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阳光千年雨 (三)

by 土干

八、小议拘留

  三天后,我去上班了,我的脸是灰色的。真实与梦境、梦境与真实把我颠覆得恍恍惚惚。之后的两周,我彻夜难眠。

  我杀死了查理,在那个梦里,我杀了他,这梦如此真实,已经不是梦了。那地界日复一日地真真切切地在我眼前晃动,我终于支撑不住了,我要去自首。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来警察局,过去好像没有什么理由来这里。接待室的窗前有两名警官,面容懒怠,娴熟地填着表。站在窗外与警官交谈的是丢失自行车的学生模样的人。只有三、四个人的排队,我却等得好久,时间难耐,我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终于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接待室内马上出来一位年轻的女警官,她扶起我,问我是否可以喝一杯茶。我虚弱地说:“快让我说,让我说啊,我杀了一个人……”

  我被带到一间小房间,一张桌子,四把椅子,还有录音机。这房间小,没有其它家具,人讲话的时候有回音。两名警官一男一女介绍了他们的名字,我根本没记住。我的脑子乱极了。

  我开始叙说:

  我的前男友叫查理.克拉克,我们分手了,我当时很难过,只想看看他,只想看看……(我开始抽泣)。那天晚上,我想着查理,没看清路况,被汽车撞倒了(我哭出了声音),我死了……我没死……我虽然死了……我还能看见查理,可怕的是……查理也看到我了,我把他给吓死了……你们要知道(我泣不成声),一个人误杀了人,而且那个人还是自己心爱的人,该是……该是……该是多么可怕啊(我失声痛哭)……

  我断断续续地说,可能把事情说清楚了,也可能没有。女警官给我递来纸巾擦脸,我揩去眼泪,看着女警官,她的眼睛就像是两汪迷茫的湖泊。

  叙述完毕,我自己都觉得怪异荒诞,我以为警官会嘲笑我,可女警官却认真地做笔录,男警官表情十分严肃地听。笔录后,男警官说:“你今天在这里住一宿,我们需要调查一下。”

  我被带到拘留所,吃了简单的晚饭,躺在窄窄的床上。这一晚我睡得不错,是我两星期里睡得最踏实的一夜。早上,一位女警官给我送饭时,她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把饭“砰”地重重地放在一张小桌上,又“砰”地一声关上门。她为什么这种狠狠的样子对待我?也许她认为我这个杀人犯能睡得这样香甜,太无耻。

  午间,一名男警官来了,他说:“经过我们调查,你的前男友不是你杀的,你那天昏迷在医院里。我们拿不到证据来拘留你。”

  “是我杀的,我给你们证据,”我急切地说,“你们一定拍照片了,一定调查现场了。查理躺在地上的姿势是这样的,他侧躺着,右手捂着胸,左手抓着草,有一根火柴在花圃的旁边……我还可以给你叙述得更详尽些……”

  警官有点语塞,说:“这样吧,你先回家,我们再汇集一下材料,核对一下你说的情况,然后,我们通知你。”

  “我要等多久?”

  “这个我现在不好说。你呢,还是先回家,自己收集一下让我们值得相信的……对不起……我是说更多的材料,再来约时间笔录。你也可以随时给我们打电话,这是我的名片。”

  我看了一眼名片,他也叫查理,姓雷恩斯特。


九、以鬼治鬼

  我终日坐卧不安,期待着警察的电话,希望他们传讯我。几天过去了,却什么动静也没有。我失去耐心了,给雷恩斯特先生打了电话,他客气地说他们正在调查,尽快给我回复。在等待期间,我无法工作。想到自己手里有一条人命,还在逍遥法外,我就坐立不安。离开拘留所后,我又回到那些彻夜难眠的状态。

  系里的老板来电话,问我为什么不去实验室了,我说我病了,他并没有强迫我回去工作。

  我不理会我的老板,可我在意雷恩斯特警官,我又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终于安排我去警察局。

  还是那间小房间,雷恩斯特警官和另外一位女士坐在我对面。那女士自我介绍说她叫艾米莉,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剪裁合体收腰的白上衣,一条齐膝的黑色短裙,身材姣好。她的嘴唇涂成艳粉色,看上去是个注重时装的人。我故意弯腰去系鞋带,想看看她的脚。她穿着凉鞋,脚趾甲也涂成艳粉色,与唇膏的颜色一致,从头到脚的精致。警察还有这副打扮的!

