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曼彻斯特》中的“实在界”

by 韩连庆

感觉去年的奥斯卡获奖影片还没看完,今年的奖项又揭晓了,不知是应该感叹时光的飞逝还是责备自己的用心不专。都说这几年的奥斯卡是“小年”,没有大师没有伟大的电影,徒然为自己的观影清单增加了一长串片名而已。都说互联网时代是“共享的时代”也是“平庸的时代”,资源太容易获取也就不会太珍惜。二十多年前我上大学那会儿,为了看一部奥斯卡获奖影片四处奔走费尽心机,而如今在颁奖前就可以在大银幕上看到提名的热门影片了。经典需要时间的沉淀,不完全是由奖项决定的。虽说是“小年”,不过今年的几部获奖电影还是值得说道说道,前提是稍为懂一点哲学,比如获得最佳男主角奖和最佳原创剧本奖的《海边的曼彻斯特》。

我一直有个“谬论”:如果不懂点哲学,连个电影都看不明白;而如果哲学解释不了电影,也是没用的哲学。这个观点遭到了很多人的质疑,他们争辩说电影跟哲学没有关系。我总是说,电影可以娱乐地看,可以技术地看,也可以哲学地看,但我这里说的哲学既不是教科书式的哲学,也不是学术圈里的陈词滥调,而是能真正解释世界的哲学。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有句名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句话曾经激励了无数学哲学的人试图改变世界。余英时先生早就指出,马克思的这句话是针对欧洲的哲学家说的,因为中国的哲学家自孔子以降一直试图改变这个世界,解释世界反而不是中国哲学的长项。

《海边的曼彻斯特》的故事跟它的拍摄手法一样简约,讲的是卡西·阿弗莱克扮演的李·钱德勒因为哥哥去世,回到家乡处理后事,触动了他深埋心底的一段伤心往事。电影的关键情节是,李在家中靠在沙发上睡觉了,梦见自己的两个女儿摇醒他,对他说:“爸爸,你没看见我们身上着火了吗?”李连忙回答说:“不,你们身上没着火。”这时,屋里的烟雾报警器响了,李从梦中惊醒,发现炉子上的菜烧糊了。

熟悉弗洛伊德的人都知道,电影中的这个情节直接照搬了《释梦》中的一个经典案例,电影的编导肯尼思·洛纳根在接受采访时也承认这一点,但他的复述和解释都有偏差。《释梦》里说的是一位父亲在儿子死后雇了一位老人看护儿子的遗体,自己到隔壁房间里休息,结果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儿子来到他的床前,拉着他的手抱怨说:“爸爸,难道你没看见我身上着火了吗?”父亲从梦中惊醒,发现看护儿子遗体的老人睡着了,一只歪倒的蜡烛烧到了儿子的尸体。弗洛伊德认为,梦的主要功能之一是延长睡眠。当蜡烛烧到儿子的尸体,产生的烟雾对睡着的父亲产生了刺激。父亲为了延长睡眠,当场构造了包含这个外在刺激的梦。但是由于外界的烟雾越来越浓,父亲终于被惊醒了。

法国哲学家拉康在《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中对这个梦的解释却完全不同。他认为父亲在烟雾的刺激下构建了一个梦,以便延长睡眠。但他在梦中遇到了拉康所说的“实在界”(the Real),也就是父亲对儿子的死负有一定的责任,儿子在梦中说自己身上着火了就是在指责父亲失职。父亲对此深感内疚,但在清醒状态时他又不愿意承认或者极力否认这一点。在梦中与“实在界”的相遇是创伤性的,是父亲无法承担的。由于无法面对儿子的指责,为了逃离“实在界”,父亲才从梦中醒来,进入现实(reality)。因此,在梦与现实的对立中,“幻象”其实处在现实一边。

《海边的曼彻斯特》中的李早年由于自己的失误导致家中失火,他的两个女儿命殒火海,这成了他心头永远的伤痛。为了逃避这一创伤性经历,他才逃离家乡来到波士顿,以做各种杂活为生。在回家乡处理哥哥的后事时,李也不愿面对前妻,即使前妻原谅了他,他也不能原谅自己。哥哥在遗嘱中要求李做侄子的监护人,搬回家乡生活,李也无法接受这一安排。按照拉康的说法,李的整个生活是以创伤性的实在界为中心展开的,但他同时又极力避免与实在界相遇,否则会导致他的现实世界的解体。但实在界总是要回归,而梦是实在界回归的主要方式。《海边的曼彻斯特》中的梦虽然取自弗洛伊德的著作,但整部电影却是按照拉康的解释来结构的。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7年4月14日第7版)
2017-06-09 01:5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