不胜数。作者在美国生活了十六年,他试图在小说里表现华人移民的生活,而华人移民无疑生活在中美两种 文化的磨擦融合里。遗憾的,在我读过的美国华人作家的小说里,很 少有象《背道而驰》这样始终把中美两种文化的磨擦融合贯穿在故事 里。从中国去美国的华人作家写的小说,要么写中国国内旧事,要么是仅仅反映的是两国制度和民主自由不同所形成的差异,很少从传统 习惯和观念上对人物言行的影响来描写文化差异的磨擦融合。倒是美国出身的华人作家谭恩美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尝试。作为反映从大陆移民到美国第一代华人的小说,《背道而驰》一定会给对国内读者和美 国华人带来许多思考。一部小说,撇开娱乐不说,判断其是否有价值, 最重要的标准莫过于看其能否给读者带来思考。在全球化尤其是所谓 美国化的今天,这部小说的出版极具现实意义。
  
总之,《背道而驰》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小说。它独特的纪实文学和小说相融合的手法,具有震撼人心的威力,又有诗意般的叙述。这 与作者是一位诗人有关。在叙事方式上,作者采取后现代主义的手法, 不象一般的小说要么倒叙要么顺叙,而是完全打乱。一会儿以第一人称直接介入,一会儿以故事人物自己的回忆和心理医生的叙述交错, 甚至把人物内心剖析只当作揣测,让读者参与,使读者必须思考和体 验人物的心理变化以及事变的出奇不料,让读者作出自己的判断、创 造出有别于作者提供的文本的另一种文本,因而使阅读这部小说成了 充满好奇和乐趣的创造过程。同时,无论是艾滋病毒、男人性心理还 是中美文化差异,这部小说所提供的信息量之大,都是当代单部头的 小说里罕见的。相信读者读了它之后,会同意我的这个结论:这是一 部雅俗共赏不同凡响的惊人之作,虽然不够老道,却极具价值,远不 是文学意义所能概括的。

(转载自《火凤凰文学》)

鲁鸣,1983年毕业于天津南开大学哲学系和社会学系研究生班。1988 年获全额奖学金赴美,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医学系获艺术硕士、 哲学硕士和社会心理学博士资格。出国前当过插队青年、中学语文老师、大学哲学老师和管理心理学讲师,曾给中国第一家私营大企业北京四通公司经理们讲课。在纽约精神病研究院做了三年研究。1995年进入美国金融界。现任花旗集团全球消费信用风险管理副总裁,在曼哈顿工作。周游世界各地,自1992年来,发表诗、散文和小说三百多篇,多次在海外获文学奖。著有文集《缺少拥抱的中国人:美国笔记》和诗集《原始状态》。
2017-04-26 18:2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