  雷恩斯特警官开始说话了:“汨倪,谢谢你能来自首。你认为你杀人了,可是,证明你没有杀人的人很多,这个案子就不能成立。你说你的鬼魂杀死了你的前男友,我们若把这个原因说给众人听,恐怕很少有人能信服。你对死亡现场的清晰描述确实让我们惊讶,这个我们将继续寻找有关专家咨询。今天,我们要谈的是另一种可能性,车祸伤害了你的脑子,产生了幻觉幻想……甚至特异功能。为了把这件事情办得双方满意,我今天请来了艾米莉,她是A医院脑神经科的心理学专家……”

  我记不清我们仨人的对话,一堆的技术术语是我以前没有听说过的。总之,警察把我交给了脑神经专家和心理学专家。几周的观察测试心理咨询,我填写了很多表格回答问题,我的头部也连接上了各类电磁探测器。我甚至吃了一些治疗我的失眠还有镇定我的情绪的药物,对我都没有效果。我要疯掉了。专家们也挺负责的,最后把我介绍给鬼魂专家了。

  我过去听说过鬼魂专家,他们对灵界感兴趣,搜集了大量的图片和传说,也采访了很多与鬼魂有过一面之交的人。很多人都与鬼魂打过交道,特别是在老房子里或在老房子地基上建起来的新房子里,以及使用被拆的老房子用过的石头所盖的新房子里。但是,我的案例很特殊,我不仅见过鬼魂,我自己曾经就是鬼魂。

  当我见到鬼魂专家的时候,我已经能感到他们的兴奋状态,我有一种与之默契的感动,因为他们的表情比警察比脑神经专家和心理学专家都诚恳热情,几乎是我还没有开口,他们就已经相信我了。这种信任奇迹般地赶走了我病态抑郁的情绪,我心里有点甜意和温暖。看来信任的态度是一剂灵丹妙药。他们给我递来咖啡,为了这场面谈,他们准备了录音机,甚至摄像机。我顿时感觉:我们是同路人。

  一个水波一样的声音响起:“你何止是迟到,你是扰乱了生死簿。”

  我哆嗦了一下,我观察到我对面的鬼魂专家也哆嗦了一下。真是感应啊!难道他也听到了那个声音?我问:

  “你听到了什么?”

  他与其他人面面相觑,然后说:“没有听到什么,看见你抖了一下,以为你要变形呢。”

  我们哈哈大笑。咦?我竟然能跟着笑了,自从和查理分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真是不容易。我突然意识到,在灵界中,我比这些鬼魂专家的级别高一些,感受灵一些。因为我能听到的,他们却听不到。

  再说那个声音,它那么有力量,死死地罩住我的大脑,让我惧怕。本想讲我的经历,我却突然缄口了。讲我的故事算不算泄漏天机?他们是专家,要把我的故事写进论文,写进专著,还要拍成电影。如果我讲了我的故事,那时,我该是扰乱了什么呢?我将会下到多深的地狱呢?

  我说:“我怕,我怕,对不起,等我准备好了,我再说,好吗?”

  他们格外礼貌地安慰我:“我们采访的人常会出现这样的情绪,这个我们理解。”

  我很过意不去地说:“你们特意来采访我,却什么也没得到,对不起啊。”

   “无妨,无妨,我们还要去彼得学院,那里也有人见过鬼,800年的老房子哟,我们要去采访,不会白跑的。”

  他们一边安慰我,一边收拾器械,脸上总带着微笑,让我不至于太尴尬。唉,真是一群有趣的人啊。

  鬼魂专家的出现彻底平息了我对警官们和脑专家们的打扰,看来降伏鬼魂还是要靠相信鬼魂的人。


十、无法安宁

  所有的恍惚迷茫现在全淤积在我自己身体里了。我有人命案在身,却得不到惩罚,没有天理了。我渴望被惩罚,我想蹲监狱,我想做苦力活!我的思绪转不出这个圈子,圈子越收越小,令我几乎窒息。我几次想拿刀切脉,不敢。上班时,想舔舐化学药品,依旧不敢。我不能扰乱生死簿呀。

  又是一个阴雨天,厚厚的云层几乎压到了房顶,我突然有了主意。人家不惩罚我,我可以进行自我惩罚。我望着窗外的雨,冒出一个念头,我要徒步走到苏格兰,让我身心疲惫,饥寒交迫;我要找一个农场,干最累最脏的活,惩罚我的后半生!

