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雷雨 我们的繁漪 - 第二章

by 赵燮雨

第二章节:情劫

万木无声待雨来。

树上的知了大概也累了,不再没命地叫唤,歇一口气吧。

乌云越来越浓,云层越来越低,仿佛架个梯子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可又偏偏雷雨将至却迟迟未至。

或许头上的这一片天空嫌集聚的能量还不够吧。


尽管室外黑云压城,此刻四凤的心境却特别开朗特别窝心。

大户人家一旦有什么动静,佣人之间消息传播得最快。很快,专门伺候大少爷的男佣人女佣人要替他准备下南洋的行装,有的在家翻找,有的外出采买。用不了一会儿,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了。

四凤耳边也有风声吹拂过,这让她有短暂的一阵子担忧。但是叫她马上高兴起来的是午饭之后又一次听到了大少爷的口哨声。

那是他和她之间的接头暗号。

当然,老爷已经给大少爷定下亲事要迎娶南洋一家橡胶园千金的大喜事佣人们到现在为止是不会得知的。

眼下,主人应该都在午后休息,佣人也忙里偷闲躲起来抓紧时间歇着或者凑在一起找个假三层角落玩上几把。

四凤她是例外。

另类的她知道她管家老爸鲁贵是牌桌上三缺一的老搭子,给了她赌资就成,根本顾不得关注女儿此时此刻呆在哪儿要干什么。

四凤她是躲进了底楼一间极其隐蔽的所在,内客厅。

上海滩通汇银行行长周朴园霞飞路花园洋房内客厅,室内晦暗,仅仅一扇小窗原先常年紧闭后来干脆砌没了。室内全套老式雕花红木家具,三门大橱梳妆台两把靠椅配上一只高脚茶几八仙桌再配四只鸭蛋凳。大床脱空摆在一边靠里,不是那些面积小逼仄的家庭必须两面靠墙。整个房间让人感到压抑,唯一的一个亮点是梳妆台上摆着一张当年梅侍萍青春靓丽的小照。

四凤现在就是提心吊胆地藏在这个下人没有召唤不允许进入的相对隐秘的所在。还好,黑暗中没等太多久,外面就传来口哨声声。

哨声一停,周萍悄悄地溜进来了。进门之前作贼般地回望,确认可以放心后一闪而入。

四凤马上紧闭上门,和他两人紧紧相拥。周萍扑上来捧着四凤的脸蛋发疯似地亲吻。光脸蛋自然是不够,那里有一个发泄情感的口子。

四凤也热情地回应着他的深吻。周萍的吻热烈似一团呼呼上窜的火焰,让四凤一下子喘不过气来。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来。

四凤握着周萍双手,仰面望着心爱的人,不无幽怨地诉苦:总是这样偷偷摸摸不能见人,叫我熬到啥时候才能安心?

周萍轻描淡写地回应:我们正大光明无所畏惧,单身男女两相爱恋。你害怕什么?担心什么?我有多么爱你,难道你不知道吗。就昨晚分别才几个时辰,就想你想个不停,急着和你见面一解相思之苦。

四凤放开周萍双手,说出她真正的忧虑。

少爷丫鬟身份天差地远,叫我如何不担心呢。

周萍笑着宽慰四凤,不必太担心喽,很快就会雨过天晴啦。

四凤奇怪他怎么这样子笃定泰山,当然要问:怎么会呢?老爷他绝对不会答应的!再说,还有太太她……。

说了半句,心里一阵哆嗦,不想说完它。

揭底,周萍报道好消息。

老爷派我去南洋,做那里的分行经理。

四凤跳起来问:那我呢?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回答很冷静,眼前是不能一起走,过些日子再商量怎么来接你。

四凤急了,她知道这“过些日子”会是啥意思,也清楚她不能就此干等着度过这些日子,赶紧表白:萍!我想跟你一起走,名分不要紧的。丫头就是丫头。你总归是要有人服伺的,做啥不点名要一个丫头跟着去南洋?

