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雷雨 我们的繁漪 - 序,第一章

by 赵燮雨

谨以此戏剧小说纪念“中国话剧的流光百年-第二集《当年海上惊雷雨》”播出十周年。

中篇小说

《我们的雷雨 我们的繁漪》

经典新编,大胆取舍,着意出新,别具一格,崭新演绎

[美] 赵燮雨

书名创意源自北京人艺著名青年演员王斑主演的梅花剧作《我们的荆轲》。

说明:

关于曹老的里程碑话剧,是戏剧界导演演员心中公认的丰碑。没有哪位导演不想执导这部巨作。如同昆曲闺门旦女演员心中都有一个杜丽娘一般样儿,各个年龄段中,也没有哪位女演员不想演繁漪四凤鲁妈。同样也没有哪位男演员不想演周朴园周萍周冲。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没有一位戏曲编剧不想改编雷雨。

作为热衷于戏曲编剧的个人,纠结多年终于推出了这个全新的本子,敬请批评指正。也希望有关方面包括从来没有搬演过雷雨的剧种从来没有全场正式出演过雷雨脚色的演员也能够都来看看。

备注:剧作者反复欣赏了各种话剧版本包括明星版、电影(孙道临版,港版)电视剧以及京剧甬剧吕剧评剧粤剧眉户等剧种的画面,当然还有沪剧界之前所有可能找到的各种版本,甚至包括中篇评弹和鼓楼西剧场版《雷雨》。由此,笔者经十年徘徊焦虑纠结终于突破瓶颈完成构思,这才敢于踩在巨人的肩头上开始拟写这个从未见之于舞台的新版本子。

于是,由同名戏曲本子转化而来,就有了这样一部中篇小说。据我所知,曹禺大师的这部话剧成名作,还没有看到过用小说文体来演绎。是次,斗胆动笔,把戏曲剧本改写为小说文本以飨读者,期待更多不曾看过戏剧舞台上雷雨的非戏迷人群来感受来关注曹禺大师的这部成名作。

特别提请注意的是新编剧本和衍生小说都破解了杏花弄十号矮墙的窗户无论朝外还是朝里,繁漪都无法从外面死死拉住不让周萍四凤打开的道理。


目录

引子
第一章节:情余
第二章节:情劫
第三章节:情探
第四章节:情怨
第五章节:情觞


引子

黄浦江半途中接纳了苏州河后日夜向东北方向奔流,最终流入长江汇入东海。

九月初的上海,盛夏酷暑已过,眼看金秋到来。

老上海的老闵行,一家新东苑护理院内。此刻显然比往常热闹起来。场院上种的花草树木也都显得挺有精神。

像护理院这样的机构一般都开设在郊区,今天是亲属探望日。

这一间的病号繁漪面窗而立,她又在发病了。

虽然她有病,还加是精神病,通常说法就是个女疯子,可怎么样岁月流逝病魔缠身,除了发型现在有点凌乱,这俏丽的面容不施脂粉反而清水芙蓉。剪裁得体的一件墨绿旗袍包裹这身材完全可以看出当年风韵丰姿的痕迹。

看得出这家新东苑护理院照看周到,服务质量上乘。

前来探望的是她的丈夫周朴园,通汇银行行长,大老板一枚。其实,周朴园和繁漪的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自从一个多月前她发疯以后,越加糟糕。

女疯子没法留在徐家汇淮海路家中,周朴园只得把她送到此地来。当然,一切费用都由他承担,还不定期地前来探望。

无论是长期治病的护理院还是关押犯人的监狱,要是没有人来探望,处境更加不妙,这也是惯常的习俗。尽管从来没有明说过,也是潜在的心照不宣。

看得出来,周朴园的年龄要比繁漪大得多。他留着八字胡,穿着全套纺绸家常服饰,不同于在银行上班时的西装笔挺。不过,脚下还是蹬着一双镫亮的黑皮鞋。

例行式的探望。

周朴园进门时,看到繁漪边哭边笑边来回走动,无法上前劝阻就静静地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

繁漪她一会儿狂笑,一会儿痴笑,一会儿抽泣。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呜呜呜呜,我的冲儿,我的萍,嘻嘻嘻嘻。你们两个男人都喜欢的四凤她,她也死了!

