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衔白话,散文断古今

by 朱小棣

  记得以前看书时曾见到季羡林先生点评中国现代散文,说它其实和中国古代散文小品没有多少传承关系,而是接受西方散文影响(大意如此)。当时虽然看得入心,却并未有更深的切肤体会。近来闲翻一本《明清小品文解读》,才算彻底明白,因为它和我们今天所使用的白话文,确实差距太大。

  尽管书的编者在序言里说,“明清小品文字新鲜自然,灵动活泼”,“行文如行云流水,舒卷自如,绝弃‘聱牙之语’、‘艰深之辞’”,甚至还引用袁宏道在给《东西汉通俗演义》所做序言里的话,“明白晓畅,语语家常”,来形容明清小品,殊不知就连这“语语家常”四个字,也与我们今天所用的语言相去甚远。就拿书中收录袁宏道的小品《西湖》一文来说,它是这样开篇的:“西湖最盛,为春为月。一日之盛,为朝烟,为夕岚”。试看与今日的白话文,还有多少瓜葛?相反,几年前我也曾在闲读时注意到,远古的《诗经》里,反倒有许多词汇,我们一直沿袭套用至今,例如,“七月流火”,“万寿无疆”。

  这倒是让我不禁要去思考一下,古代诗词的魅力究竟何在,现当代白话诗的弱点,究竟又在哪里。过去常听到人们对白话诗的批评,一般都是说它像白开水,好像浅白就是它的原罪。但是古诗词里,大量流传至今、经久不衰的句子,恰恰又是非常浅白的。记得王鼎钧先生在他那四部曲回忆录首卷的《昨天的云》小序里就曾经说过,“我一直思量‘落霞与孤鹜齐飞’何以成为千古名句”。不久前,在纽约与他老人家聚会,席间我还曾当面问过,他说至今尚未寻得答案。隔日,他又特地设席款待我,赠我一本他的散文集《桃花流水杳然去》,书名洽又是一句古诗,千古名句,近乎白话。

  再来看看明清小品是如何行文的。袁枚的《随园记》算得是经典名篇,里面是这样行文的,“落成叹曰:‘使吾官于此,则月一至焉;使吾居于此,则日日至焉。二者不可得兼,舍官而取园者也’”。要知道,这在明清小品文中,还真绝对不是什么‘聱牙之语’,然而已与白话隔绝,和今日的白话文断代,根本不可能是中国现代散文的鼻祖。

  文归文,意归意。这次阅读《明清小品文解读》,还是颇有斩获。例如读到李渔在小品《谈》一文中说,“读书,最乐之事,而懒人常以为苦;清闲,最乐之事,而有人病其寂寞”,这样的观察分析,何等精辟。当然,他接下来的建议或许更为有趣,不失为喜剧大师。他说,“就乐去苦,避寂寞而享安闲,莫若与高士盘恒、文人讲论。何也?‘与君一夕语,胜读十年书。’既受一夕之乐,又省十年之苦,便宜不亦多乎?”

  还有,朱国桢在《偶有所得》中写道:“‘读书不求甚解’,此语如何?曰:‘静中看书,大意了然。惟有一等人,穿凿求解,反致背戾,可笑’。故曰:‘解是不解,不解是解。’”此语正好刚合吾意。另,文震亨的《论画》,也是一语道破天机。他说,“画,山水第一,竹、树、兰、石次之,人物、鸟兽、楼殿、屋宇小者次之,大者又次之”。真真是讲得透彻,连我这个不懂画的,都觉得茅塞顿开。

  我虽不喜考据,但是这次在读书过程中却也发现两个民间通俗故事,居然出现在明清小品文中,可见文人、士大夫也曾系推手,助之代代相传。一则是说,小和尚随老和尚下山,看见美女,惊问何物。老和尚答:老虎。并警而告之。可是,回到山上以后,小和尚心中仍然还是念念不忘“老虎”。这篇小品文的作者系袁枚。另一则,是说一个犯人临刑前要求母亲喂奶,并乘机咬断其奶头,说是因为母亲教育他走上了犯罪道路。作者陈继儒。

  最有意思的是,我还看到了钱泳的一篇小品文《裹足》,通篇批评裹足之风,真真难能可贵。这倒是启发我又重新思考这一陋习的起源和根本原因。记得几年前曾有哈佛大学的两位女教授,得出过石破天惊的结论,说是裹足的盛行,乃是因为经济原因:父母为了拴住女儿在家里纺线织布,所以要把她的脚裹了,不让她出门贪玩。当时我听了还以为到底是洋人了不起,能够刨根问底,挖出经济根源。现在读了钱泳的这篇《裹足》,我却又开始大大地怀疑起来。

  钱泳写道:“元、明以来,士大夫家以至编民小户,莫不裹足”,“其足之小者,莫如燕、赵、齐、鲁、秦、晋之间”。“而两广、两湖、云、贵诸省,虽大家亦有不缠者。今以江、浙两省而言,足之大莫若苏、松、杭、嘉四府”。听上去好像是在说,那些需要全家老少儿女齐下地干农活的地区,反而裹足盛行,而可以在家纺纱织布的发达地区,或者说是文化开明地域,反倒宽松一筹。如此说来,两位哈佛洋教授的考证结论,似仍有不妥,难以服众。不知有谁可以传话过去,让这两位洋教授们,也来读一读,咱明清的小品文哦。
2017-07-02 17:5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