周萍失笑。

这又不是唐伯虎点秋香!还是先等我安顿下来再会来接你走。别担心,我再也不用去你家,那个巷子路那么不好走;也不要在周公馆这间没有一扇窗户最隐秘的房间里偷偷摸摸幽会了。

周萍走过去,点亮床头夜壶箱上的一盏台灯。原本漆黑的房间有了光亮。

四凤不能死追猛打,只好转移话题:萍,记得吗?你曾经说过此地是最早一位太太怀孕生产的地方。

周萍:是啊,我就是在这里诞生的。现在照爸的吩咐一切都照原样,除开搬走我母亲临盆大出血的那张床换了一张。所以,你看,虽然式样一致,后来添置的这张床的颜色要稍微深一点。

四凤依然感叹:那张小照就是原配太太年轻时的拍的,她真漂亮!

周萍走过去拿起照片,和四凤对照后放回原处。拉着她再次走近梳妆台:你再仔细看看……很像你啊!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忆起就在这一间房间里,第一次私下约会,第一次发生关系,第一次山盟海誓。

周萍想得比四凤更远更多。

自从半年前的那一天鲁贵带着四凤来帮佣,第一眼印象就是自己喜欢上这个清丽的姑娘。而且是即时即刻喜欢上了,因为立时三刻热血奔腾下半身马上便产生了生理反应必须强力克制及时抽身。当时,自然还不能像现在这样把她揽在怀中。过后在卧室里仰天躺在床上苦思冥想,突然,电光石火闪现,这个新来的小丫头不是很像自己的生身母亲么。

对了!一百二十分的对头!虽然做儿子对母亲的印象只是那张梳妆台上摆着的小照,可从小没有母亲的周萍对脑海中由照片幻化出来的身影应该说是铭刻在心。

下了一点点功夫,清纯幼稚的适龄女孩子仿佛鲜嫩的油菜花,比老树枯藤昏鸦意境里的寒梅要好采到手容易得多。第一次的拥抱,第一次的深吻,马上教小姑娘周身软瘫昏头昏脑手到擒来。占有处女的性经验对周萍来说是第一次,感到小时候在无锡老家旧宅子捅破牛皮窗户纸那样的“噗”的一下子。看到床单上的血迹,心头泛起一种非比寻常的痛快。用一句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她已经是我的人了,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四凤触景生情想到那第一次,还是脸上绯红禁不住羞涩心态。她是绝对仰慕大少爷的。破身之后情窦已开,更是死心塌地。就是此刻她也感受到了周身满满的幸福感,觉得底下有点潮湿。想想,赶紧的,回到眼下。

四凤脱开手,低着头说:太太她是大家闺秀身份华贵,我一个下人哪能去和太太比呢。

周萍表态否认。四凤你何必太谦让啊,要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分量要有多重就有多重!唯有四凤你,你时刻占据了我心胸,完全超过了我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四凤尽管听了很受用,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

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您还没有讨家小,已经把娘丢在脑后。不该这样吧。

周萍根本不在意。闲话少讲,今天晚上还是去你家吧,反正鲁贵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爷回来了,更别想在这里。

四凤急得连连摇手。不,不行!我妈妈今天回上海;再说太太要我待在公馆里服伺老爷,不用早出晚归来来回回了。

那……。

周萍正经话还没出口,突然,内客厅的门被一下子推开。

室内两个人一乍一惊,一起回头一看,啊?!原来是这个花园洋房的女主人!

周萍四凤都吓得不轻,两人赶紧分开。起先他们居然都没有听到锁头旋转的声音。

下午换上了一身素色旗袍,目光冷艳的繁漪来得悄无声息。她是有每个房间司别林锁钥匙的,况且女主人来到这间通常空关的内客厅也根本用不到先要敲门。

女主人今天上午受了很多的刺激,痛苦至极。

巫阳归梦融千峰,漏深犹自凭栏立。不知怎的,忽然跳出来两句并不连贯的宋诗。一个人躺着怎么样也小睡不成。这种痛苦又说不出口,也是又有谁能倾诉。就是啊,能说出口的痛苦算不得是真正的痛苦。

繁漪挺着腰板一言不发,等走近了,才突然出声:是你们两个在这里啊。

四凤又往边上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解释。

太太,大少爷要去南洋,我,我是叫来要帮忙整理行装的。

繁漪哼地一声发出怪笑,是吗?大少爷的事情总有他自己名下的佣人去操办,是不是?看到对方被自己问得哑口无言,心里十分得意,挥挥手继续说:那好,就算是吧,现在你也可以去了。

四凤心想这才真的是越描越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地答应一声,是。

四凤后退几步,转身出门随手带上房门,临走忍不住偷偷扫了周萍繁漪一眼。

周萍内心泛起一阵厌恶,马上对繁漪尽量客气其实客套地说一声,我走了。

繁漪立刻挽留,伸手拦阻。

请你稍微等一等。

周萍只好停下脚步。

繁漪满腹哀怨,如此说来,你铁定是要去南洋了?