没法子,就一个晚上,亲眼目睹接二连三死了三个人,而且还是休戚相关的三个人。一会儿之前还是好好的,顷刻之间天人永隔,这刺激够大的了。

周朴园独自在一旁喃喃自语:繁漪,我又来看你了。现在还没有到服药的时候?唉,在家里你一直硬说我要你吃药把你逼疯,没想到最后你自己变疯了。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门外,一个护理人员的女声:到吃药的钟点了。

周朴园响亮地回答:请进。

他上前准备开门,不料门已推开。周朴园就势在门背后站过一旁。

来的是鲁妈。她穿着标准护理职业服饰,袖罩围裙,戴一顶护理帽,手里捧着装药的托盘现身进门。

鲁妈她轻轻安抚繁漪:来,这间108病房,该吃药了。跟上次一样,你会嫌药片太大吞不下,我已经给你掰成两半了。

繁漪乖乖地应声坐在床边。鲁妈过来端起一杯水,让繁漪服药。繁漪顺从地把药片服下。

周朴园定睛一看,发现虽然服饰全变过了,原来她就是梅侍萍,大吃一惊。

周朴园:怎么是你?

鲁妈转身看到周朴园,平静地回答:哦,是你啊。我通过了笔试口试,有了护理执照,从上礼拜起就在这家护理院上班。

周朴园:鲁贵呢?抢救过来了没有?

他关注一下那个夜晚第四个受害者,鲁妈的丈夫鲁贵。

鲁妈摇头:没有。他后脑着地伤重不治,早就和四凤一起安葬了。鲁贵他欠下的医药费从我的工资里每月扣除偿还一部分。就是那家医院介绍我到此地来的。有了这份工作,我也不回山东济南去了。

周朴园感叹:真没有想到!侍萍,我们还会再一次见面。

鲁妈:是啊,老天又让我遇到了你。不过,现在的侍萍再也不是你周公馆的女佣人了。我是这里的正式职工。

听到了侍萍这个名字,繁漪忽然紧张起来,脸色发白,满怀恐惧。

她指着鲁妈:侍萍?!她就是侍萍?!萍的生身母亲侍萍?!原谅我,我,我实在不是故意的啊!

繁漪又狂躁起来。

鲁妈职责所在,上前安抚。

在场的三个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个雷雨夜,永生难忘的雷雨夜。


第一章节:情余

那个雷雨夜,永生难忘的雷雨夜就在刚刚过去不久。

八月,时值盛夏。

当天,铅灰色天空,闷热异常。抬眼望去,漫天堆积着乌云。

预示着一场雷阵暴雨将要来临。

上海滩通汇银行董事长周朴园霞飞路花园洋房,沿着人行道是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十分气派。淮海路从黄浦江边开始由东往西,到这一块全都是高档住宅区。

在上海,永远是住在那里比上班在那里还要重要,就更加标明身价档次。住在南市闸北,对你勿起啦;落脚杨浦普陀,更加谈不上。静安虹口算得好了,还是及不上淮海西路法租界这一块地段。

这一带条条马路行人稀少,因为主人家出入有汽车啊,来往车辆开得飞快。周公馆不是那种外立面西式实质上是中式的房子,而是地地道道坐北朝南一幢欧式独立洋房。正气的底层二层归主人家使用的。底楼有客厅书房餐厅等,整个二楼是主人卧室,有的还带起居室更衣室。另有后扶梯通到假三层则是佣人们的居所。

今天男女佣人都格外地卖力干活,也特别地轻声小心,个个都蹑手蹑脚。

老爷他昨晚从南洋回来了。毕竟三年啦,大家已经相对习惯了一个大户人家没有男主人在家只有太太少爷的局面。现在,必须留神,一切改观,一家之主的老爷在了呢。

难得一见的西式全套红木家具,前客厅配上一只长皮沙发,一只单人沙发也不感到不协调。朝北一排落地长窗,推出去就是花园。花园设计错落有致,板桥跨过溪流,加上椭圆形喷水池,也算有个中西合璧不小的格局。时值仲夏,高槐蝉鸣,浓荫匝地,还是有阴凉去处的一个所在。