  这么定下来,我开始计划我的行进路线和必带的物品……

  我需要两套衣服就够了,一套薄的一套厚的,一件睡衣,一件雨衣,一个睡袋,一个帐篷,两双旅行鞋,一把手电,一个小水壶,一个背包,四双袜子,两截绳子,一本地图,一个小半导体,几截新电池。小物件是火柴,小胶布,必要的零钱,银行卡等等。我还带了一本《圣经》。

  准备就绪,我留下了房租钱,没有留言,离开了我工作学习和生活的地方。

  我沿着非主要公路行进。这是六月天,所有的新绿刚刚变深,太阳不毒,风和日丽。


十一、我的故事

  我一个人沿着三级公路走着。一级公路是高速路,二级公路是联系各城镇的主要公路,三级公路是非主要公路,链接各个村庄。这个年代,汽车是人们的主要交通方式,即便不在荒山野外,徒步的人也极少的。我的周围是道路、树木、田野,还有车辆。路边的田野一片油绿,油菜花开过了,野芹花也开过了,露着褐色干枯的花冠,那花冠里是种子。在大自然里,我是渺小的,而渺小的我完全溶化在大自然里,心里渐渐宽广起来。瞬间,我竟然有一种浪漫的情绪。小时候,一想到流浪就很浪漫,现在我真的在流浪,有梦的感觉。我还年轻,做梦的年龄对我来说还不算是遥远的过去。

  我的父母是华人,我是第二代移民。父母都是大学职员,工作努力。他们带着我的哥哥移民英国。妈妈是职业女性,不想再要第二个孩子了。妈妈四十三岁时意外地怀孕了,那时她在事业巅峰时期,停不下来,意外怀孕让她心情很不舒畅。也就是说,在孕育我的过程中,母体的心理生理环境不是很好。所以,我生下时的体重才五英镑,就是四斤半。我不需要特殊护理,属于那种最弱小的健康婴儿。

  我的哥哥比我大14岁,他像我的叔叔。他不仅年龄比我大得多,长得也高大英俊,他很爱护我。我的个头在各个年龄段都是长不足的样子,哥哥心疼我,最先叫我Mini,后来家人都跟着叫了。我妈妈的心思都在工作上,很少顾及我,可我有两个父亲,一个是我的生身父亲,另一个就是我那像父亲般的兄长,他们照顾我。在我四岁时,哥哥就离家读大学去了,我几乎像个独生女。我长大后,查过中文字典,挑了两个字,“汨”“倪”,这两个字发音近似Mini,笔画中有水,有太阳,有人。我就给我自己起了这个中文名字,后来发现很多中国大陆出来的孩子不认识“汨”字,叫不出我的名字。

  妈妈常对我说人要上进,女人不能成为一个生孩子的机器,不能示弱,要经济独立。其结果,我在情感方面比较幼稚迟钝,而其它方面都是超强的。比如我很有力气,我的能量全部凝聚在我瘦小的身体里面了。记得一次我哥哥大学暑期回家,那年我七岁,他一下子把我举到空中,等他要放下我的时候,发觉我吊在天上了。原来,我的手抓住了一枝树杈,死死地抓住,他竟然不能把我拉下树枝。他刚刚松开手,我一个腾跃,就骑到了那个枝杈上。他愣愣地看了我几秒钟,说不出话来,然后冲进屋里大喊:“妈妈,咱家出了一个女Bat Man。”妈妈指正道:“惊慌成那个样子!应该是Bat Woman。”

  我妈妈对我要求很严格,她反对我早恋,要我专心读书,我没早恋。我不是那种主动追求男孩的女孩,也没有男孩追求我,我自然而然地服从了妈妈。如果我真的掉进爱河,不知道我是否会反叛,我也许会反叛,但是上帝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我相貌一般,身高是个问题。读大学后,我参加了一些体育活动,比如撑船撑篙跳项目,意外地长了三公分,我称那是救命的三公分。我二十岁之前没有恋爱过,查理是我的初恋。

  一路走,一路回忆,时间过得很快。当走到伊利的时候,我很高兴,过去觉得遥远的地方,今天我居然徒步到达这里。伊利是个很有特色的小镇,它有个大教堂,我不打算继续走了,先到教堂里祷告一下。刚进入伊利大教堂,一种莫名的气场包围了我,我掩面抽泣,不能自己。这里有零星的游客,我独自在一个角落抹泪,却不知道为什么哭。我说出了这样的话:

   “神啊,我是不该出生的人,却出生了;我在不该长个子的年龄,却长个子了;我是不该死的人,却死了;我是不该复活的人,却复活了。你给我安排的是一条什么路呢?这个出走的结果将会是什么呢?今晚我应该在哪里过夜?是在树林里露宿?还是在安静的市区内找一张长椅过夜?”