周萍毫无表情,正眼也不看她。

是父亲他要我去的。父亲说话就是法律,他的安排我总要接受。

繁漪尽量口气委婉,你就这样离开这个家,就这样让我独自守空楼?

周萍这下子可理直气壮了,他冷冷地回答:你是周家的女主人,守在家里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繁漪放下身段继续恳求自己的继子兼情人,若是你只身远赴南洋,我也想同你一起浪迹天涯。

听到她居然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周萍急得口不择言,第一反应是冒出一句英语,No way!

繁漪尽管听不懂,这断然拒绝的语气是体味得到的,一颗心顿时抽紧感到浑身发冷。

接着他对后母兼情人继续冷嘲热讽。

奉劝你不必空思空想,哪会有这种可能?

繁漪她当然不会肯死心,耷拉着眼皮边环顾四周边喃喃自语:并非是我空思空想,这间内客厅一再勾起我,勾起我们的旧日情份,提醒着不能把往事轻易丢开!她深情地继续提醒,还记得吗,三年前,也就是你大学毕业后从无锡分行襄理调到上海总行协理,回到这个家中,你我两人再次见面。

她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

周萍被她的情绪感染,也难以遗忘地回想起调回上海时的初次见面。

十八年前繁漪嫁进周家,是周朴园的第二个填房,前头已经有过原配和一个填房。繁漪她心里明白这是奉子完婚,好在本来身段纤细并不显形。足月顺产生下周朴园第二个儿子取名周冲。那时候的周萍还才高小,小不点儿。没娘的孩子,谁也不会多加关注。连得佣人们都上赶着去讨好年轻美貌的新太太和襁褓中的小少爷。

再后来,周萍就送到寄宿学校去读中学,读完初中读高中。大学生活是集体宿舍自不待言,就是偶然回家也没有什么耽搁,能不回来尽量不回来。反正平时学杂费用生活开销总是够用。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庭,他毫无兴趣并不留恋。

周萍此番调任上海总行协理,这才必须住回家中。因为汽车和汽车司机都在淮海西路这幢洋房里,不像在无锡那样包一部三轮就成。上海滩啊,达官贵人住独幢头洋房大宅门都应该有私家汽车出进,才能不掉身价。上海人最讲究面子了,十里洋场嘛。

这次回来,非比寻常。

奇怪哦,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这个后妈长这样呢?或许那时侯年龄还小不解风情,或许一开始就站在生母的立场上对前后两位后妈都心存戒心甚至于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怨恨?

现在完全不同了!看到眼前的繁漪,挚一柄团扇,穿一件无袖绣花旗袍,清丽端秀亭亭玉立,不愧是名门淑女。不知怎的,脑海中闪过什么地方看到过的两句诗句:娓娓摇动风入怀,蕤蕤揖让月在手。和自己先前有过的那些女人迥然不同,这是一个充满了成熟魅力的女人,绝对不是那些寻常女孩!看得出来,眼神里有好些哀怨,倒平添了几分韵味。同时,实质上敞开了一个容易攻破的城门,等着有个心仪的男人来发起袭击来攻城掠地。

繁漪的回忆既甜蜜又苦涩。昔日的小男孩长大啦,完完全全地长成了一个男子汉!披一袭米灰色风衣,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倜傥潇洒。还能有什么形容词?恐怕没有了吧。这个死气沉沉的花园洋房顿时有了春色,生机勃勃。

都是一模一样的心思。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年轻异性;都觉得有一腔热血涌上心头,人生若是能安排重新来过有多好。

可惜,大家都明白横在他们之间有一道后母继子/继子后母名分的坎,多遗憾哪。

爱慕倾心的言辞一时都难以说出口。天天见面日日思念,难出口啊终于说出了口。一旦冲破藩篱,干柴遇上烈火立即烧个不休。第一次的幽会就是在内客厅轻易没人到的地方。所以,繁漪下楼会不知不觉信步走到内客厅门口。