客厅外走廊上传来一个男生的喊声,原来他是二少爷周冲。佣人要小心翼翼,少爷才不管哪,他在东张西望地到处找丫鬟四凤。

周冲眉清目秀,眼神清澈,嘴唇上刚有淡淡的一层须毛。乳气未脱,一身典型的上海滩学生的夏装,吊带西装短裤,上面穿着短袖白衬衣。他还是个高中生,即将毕业进入大学。和他同父异母哥哥周萍一样,按照父亲意愿攻读金融专业。

周冲他边找边喊。四凤,四凤!

终于找到了,她就在这儿打扫浮灰。

四凤惯常梳着一条独辫,扎着一条红头绳。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一个秀丽的大姑娘。她今年刚满十八岁,比二少爷周冲还大了半岁。不知为何,从哪个角度看该都是含苞待放的花蕾,当在背后大辫子甩来甩去几乎要甩到浑圆的屁股时,让懂精的过来之人疑心细腰丰臀的她好像已经是个妇人,不是姑娘。当然,周冲是根本不会懂的。

四凤放下鸡毛掸子捏在手里,低眉顺眼地回应。

二少爷,您找我?

周冲兴冲冲地说:我,我想,想跟你说几句话——。

四凤低着头问:二少爷有什么吩咐?

周冲赶紧摇头。吩咐?!我不是啥吩咐!我就是喜欢和你说说话。真的要说吩咐,那好,我希望你从今往后不要叫我二少爷也不要再用您来称呼我,就直接叫我周冲好了。

四凤也连连摇头。那怎么可以呢?不要说老爷太太会生气,就是我爸也要责怪我太没有规矩。

四凤的老爸鲁贵是周家的管家,女儿四凤就是他介绍来做使唤丫鬟的。

周冲才不管鲁贵呢,他一步上前拉着四凤的手,四凤用力挣脱。

周冲继续对四凤倾诉衷肠。

圣经上说得好,众生生来都是平等的。大家都是上帝的子民,本来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嘛。更何况,你看你就像屋檐下的一朵白玉兰,含苞怒放,笑迎新春。你还像一束芳香扑鼻的茉莉花,回味无穷,引人入胜。

他像在语文课上做作文写散文那般深情地发挥感想,继续说道:四凤你和我的那些同窗女学生全都不一样,你彻底Beat了那一班小姐们。

四凤听不懂,批脱?什么批脱?

二少爷,我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

自然,那些玉兰花啊茉莉花啊的比方,四凤是听得懂的,知道他在夸她长得漂亮。不管怎么样,说自己漂亮女孩子听了还是蛮受用的。

周冲赶忙解释:哦,不好意思啊,我夹着说了一个英文字。那意思就是说你把我的那些女同学都比下去啦。

四凤羞红了脸,越发低下头来轻轻地说:哪能呢,我,我怎么好跟那些大小姐去比。

周冲看到她两颊浮起红晕,难为情了,越发兴奋起来,继续夸赞。

你纯洁美丽毫无矫饰,你聪明伶俐又格外勤恳。你,你,你在我心中——,他忽然稍稍有一点口吃。

四凤马上打断。请二少爷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终究是个女佣人。您把我说得太好了。我可是只认得太太麻将牌上东南西北梅兰竹菊那几个字,哪能和您那些女同学去比?再说,二少爷您马上也要进大学,跟大少爷一样,将来要进银行做大老板的。

不要想那么远。就说眼前,我想到的就是,四凤你应该去读书!

四凤手中鸡毛掸子一下子落在地下,大为惊讶:去读书?!