  一片寂静,我不想走了。我认为我这个“不想走”的念头大概就是神给我的启示,我留在了市内。到了晚上,我在商业中心过夜,店门关了以后,人行大通道就是最好的露宿地,可以遮雨。人越来越少了,夜深了,几个黑影走进大通道。从他们头发蓬乱的身影就知道,他们是在这里夜宿的常客。人们自动地靠拢,又彼此保持距离,有一个人还和我打招呼,我没回应,他也不再多说。我们各自在长椅上睡下,我隐约听到远处的汽车行驶的声音。

  这一宿,我睡得很好,一夜无梦,是我一个多月中睡得最好的一觉。白天的长途跋涉耗尽了我的体力,也冲淡了我心中的不安。


十二、继续赶路

  离开伊利,我沿着A10公路向北走,天有点蒙蒙小雨,我穿上了雨衣。走了两个小时,雨停了。我脱下雨衣,让身体透透气。只是周围都是湿漉漉的,没有地方可以坐下来休息。于是,我继续赶路。

  在A10公路上,有一片树林,可能是私家的。那个地方叫惠灵顿府邸。到达这里时,天已经黑了。我想,即便是私家的,可能也没有人来巡查,我可以在密林内搭起个小帐篷住一宿。我的下一站是金斯琳小镇,我很想在荒郊树林里过一夜。

  我开始搭帐篷,一边搭一边想,如果巡夜的人来了,我再收起帐篷继续行走就是了,大不了,他们送我去拘留所,那正是我渴望的归宿。搭帐篷时,我的心情比较愉快的。晚上,我躺在帐篷里,感觉很新鲜,这个树林里与那种商业性的野外营地不一样。帐篷基地有很多人,驱走了一些野味。而在这片树林里,只有我一个人。松鼠,老鼠,鸟虫出没无常,活动频繁。我估计它们能感到我的入侵,也许在互相交换信息。我很兴奋加盟它们的夜生活,所以,格外专注地听动静。我把头伸出帐篷,竟然看到了带有银光的萤火飞虫,我还看见两只明亮的眼睛,当时我身体哆嗦了一下,赶紧缩回头,仔细回味那双眼睛,是狐狸还是狼啊?我会不会被野兽咬死啊?我是不怕死的,我不能自杀,却有点预备着天有不测的时候。我把我自己全部交给自然了,很快我就睡着了。

  我是被耀眼光线刺醒的,一夜平安。我收起帐篷继续上路。折叠睡袋时,感觉它是潮湿的,昨天帐篷没扎好,漏进了一点雨。我继续赶路,渐渐地感到腿和胳膊都很痛。我意识到,我的身体不能一下子适应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夜里的潮湿和寒气刺激了我的伤口,我不是一个健康的人,年初发生的车祸到现在才六个月,我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我的行走速度比我预计的要慢很多。看来我是走不到苏格兰的,因为我的脚上有伤,左脚越来越沉重。

  我一瘸一拐的在公路上继续向北行走, 时不时打着手势,希望有人让我搭车。半小时过去了,没有人为我停车,我只好继续艰难地行走。我在一个加油站买了三明治和巧克力当早餐,坐在路边的小树林里,心里特别平静。我一边吃,一边看树上的叶子,一片幽绿。生机勃勃的六月,地上有爬虫,林子里有微风。这个平安的感觉就像是天堂,我真想变成林中的一只蚂蚁、一棵小草、一朵小花、一粒土壤。

  中午时分,吃了点儿随身携带的饼干和苹果,算是我的午餐。我继续行走,打算在黄昏时抵达斯布丁小镇,公路两旁的油菜地在黄昏的太阳照射下绿中透着橙黄色。



  一辆大运输车从我身后驶过,然后减速,慢慢停了下来。我并未理会而继续我的行走,一个男人的声音问:“要搭车吗?”我这才意识到,他是为我停的车。这个男子的脸黑红,褐色的寸头短发,他的右手向我挥舞,胳膊上的汗毛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我站住,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天晚了,你这样走,走到晚上十一点,才能到下一个村子。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啊。”

2011-12-18 14:5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