周萍的感受仿佛是一只甜美的水蜜桃儿早已熟透,根本不是青苹果的酸涩。繁漪的体味是枯井重波萌发新生,纵然飞蛾扑火亦是风流一场。男女双方一致感觉到不枉人生一场,不负一番人生。欲仙欲死温柔之乡,如痴似醉爱个不够。

这样的乱伦关系随着时日推进,慢慢地就发生了变化。男方开始有点儿难以应酬,她如狼如虎的欲望抵挡不住,初始的热情渐次降温。女方终于体会到了他的推推托托他的藏躲闪避,不光两人见面次数少了就是裸裎相对的机会也逐渐变得十分稀罕。

繁漪最先敏感到了周萍从量变到质变的变更是他一朝勾搭上了小清新,纨绔公子喜新厌旧难改的本性彻底大暴露。周萍的内心当然绝对不会认可不会以为自己是背叛,而是自己终于有一天头脑清醒过来,喜新怎可再恋旧。说什么好男儿喜新不厌旧,完全是无稽之谈!最最重要的是这种关系不正常,没有结果没有归宿。这一点是肯定的确凿无疑毋庸置疑。不单单是因为四凤,更加是因为父亲快要回家来了哦!

繁漪的思维回复当下,时过境迁好似一场梦游。满腹幽怨地想到千丝万缕也难系住,总归是一株长门伤心柳。思量到这里忍不住再度爆发,她对周萍嚷嚷着:你不该如此对待我,浑若秋扇将我一下子丢开!

周萍管自强辩:很抱歉,初恋总是最最甜蜜,初恋永远刻骨铭心。但是,初恋往往难已成就,初恋容易莫辩真假。依我看,这段情缘决无结果,不了情分就让它无疾而终了吧!

繁漪听了这段遁词,只好在心里苦笑。这不就是今天上午自己对冲儿的一番说辞吗?

她当然不肯就此罢休,厉声责问:难道你全忘了吗?你曾说过你不怕犯下逆伦之罪,哪怕海枯石烂也要共同聚首。你还说痛恨你的父亲,难以忍受他的那种封建专制。现在你让我,让我妾身难分明,我自然要你负担起责任。你看到了吧。上午他逼我服药那个场景。他把我折磨得够苦的了。这样的生活怎么过得下去,这就是所谓的一日三秋,苦苦煎熬的一日三秋。你若是狠狠心肠把我抛下,那这座周公馆就是我葬身的荒丘!

周萍无动于衷继续推托责任。

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你也要负担一部分责任。而且你是长辈,更加应该负担主要责任。当初你我走到一起欲念同时泛起,其间何必再细加追究。一来二往打破藩篱,总归是心意两相投才有可能。大家都情感冲动未加抑制,所以酿成乱伦。正好比白猫一跤栽进了灰堆里,千悔万悔悔也悔不休。千句并做一句,就算是我年纪轻轻做错了事,现在请你原谅请你宽宥!

繁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看你说得多少轻松,就这样把往日情意一笔勾销?你不能看到了新世界,就把我丢下独自出走。你哪能有了新欢忘却旧爱,你要知道良贱一样有鸿沟!

周萍继续力图摆脱这种关系。

我之所以活得不轻松,就是因为有重重网罗难以自拔难获自由。你像春蚕吐丝那样自己缚住自己,何必再去捆住他人的手呢。要明白你我关系见不得人,明确告诉你今后不愿也不要再碰头了。再奉劝你一声西厢记里红娘对老夫人唱的,得放手时且放手,得罢休时且罢休!

繁漪接上他的话头,我倒想呢,可是想放手时难放手,欲罢休时怎罢休?你翻云覆雨忒过无情,你躲闪避让绕着道走。最最气不过我一个堂堂大家闺秀,难道我竟要输给廊下那个小丫头!

周萍横竖横索性摊牌,痛痛快快地反击。

既然你已经全都明了,那索性我就说出口啦。四凤和我两情相悦,绝对不是要遭诅咒的乱伦关系!

繁漪闻言气极,也索性摊牌。

历史果真会再重演,你学你父亲的样果然学得一点不差。一样去糟蹋小姑娘,一样都把颜面丢得干干净净!

周萍听来同样满心愤懑,你,你真的是一个疯子!编这一派胡言乱语,有啥人会相信你?