对!张恨水《啼笑因缘》里的沈凤喜可以去读书,为啥你不一样可以去当一名女学生呢。

他说着说着越加兴奋起来。

我早就替你想好了,我父亲已经从南洋回来,我想对他提出来——。

他的话再次被四凤急忙打断。

四凤连连摇手。

别,千万别!老爷昨天刚回来路上一定很辛苦。再说,他一定不会答应的。

周冲不以为然。

区区一个小学旁听生的学费,对周公馆来说那是牯牛身上拔根汗毛的小事情。

他信心百倍地继续这个话题。

即使父亲他不肯不同意,那我就去和我母亲说去!她拢共才有我一个独生子,一向对我百依百顺,一定会答应的。为了满足我的愿望,就不过稍微动用一点私房而已。

四凤听了更加着急,再三要求:不,不要!不要去和太太说。二少爷,周公馆里不少底下人,您不要对我这个小丫头有什么特别关照。

周冲很执著:特别关照?当然要啦!樊家树还资助一个唱大鼓书的去上学呢。我,我就是想你应该去读书,以后我就可以和你——。

他又羞涩起来,住口不语。

四凤由不得身影一晃,和我?!

周冲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我要向你求婚!

四凤闻声跌坐在地板上,人缩成一团,马上又顺手捡起鸡毛掸子站起来。

周冲要四凤别紧张别害怕。

我,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喜欢你,我爱你!

周冲鼓足勇气,说出了那三个字。胆子大了许多。

他无限向往地继续。等你先去读了几年书,我大学一毕业就可以和你成亲了。

四凤非但没有松弛,反而惊恐万分,赶忙拒绝。

二少爷,这,这是不可能的。

周冲莫名其妙。为啥?你?!难道你已经有了?

四凤正好顺水推舟。感谢二少爷这一番真情实意,可是,可是我,我心中已经有了别人!

这回,轮到周冲大为惊讶了。

啊?!那他,他是谁?

四凤赶忙推托。请二少爷原谅,原谅我现在不能告诉您。

周冲碰了钉子,十分感伤,但是好心肠的他还是决断地许诺。

不管你是不是另有所爱,我一样会帮助你当女学生的。

两个人只顾说话,根本没有注意到身穿一件短袖玫瑰紫的绣花旗袍,手执一柄苏绣梅花团扇的女主人繁漪悄无声息地来到前客厅。

笑不露齿步不惊铃,从小饱受古训教育的她一向这样悄然而至。这时看见自己的儿子和四凤如此亲热,停下步子,咳嗽几声。

四凤闻声一惊。她强行抑制内心恐惧,低下头来招呼:太太,您下楼来了。

周冲看到母亲,高兴地迎上前去叫一声妈!

繁漪在沙发上坐下。周冲跟着站在她近旁。四凤站在沙发另一端接过太太递来的团扇轻轻地给她打扇。

繁漪抬眼盯着四凤问:听说老爷昨天晚上回来了睡在书房里,是你安排收拾整理的?

四凤内心怕怕的,不敢看。

不是的,是我爸。他说了,老爷吩咐,很晚了,不要打扰太太休息。

繁漪继续打问:那你,还是每天晚上回家去的?

四凤现在比较坦然了些些。

是的。太太是从我一开始来上工就吩咐我每天来回的。

繁漪发布指令。现在老爷从南洋回来了,你就不用每天来回了。住在下房,我会吩咐鲁贵给你安排。老爷一向是喜欢年轻漂亮机灵的小姑娘来服伺的。

四凤答应一声是。

繁漪再有吩咐。你去厨房看看给老爷准备了什么菜肴,照应一下。毕竟他在南洋三年了,那里一定吃不到称心的家常饭菜,尤其是不会有苏帮菜的。

四凤遵命:是。

她放下团扇,后退几步,转身走出房门。

繁漪转脸对着周冲询问:冲儿,刚才你和四凤谈得很起劲,在说些什么?

周冲不好意思地在沙发上坐下。先远兜远转地开始,不正面回答。

妈,我,我已经高中毕业,马上要读大学了。

繁漪笑道:这妈都知道,为你高兴啊。

周冲往前推进一步。这要是在西方社会,那现在我就是大人了!

繁漪拿起团扇给儿子轻轻打扇给以否定。

可在我们中国人看来,没有结婚,终究还是孩子。

周冲强调说:毕业开过狂欢派对之后,大家都很高兴我们都长大成人啦。等到秋季入学去过寄宿生活,就要离开妈妈离开这个家了。现在我有一桩心事想要告诉妈妈。

繁漪怎么样也没想到。哦,冲儿也有了心事?!快说吧。

周冲在母亲面前从来都是直言不讳,但今朝还是有点吞吞吐吐。

我,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繁漪应了一声:哦?

补充。她,她是个天真纯洁白玉无暇的女孩子。

繁漪听他把人家女孩子说得如此优秀,作为母亲自然要打碎沙锅纹(问)到底了。

你说的这个她是谁家千金呢,想必是你的同窗校内一朵校花喽。

周冲知道母亲会这样询问,摇头。

她并非富豪名门大家闺秀,相反是出身在一个贫苦穷人家屋里。她聪慧秀气一尘不染,在我心中已经扎下了根来。

繁漪闻听,放下团扇,站起身来,周冲随之站起。

做母亲的暗自沉吟,这可真的是应了那两句唐诗“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可是冲儿他,他哪里会遇上这样一类人啊。

再加思索,突然惊觉,转身对周冲追问:莫非是,你说的莫非是廊下的丫鬟,就是四凤,就是她?!

周冲害羞地低头应答:妈妈你真会猜。我,我,我刚才还向她示爱,向她求婚了。

声音越来越低,近乎耳语。

繁漪又是一惊,内心独白:不,不,不!不免回想往事。他,他的父亲当年快活风流,结果留子去母。想不到我的冲儿也会爱上一个丫鬟爱上了她!历史岂能再有重演,我势必要出面强行劝阻。

她严肃地对周冲劝解。

儿子啊,并非妈妈不爱你,要晓得身份悬殊天地相差。你父亲肯定不会同意的,还是赶快死心放弃了吧!再说,你又怎么知道她真的是天真纯洁白玉无暇呢。

周冲没有觉察母亲的弦外之音,如实告知:妈,你放心好了。我已经被她回绝掉了。

繁漪心头一喜。啊?!为啥?!

没有高兴了三秒钟,周冲的答复偏偏让做母亲的更加紧张不喜反忧。

清清楚楚,入耳听到了儿子告诉的一句话。

她说的就是心中早就有了别人!

繁漪急不可耐地问:他是谁?

妈,四凤她没有告诉我是谁,想起来总不外乎是从小一起的街坊邻居吧。

繁漪窜到喉头的一颗心回到胸腔,重又坐回沙发,一不小心还差点压着那柄团扇。周冲一并坐下。

哦,她没有跟你说是谁?

繁漪继续开导。孩子啊,初恋总是最最甜蜜,初恋永远刻骨铭心。但是,初恋往往难已成就,初恋容易莫辩真假。依我看,这段情缘决无结果,不了情分就让它无疾而终了吧!

周冲有点隐隐感到母亲的紧张,觉得特别需要宽慰。

妈,你放心。既然她另有所爱,我当然不会强求。不过,妈,我还是好想好好帮助她。“质美而未学”,很可惜的。我希望能资助她去上学。

繁漪失笑。“质美而未学”,呵呵,我的冲儿还为她开了古文!可是资助,上学,你认为你父亲会同意吗?

我就是害怕父亲责骂,所以,所以——,立即被繁漪打断。

繁漪看着这个真正才是天真单纯的儿子回应:所以,你就来要求我?

周冲热烈地期待。对对对。妈,你一定会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是吗?

繁漪瞬刻间就下了决心,款款地从沙发上起身,周冲随之起立。

她爱抚地告诉周冲:妈妈可以答应你,不过——,

周冲自然要问不过怎样?

繁漪提出交换条件。不过她若是要上学堂,那就必须离开我们这个家。

周冲高兴得跳起来,拉着繁漪的手表示感谢。

妈,你真是太好了。我原本就认为四凤她来做女佣人太可惜啦。

繁漪告诉儿子:我听鲁贵说,四凤妈妈今天从济南要来上海,回头我就会找她来谈一谈这件事。哦,对了,冲儿,有段时间没见到你哥哥了。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吗?