繁漪恢复镇静,继续交锋,我不是疯子,我很正常,你给我仔细听好了,我马上就来揭开这隐藏了卅年的家丑。

不想听不要听,周萍拔脚起步准备逃离。

繁漪大喝一声制止他,且慢!你就以为只有你和我的关系是周家的家丑?

她快步上前拿起梳妆台上的照片轻轻抚摸,然后重又放下。

以一种仿佛幽灵般的声音,繁漪回头对着周萍说:难道你就不想听听你的生身母亲,就是这张照片上那个叫梅侍萍的小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周萍闻听停下脚步,事涉生母,确实想听听她能说出些什么。

繁漪虽然情绪不稳步履不稳,但她仍坚持维持着应有风度,走向沙发,款款坐下。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硬要说我患病,神经上有毛病吗?就只为我手中有着他的罪证。有一天他酒醉糊涂酒后吐了真言。你母亲原本周家女佣人,哪是什么出身名门千金女。她长得年轻美貌青春靓丽,少爷他就此失魂落魄动起坏脑筋来。你看过宁波滩簧《半把剪刀》吗?和那个曹锦棠一样,引诱欺骗占有了这个丫鬟的清白之身。同样是为了另娶高门亲,将丫鬟寒冬腊月赶出门去。唯一区别是戏里金娥她孩子生养在外被领养,你母亲待在周家直到足月临盆。你这个承重孙实际上乃是一个私生子!

周萍捂住耳朵叫起来,什么!?你在说些什么?!我不相信!

繁漪不管他,继续揭露。

随后就是留子去母,多么残忍啊!编造一个弥天大谎谎称难产遭血崩死了。实际上,梅侍萍她是被逼投河自尽。

捂住耳朵也没用,字字句句照旧灌进来。周萍摇头极力否认,你胡说!

繁漪冷笑一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继续。

你若有胆量去跟父亲说,料定他和你同样会否认。一个人做了坏事还要念弥陀,哪里会有勇气来质证!你们父子俩真是一路货色,偷偷摸摸诱哄丫头。假仁假义假充斯文,一派花言巧语。要知道做人良心才是根本,请你自摸胸膛看看你的良心还在不?我和你生母一样上了你父亲的当,我不能再遭受你们两代人的欺侮,忍无可忍的结果就要发泄就要揭露!她立刻打出最后一张牌来。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你父亲替你写了介绍信,一时间没找到你就把信交给冲儿了。

周萍听到去南洋的介绍信,急不可耐准备离开,我去问冲弟弟要!

繁漪耻笑一声:看把你急的!语音非常冷酷地交代,这封信现在在我手里,我跟冲儿要来了。

周萍真的气愤之极,指着繁漪说不出话来,你?!

繁漪一字一顿徐徐吐出下面这番话来,信-可-以-给-你,只-要-你-答-应-带-我……。

话没说完,被敲门声和门外鲁贵的声音打断。


原来,鲁贵带着他那从济南到上海刚下火车的老婆来了。

他边轻轻敲门边悄悄地说:太太,我家里的来见您了。

繁漪极力保持镇静应声:你就领她进来吧。

周萍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赶紧抓住欣然摆脱。他一边拔脚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一声:那我走了。

周萍急急忙忙夺门而出,根本没有注意鲁贵身边的妇人。同样,来人低着头也没有抬起来看他一眼,看到的只是穿在米色西裤脚管里的一双乌黑锛亮的皮鞋。

鲁贵引领鲁妈进门。这回不用随手关上了。

鲁贵阴阳怪气地禀告:太太,我让佣人们到处找,最后才想到了此地。原来大少爷也在啊?

繁漪对鲁贵冷冷地报以白眼,鲁贵随即低下头来。

鲁贵摆手介绍:太太,她就是我的老婆,哦,贱内。对着鲁妈故意显摆男人架势,手一招:还不快见过太太!

鲁妈上前见礼,口称太太。

鲁贵向繁漪致礼后后退几步,转身出门。

繁漪面对这个花白头发跟银枪呢似的女人刻意显示冷静和风度,客气地招呼一声:鲁妈妈,请坐。

鲁妈同样客气地回答:太太在此,哪里有我的坐位。

繁漪指点着坐位继续招呼:不必客气。鲁妈妈,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并非是周公馆的佣人,待坐无妨。

两人分头坐在相邻的靠背椅子上,中间相隔一张同样雕花样式的高脚茶几。

鲁妈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太找我来,请问有什么吩咐?