周冲回答:妈,原先我都是遵守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原则早早就上床了。考上大学后为了事先适应宿舍十点钟熄灯的校规,每天都延迟到十点睡觉。可那时哥哥还是没有回来。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繁漪丝毫不觉得奇怪。

是吗?你们本来不是一个母亲,弟兄两个年龄又差了十多岁,平时也不怎么谈到一块儿。

正在此时,穿着一身黑色香烟纱褂裤的周朴园拄着一根价格不菲的司的克踏进门来。

拄那根文明棍是为了显示上海滩绅士身价,并非周朴园腿脚不便。

他的大儿子周萍同样打扮,只是颜色换做深褐色,尾随着进门。

随着男主人现身,原本热气腾腾的客厅温度似乎立即下降了好几度。

周冲上前几步叫一声爸。

繁漪站在原地不动淡淡地招呼。朴园,你南洋回来了。

周朴园坐在沙发上,不管不顾那柄团扇周边已经被他压坏。他不苟言笑不怒而威,随手将身子底下的团扇抽出扔在一边。繁漪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没有言语。

三年了,男主人的威势重新弥漫在这个客厅里。

他这样子回复女主人繁漪。回来了。早上我联系过德国来的克莱尔医生,他说自从我去了南洋,你就再也没有去中西药房配药。

一听到吃药,繁漪突然分贝升高嚷起来。

我没有病!我本来就不想吃这种药片!

周朴园语带阴毒,声音不高却威力无限。

你看你,在两个儿子面前,这样子失态,哪里还像一个母亲,一名淑女,大宅门里的一位女主人!常言说得好——天字出头夫作主,牢记三纲五常。举案齐眉早有古训,夫唱妇随谨守本分。你身体有病却不自知,讳疾忌医哪能成啊!

繁漪反驳。

我一向康健哪里有病,三年以来从未服药,到如今不曾有过头痛脑热,神智清爽手脚轻健。何需要找什么克医生,本来不劳你来操这份闲心。你远在南洋三年,我照样过我的日子。为什么一回来就要我吃药啊?

周朴园一拍茶几,站起身来,步步紧逼,严酷训斥。

真正岂有此理!你如此放肆,太不像话,全忘了三从四德古有女训。刚柔共济夫妇之义,四行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古人教诲必须遵从,丈夫命令一定服从,一心一意跟从,哪怕错了,也得要盲从!

繁漪跌坐在沙发上。

周朴园喊一声来啊!四凤应声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温开水,杯子旁边小茶盏上放着一粒已经掰成两半的药片。

周朴园命令:请你当着我的面,把药片吃下去。

这个请字其实是发布旨意。

繁漪倔强地硬撑。

不,我没有病!我不吃!

周朴园回应。你这个样子,正就是疯魔开初的病症!冲儿,去!

周冲冷不丁一哆嗦,我?!

周朴园淡然地吩咐:去劝你母亲吃药,好让她懂得如何做一个服从的榜样!

周冲小声地说:爸,妈不是好好的吗?何必呢?

周朴园严厉地指责:你是不是也要——,转脸再对着繁漪说,繁漪,你看,这个孩子也正在步你的后尘,脑子也快要有病啦。

繁漪顾念儿子,只得退让。我,我——,说不下去。

实在想要推托,药片这么大,我,我实在吞不下去!

周朴园头也不回地喊一声,四凤!

四凤怯懦地应声:是。

她走近沙发。太太,照老爷吩咐,药片我已经给你掰成两半了。

繁漪继续挣扎。我,我,我现在不想吃。回头再说吧。

周朴园恶作剧地故意建议:要不要叫冲儿来替你碾成粉末呢?

周冲没法子,低声地表示服从,爸,哦。

转脸对繁漪恳求,哀告,妈!

繁漪迟疑着拿起杯子,无奈苦笑,旋即放下。

繁漪鼓足勇气竭尽全力反问:难道,难道真的就这样盼着我被逼疯吗?

周朴园话中听来关切,偏又流露冷酷。

笑话!叫你吃药,就是替你治病,免得你神经上出问题。来啊,冲儿,你去跪在你母亲面前,求他为了你——。

繁漪周冲大为震惊。

难以抗拒不敢抗拒,不等父亲把话说完,周冲迟疑着走上前去,一头跪倒在他母亲的面前。

看着亲生儿子抬眼恳求着自己的繁漪转脸痛哭失声。

周朴园毫不容情地继续施加压力。又喊一声,萍儿!