繁漪看对方谈吐不俗,越加客气,我嫁到此地有十八个年头了,深居简出难得有人可以来谈谈心。听说鲁妈妈你识文断字知书达礼,特地请到我家来做嘉宾的。

鲁妈赶紧回应:太太您说笑了。实在说得太客气,讲我识文断字知书达礼真叫我要难为情的。大人家女主人当家不容易,还请直言谈相不吝赐教。

鲁妈妈说话果然懂得分寸,有文化有墨水让我感觉大家是能够相亲的。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你女儿……。

立刻被鲁妈打断。

鲁妈焦急地发问:是否她行为不端不守规矩触犯了太太?

繁漪笑着回答:鲁妈妈不必着急,四凤向来是很机灵很好的一个女孩子。正
好比华相府里的秋香,大家都想和她亲近的。

鲁妈插总算放下心来:太太拿她说得太好了。

没有想到太太下面接着的话语又让鲁妈紧张起来。

繁漪继续在说:四凤确实是个好姑娘,只是可惜家道贫寒没有读书。我有个儿子叫周冲,和他年龄相仿,今年高中刚毕业,一直都很喜欢她……,

鲁妈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太太……?!

繁漪只管说下去:冲儿愿意资助她去读书求上进。

鲁妈越发紧张,不,不,不……。

繁漪扔出一颗重磅炸弹。

今天,就是今天上午,他告诉我,喜欢她 ,并且还向她求了婚。

鲁妈眼前一阵发黑,又是一声惊叫:啊?!

繁漪又在宽慰她,鲁妈妈不要急,听我再讲下去。帮助四凤上学我完全同意,没有问题。就是希望她不用再做佣人。否则,很可惜的。

鲁妈相当接翎子,马上表态。太太说话交关中听,太太的好心我实在感激,太太的意思我当然拎清。我本来就不愿意她出来帮佣,我会立刻让她辞退此地的帮工马上带她回家!太太放心,我还准备过几天就带她离开上海。

繁漪起立,鲁妈随之起立。

繁漪没想到鲁妈妈那么爽气,那么痛快就答应了!她由衷地高兴,并许诺会关照账房给四凤多算一个月工钱。

我马上就去通知账房间。

同时安排,请鲁妈妈就在此地稍坐片刻,我再叫四凤来陪你。

两人相互致意,繁漪出门后,一会儿四凤就冲进门来。

四凤喊着妈妈扑进娘的怀抱。

妈!我好想您好想您啊!

鲁妈抚摸着四凤的头发,凤儿!想死我了!

门敞开着,四凤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脱出妈妈怀抱,招呼一声:妈,您快坐啊。

我不坐了,刚才陪太太一直坐着。让我来好好看看你。

母女分别多年,关山阻隔,今日方得重逢。原来,鲁妈在济南谋得一份在中学校园和食堂打工的工作,不便把未曾成年的女儿带在身边。此番假期回到上海,本来就准备带着她一同前往济南谋生。

鲁妈高兴地对女儿说:从今往后,我们母女俩再也不分开了。

四凤岔开这个话题,只是问:妈,太太找您,有什么事情吗?

鲁妈不想多说,简单搪塞应付: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四凤释然,忽然想起,是吗?哦,对了,妈,您来看,这就是从前第一个太太的照片。大家都说我很像她年轻时的样子。

四凤引领鲁妈走近梳妆台,把小照拿给她妈妈看。

当妈的一手接过,大吃一惊,险险脱手紧紧握住,颤抖着把小照放回原地。

鲁妈环视四周,断断续续地开口:凤儿,你,你刚才说,她是这里的太太?!

四凤不解,是啊,她就是此地老爷的原配太太。

你说什么?原配太太?!

对啊,她是大少爷的亲生母亲,可惜难产死了三十年啦。

鲁妈惊呼:三十年?!等一等,大少爷叫什么名字?

大少爷他叫周萍。

鲁妈实在控制不住开始微微颤抖。追问:什么?!他叫周萍?!凤儿,你帮佣的这家人家姓周?!

四凤觉得好生奇怪,是姓周啊。

那老爷呢?

老爷当然姓周,他叫周朴园。

鲁妈茫然地环顾四周,感到一阵眩晕,摇摇欲坠。

四凤赶紧把她扶在椅子上靠着。

四凤紧张地喊着:妈,妈,您怎么啦?

鲁妈缓过神来,我,我不要紧。她立刻挣扎着站起来拉着女儿要走。

刻不容缓,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凤儿,赶紧跟妈走!

四凤扶住她母亲准备离开。将近门口,看到一个人影挡住在眼前。

周朴园悄没声息地站在门口。他午睡醒了,想到此地来凭吊一下他的那个“原配”。毕竟外出三年了。

没等走近,就看到内客厅房门洞开,感到十分奇怪。

周朴园非常不满,厉声训斥:唔,这间房子底下人一向是不允许自说自话走进来的。

四凤怕怕的,是,老爷。我们马上就走。

四凤搀扶着鲁妈起步,想要从老爷身边擦过去。

看着她们已经快步跨出房门,周朴园心想,四凤是知道的,管家鲁贵的女儿,来了半年。另一个不明来历不知所以。

周朴园疑惑的眼神紧盯着鲁妈的背影,突然开口:等一等。

周朴园急忙阻止,生怕这个她从视野中消失。

四凤鲁妈同时止步。

这一位,是新来的女佣人?

四凤转身,仍是低着头回答;她是我的妈妈。

鲁贵的妻子?

鲁妈也转过身来,低着头回答:是的。我是四凤的母亲,鲁贵的妻子。

周朴园继续问道:哦,听口音,你祖上是无锡人氏。

鲁妈心里别的一跳,是的,乡音难改。老爷想必原籍也是无锡吧。

周朴园不作回答,吩咐一声:唔,四凤,那你先下去吧。

四凤转脸看着她母亲,鲁妈示意。

鲁妈对四凤轻轻地说了一句,凤儿,妈不要紧的,你去吧。

周朴园又有指令:替我把房门关紧,就在外面守。不许有人进来,也不允许偷听。

是,老爷。

四凤后退几步,转身出门关上房门。依照吩咐,远远地照看守护这间内客厅。

周朴园客气地询问:请问,离开无锡有多少年了?

鲁妈平静地答复:很久了,马上就要满三十年了。

周朴园大为触动。

就要满三十年了?!你是……?

鲁妈沉着回答:我是鲁贵的妻子,四凤的母亲。

周朴园有心试探,想要问你打听无锡一桩往事……。

鲁妈接嘴:只要是我知道的,老爷尽管请问。

三十年前,无锡有位年轻女子去投河。是在大年三十出了这命案,不知道你是否曾经听说过?

鲁妈接口:听说过的。

家人全都出动打捞尸首偏偏是毫无结果,只看见河边留下来一个小小的包裹。

鲁妈断然摇头,那是不会有结果的。

啊?!莫非你知晓内中情由?有这样的定论,为啥?

鲁妈给出反转结果,她投河轻生偏生被人救了起来,这世上到底还是好人多啊。

周朴园脚下一软,赶忙扶住椅背。

啊,她被救活了?!

鲁妈镇定地回复:是的。

周朴园着急起来,那你有没有她的下落?!

鲁妈再次明确,有的。

周朴园的着急迅速转化为惊恐。

她,她在哪里?!

鲁妈说出四个字来,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啊!?

他实在撑不住了,倒退几步,撞到五斗橱边上,方才能够站定稳。

你?!天哪!

鲁妈格外冷静,想不到吧,有一天我梅侍萍会老得连您都认不出来了。

周朴园压低声音,发出吼叫:你,你来做什么?!

鲁妈冷笑一声,提醒他,您放心。不是我自己要来,是此地的太太要我来的。

周朴园越加恐慌,繁漪?!她叫你来那是为了啥?

鲁妈打消他的疑虑。老爷更加不必担心,她要我来是对我说准备辞退我的女儿。

周朴园松了一口气,马上快刀斩乱麻,那我还要把鲁贵也一起辞退了。他不会知道你和我的……?