周萍顿时脸色刷白,繁漪此刻失魂落魄顿然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

周萍惊慌失措脱口而出:爸?!我——?

周朴园厉声发号施令:去,跪在你冲弟弟的旁边,一起恳求你们的母亲!

周萍和繁漪同时惊呼,啊?!

周萍两腿颤栗,繁漪死命掩口。

周朴园站起身来背对着他们,看也不看,继续责问:你去不去?!

周萍这下子反倒制止了颤栗。我,我——。

他接连后退,差点要撞上已经跪在繁漪面前的弟弟周冲,转身站到周冲身后准备跪下。

繁漪摇摇晃晃地上前一步,作势要扶住周萍,不让他跪下。

周萍面无表情,低着头僵尸般地跪下。

繁漪绝望外加恐怖地喊出来,萍!

觉察失态,马上顿住,转而掩饰,凭,凭什么要这样子对待我啊!

繁漪动作迅速近乎疯狂地抓起杯子,把两半片药片一口吞下。

周冲看了,不由自主地痛苦地喊出一声,妈!

繁漪放下杯子,强忍眼泪,用手帕掩口,转身急步奔出房门而去。

周冲周萍弟兄迅速立起身来,周冲起步准备去赶母亲,周萍四凤站过一旁。

周朴园觉察,回转身来责问:冲儿,你就这样走了吗?

周冲警觉到自己情绪失常。哦,爸,我走了,我到妈妈房里去。

周朴园打断他:去吧。记住——语气强硬地,我永远是这个家的主人。

周冲无奈,嘟嚷一声,是。

周冲也和佣人似的后退几步,转身出门上楼去到他母亲身边。

周朴园继续吩咐下去:四凤,你也下去吧。

四凤巴不得赶快离开,赶快答应,是。

四凤后退几步,收拾托盘杯子茶盏,转身急忙离开,去了厨房。

周朴园甫一回家快刀乱麻制服了繁漪,对全家臣服在自己的无上威严之下颇感满意,身心放松坐回沙发。

这回,他没有压着那扔在边上的团扇,习惯性地掏出雪茄烟盒,拿出一支雪茄,周萍赶紧摸出打火机为他点上。

周朴园抬眼对周萍流露出关切的眼神。

萍儿,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谈。

周萍站得毕恭毕敬,轻声答道:是,父亲有什么吩咐?

周朴园开始对大儿子进行长篇大论的人生指导,通常这是他最得意的时刻。

你知道的,我远赴南洋整整三年。整整三年啊!总算不虚此行。事业开拓初见成效,分行已经吸引了大笔资金,眼看着鲲鹏展翅开启新的里程。就可以大展手脚了。萍儿,——看着他连连点头,心里又一阵高兴。

接着宣布,你是我的嫡子长子,这一份偌大的家业势必要你来继承。

周萍心内的愉悦迅速升级,一阵狂喜。

周朴园感叹,冲儿年纪还是小呀,外加这性格过于率性太过天真。一切希望全在你身上啊。可惜是,你近年来竟然不肯守本分!

周萍听着先还如坐春风满心得意极力克制,听到最后一句,他大惊失色,禁不住“啊?!”的一声。满心的恐惧溢于言表。

他父亲面孔铁板继续发威。

你从大学毕业进到银行挂名襄理,历练至今还是难以担当重任。行里说你常常缺席,没有请假,不知到什么地方去鬼混。你说,你这个样子怎样对得起你母亲?

周萍惊恐万分,脸色刷白,苦苦哀求,爸,我,我——。

周朴园站起身来,口气稍稍缓和一些。

你想一想对不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

周萍闻言,知道这个母亲是在说自己的生母不是后妈,立刻如释重负,脸上有了点血色。

周朴园教导儿子回忆往事,她是母难之日不幸遭受血崩去世的。

周萍马上接上。爸,我一直都牢牢记着我的生日就是母难日。

做父亲并没有放弃追问,照旧不依不饶。

我来问你,可是赌兴大发,混迹跑马厅跑狗场?还是流连花丛,去了群玉坊百乐门?