鲁妈知道他担心啥,让他好放心,立刻声明,不会的。

那,那你们鲁家的人再也不要到周家来了。

鲁妈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们鲁家也是再不想和周家有什么来往。

周朴园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腔调,好!那我给你开一张五千大洋的支票,作为补偿吧。

鲁妈倒就此挺直了腰板,声音硬朗,一口回绝。

那就不必了。劝您不必再要假发慈悲,时光不会得倒转来的。那时候我一个小丫鬟,受了你大少爷哄骗,送茶进房内,灯绳一拉门一关,强行胁迫将我的终身害。你将我野蛮霸占后,偏又不愿意承担责任。老天爷啊,谁知道我怀了孕,你再威逼我到医院去流产,妄想把兽行来遮盖。你家老太太看似发善心,其实是为了周家有后代。好一个积世念佛老太婆,蛇蝎心思真难猜。其实早就有打算,要迎娶高门招进财。可怜我蒙在鼓里不知情,听信您花言巧语实可哀。足月产下麒麟子,取名周萍寄托母爱。可恨你们心肠太毒辣,留子去母早怀鬼胎。预作安排策划好,抱走长孙传香火,活拆母子两分开。新娘即将娶进门,只是嫌我侍萍成了累赘。可怜我产后刚三日,就一把推出大门外,廿两纹银发善心算慷慨。当时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也不理睬。那一个大雪纷飞除夕夜,我手脚都冻僵了。徘徊在江边走投无路,只想投水自尽。谁知晓天不从人愿,老天不愿意让我就这样离开人世,派了个好心人将我性命救了回来。

鲁妈口风凌厉,步步紧逼,周朴园毫无招架,节节后退,最后他跌坐在床沿边上。

这个原本叫梅侍萍继续倾吐。

我原本是不想再活下去,没奈何忍辱偷生苦度岁月。先后嫁过两次,都是为了生计都是嫁的穷人,幸亏有了四凤小宝贝,心里有了安慰。怎知晓我女儿她又来此地做帮佣,服伺你们周家下一代。这一重两重的冤孽债,真叫人欲哭亦无泪。我三十年来受尽苦,桩桩件件积累到了一起。老天偏偏要来捉弄我啊,安排我重新踏进这间房间。休妄想五千大洋就能消灾弥祸,谁来要你的昧心钱!你觉得赎罪布置一切保留原样,对萍儿谎说他的生母难产死了,对大家谎称我是你原配越加虚伪。您还是自摸良心自家去想一想忖一忖,下半辈子还能不能够活得心安!

周朴园冒出一头冷汗。

那,那你还有没有其他要求?你要明白,萍儿只知道他的生母难产死了。

鲁妈想得很开,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肯定不会希望有我这么个穷老太婆是他的亲生母亲,我也决不会哭哭啼啼要他来认我这个亲娘!

周朴园一下子神经恢复松弛。

那就好,那就好,我的这个周家就和你的鲁家永远没有瓜葛了。

鲁妈提出终极愿望,既然到了此地,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快讲!周朴园一颗心又提了上来。

在我们离开之前,我想请你不露声色地让我见上萍儿一面。你请只管放心就是。

好,那就一言为定。

周朴园起身拉开房门,关照下去。

四凤,你去叫大少爷马上到这里来一次。顺便让鲁贵也一起来。

四凤远远地应声:是,老爷。

虽然很轻,还是能辨别出四凤的脚步声走远渐次走远。

随后,很快听到了一双皮鞋走过来的声音。

周萍来了。

鲁贵四凤尾随着他进门。

周萍看着房内其余人等感到莫名其妙。

四凤忧心忡忡。鲁贵大大咧咧。

鲁妈看到周萍,掉头偷偷擦泪。

周萍首先请示:父亲,您找我?

周朴园语气犀利,特别强调的是……现在,立刻!鲁家父女被我辞退了,你马上去账房替他们结算工钱。

周萍、鲁贵和四凤顿感突然,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啊?!

周朴园早就不耐烦了,一分钟也不想耽搁下去,连连顿足,快去!

父为子纲,不理解也要执行。

周萍转身,起步准备离开。

一步,两步,就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步,此时此刻,鲁妈四凤母女两个不由自主地同时喊出声来:萍!

周朴园周萍父子两人一起把目光投向她们,一脸惊愕。

鲁贵气愤地叫出来,凭,凭什么把我们父女俩都抄了鱿鱼啊?!

亏得鲁贵气昏了头,敢于当着老爷的面发泄一下。

也亏得了中国文字,萍字和凭字发音绝对一个样,连四声都是同样的阳平。

这是下午在周家发生的事情。当时,全家上下男女老少都不知道晚上紧接着会发生什么。

(待续)
2017-09-02 10:5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