周萍希望赶快结束这个话题,连连表示反悔。

爸,我知道错了,我一定改。

周朴园扔出一颗重磅炸弹。

萍儿你再给我说一遍,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周萍像小学生背书那样照例回应:我的生母姓梅名侍萍,是她生前亲自替我取下的名字。我是周家的后代根,姓周,取个单名萍就为的是铭记住我娘亲梅侍萍。

周朴园叹口气,重又表示忏悔。

唉!我还有一件伤感的事情,三十年来始终牵挂在心不得安宁。当初生养萍儿你,临盆难产时心烦意乱。到底保大人,保孩子?危急万分万难决定。结果是你的祖母她一言九鼎,留子舍母,保全了你这个长孙,可你的母亲她去世了。

周朴园伤感地低下头去。

既然是这样情况下出生的,周萍他就从来没有见过生身母亲,所以并不会真的有什么感伤。

他只是低着头作出一副看上去伤感的样子劝父亲,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些年了,爸,你要多多保重,不必过于伤怀。

周朴园喊叫起来:你说什么?!不必过于伤怀?你自幼丧母缺少管教,我又忙于行业事务少有照料。看看,你现在将近而立之年,至今未有定亲不曾娶妻。

看到儿子要张口,摆摆手继续说下去。

周家门庭当然要门当户对才能匹配,上流社会相互依靠紧密抱团。在财团之中联姻选好亲家,祖上相传有一个诀窍传授给你。我娶来的都是独生女儿,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这样一来岳丈的家产势必尽数嫁到周家。这次在南洋我替你物色到了一位橡胶园的千金小姐也是个独生女儿。

周萍又急着要插话,被周朴园阻止。

继续介绍。这位宝贝千金也是万千宠爱汇聚一身,家中二老当她如同珍宝。虽然是个望门寡,定了亲事没有上花轿拜天地未婚夫就一病亡故了。她待字闺中实际上照样是位大小姐。为人娴静性情贞洁,与你结合正是天造地设。最紧要的是她家里的业务往来都经由我手,这个客户一定要牢牢抓住。银行实业共命运同呼吸,肯定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明心明心,心不明则迷;慧性慧性,性不慧则昏。你一定要痛改前非,替我,替周家争气。

周萍茫然应答:是。

父亲考虑周到,又拿出一张南洋橡胶千金的玉照,递给儿子。

儿子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一看之下,眼前一道亮光闪过,眼中马上流露出欣喜。

也是天生丽质,廿四五岁的年纪,五官精致搭配得正正好好。要说一句挑剔的话,就是肤色稍稍黑了一点。不过,健康肤色,黑里俏。

周朴园再亮出一张底牌:除了替你物色好媳妇之外,萍儿,我准备让你出任南洋分行经理。

周萍出乎意料,跟着重复,去南洋?

周朴园诧异,怎么,你不愿意?

周萍窃窃自喜,急忙表态,顿时鸡啄米似的点头。

不不不,我去,我一定去。

那好吧,回头我写封介绍信,你好随身带去。

周萍鸡啄米似的点头哈腰,好,好的。

周朴园还有一个嘱咐,更让他儿子大吃一惊。

在内客厅里,就是你母亲生前住的那个房间。五斗橱上锁的抽斗里放了一把德国造的小手枪,去南洋时你带上可以防身。毕竟是到了海外。喏,这是钥匙。

周萍心里乐开了花,答应一声:是。

周朴园把钥匙递给周萍,缓步出门到他的书房。

周萍尾随恭送,看到父亲走远了之后,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右手向上抛出握着的钥匙,再一个转身,用左手接住。再后,他兴奋得一时手痒,又生怕有人听见,打了一个声音不太响的响指。

周萍实在是太激动了。

小心眼里翻江倒海般地不断盘算着,终于能够摆脱那个讨厌人纠缠不清的纠缠啦!这幢房子多压抑啊,简直有个巨大的魔影笼罩着让人透不过气来。越过重洋到南洋到国外安顿好之后,就可以设法将心爱之人四凤接上走。至于那个橡胶园的望门寡大小姐,天涯海角有个安身之处筑起香巢即便坐享齐人之福,该有多好!

这是上午在周家发生的事情。当时,全家上下男女老少都不知道下午紧接着会发生什么。

(待续)
2017-09-01 21:19: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