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雷雨 我们的繁漪 - 第三章

by 赵燮雨

第三章节:情探

天越来越暗了。一场雷雨不可避免。马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杏花弄十号鲁家,上海滩典型的下只角。就像住在这里的人家很难想像上只角淮海路周家的占地面积室内陈设一样,上只角的住户也难以设想这里的简陋逼仄。

矮墙泥壁铁皮顶,道路泥泞曲里拐弯。在这一片滚地龙区域,鲁家还算是比较靠近弄堂口的。真要走进去,巷子很深,还根本没有路灯。幸好都是穷家小户,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偷,窃贼强盗也从不光顾。倒是邻里之间家家常有往来,相互关顾。

草草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盏,一家三口经历了下午的变故,各有心事。一时间沉默不语。

天气闷热,南墙的一扇矮窗两扇窗扉朝里全敞开着,但也没有什么风凉。一丝微风也没有,这老天是作啥哦。

鲁贵扇着一把破蒲扇,鲁妈捏着一块抹布时不时地胡乱挥挥,四凤手里是一条手帕---那是周萍送给她的小意思。

鲁贵在四凤住的这间里间地上团团转,最后他终于发作,生气地把蒲扇扔在桌子上。

鲁贵对着鲁妈指指点点,发泄心中怒火。

常言说得好啊!好女人有得帮夫运,偏偏我碰到你交上墓库运!你这次回上海刚刚不到半天,把我们父女俩的饭碗统统敲脱,从今后猴年马月能够转运再找得到这样的好人家啊?!

鲁妈满脸不屑,立即回击。

哼,好人家?!有什么好啊!我原本就不想让四凤出去帮佣,都是你自作主张出的好主意,一直对我瞒起音讯。炒了鱿鱼正正好,从今往后起你就老老实实过日脚,省得再每天喝得醉醺醺!

鲁贵当然不会服气。

咦,我用我赚来的钞票,喝点小酒,碍你什么事啊。在周公馆里吃香喝辣,泡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外加抽支把香烟也不用花钱买。现在呢,唉!

四凤忍不住插嘴,那都是你偷偷从大少爷香烟筒里捞出来一根两根,当人家勿晓得!

鲁妈发布她的决定,不要说这些了!我这次来,早就打算好了。

鲁贵跳起来嚷嚷:啊?怪不得啊!

鲁妈不予理会,只管宣布,我要带着四凤离开上海。

鲁贵和四凤不约而同惊叫,离开上海?!

鲁妈很坚决,对!现在正好你也被周家炒了鱿鱼,那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走!

鲁贵越发不满。啥,那你连这个窝也不要啦?!

是的。人都走了,还留着做啥呢。

鲁贵气愤之极,嘿嘿,周家至不过炒了我们鱿鱼。真没想到你居然要连根拔!哎呀,做上海人有啥不好,还要去做外地人,你是不是脑子进水啦!

大概你不会忘记吧。这个房子当年还是拿我的工钱去顶下来的。轮不到你说三道四!长安居,大不易。上海滩房地产金贵,正好把它转租出去,把一笔顶费收回来。如果你不喜欢济南,嫌北方冷,那么就可以一起回到我老家想想办法。现在的无锡太平了,总算可以回去啦。

在连根拔的决策上,鲁贵没有一票表决权。

算了算了,总归是你厉害!

接着拿起蒲扇,又转了半圈,他开始哼起小调来。

女儿十八一枝花,
莫要虚度好年华。
姑娘老了还不嫁,
就会变成豆腐渣。

一枝花也好,豆腐渣也罢,本来想刺激刺激她们母女,看看没有啥作用,没人理睬自家,只好怏怏地走到外间一张板床上躺下来歇歇。

四凤本来就有心事,听了母亲的宣布格外着急。

看到父亲走出房门了赶紧再问再确认,妈,我们真的要离开上海?

是的。本来我一知道你在人家那里做女佣人,立刻就准备辞工的。何况现在这家人家姓周!

话一出口自觉失言,马上加以补救。

哦,是周公馆索性把我们都回报了。那就正好。

还好,看到四凤没有注意这句漏风的话别有含意。

四凤确实没有听出话外之意,母命难违,低声地嗯了一声。

做娘的倒敏感到女儿的态度有点异样。她试探地打问:凤儿,怎么啦,难道你还有什么丢不下的?

四凤赶紧否认,不不不,没有什么。

鲁妈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妈这就放心了。对了,我先要去找张家婶娘商量,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人家,把这些旧家具一脚踢处理掉,买车票回无锡重新租房子都要花钱。

鲁妈刚一出门去找张家婶娘,应该没走多远,四凤就听到远处有汽车开来然后在弄堂口刹车的声音。她心里一阵紧张,靠近窗口侧耳静听。

汽车声音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敲门声,问询声。

外间,鲁贵应门,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四凤耳朵尖,听清楚了,是二少爷周冲。

请问,这里是杏花弄十号鲁家吗?

鲁贵答应:是的,是的。那你是谁啊?

门外,周冲这一声说得很响:我姓周。

有点耳背的鲁贵这才听出来了。啊!听出来了。您是二少爷!快请进。

四凤听到周冲他进来了,还在问:请问,四凤在家吗?

鲁贵格外高兴,他当然知道来客是不会专程来看他自己这个老头子的,越发殷勤。

当然,当然。她在里间。

鲁贵鲜格格地领他周冲走进里间。

周冲自然高高兴兴地走过来,一把握住四凤的手。

四凤一下子挣脱,回身问他:二少爷,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周冲露出一副天真无瑕的笑容,哦,是我妈妈给我的地址。这地方真不好找。我也根本没想到徐家汇再朝西南这一带还有这样的贫民窟。

顿时觉得失言,也是马上补救。

哦,我没有看不起你们这地方的意思。只是我再怎么想像,这样子烂肚肠的地方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鲁贵殷勤地劝坐,忙着张罗倒水递烟。其实什么也没做成。

鲁贵把递香烟的一只手收回来,自我譬解,您看,贵客临门,我真高兴得糊涂了。二少爷是从来也不抽烟的。哦,还有,家里也没有好茶叶。不好意思。

周冲根本不答理鲁贵,继续关切地对四凤讲:四凤,你还好吗?我,我真的为我父亲感到很抱歉。

他一转念,忽然,马上又高兴起来。

这样也好,跟我妈妈说的一样,辞退了你正好可以定定心心去上学堂了。

鲁贵和四凤父女两个听不懂了,定定心心上学堂?

周冲兴奋地解释,对啊!读了书可以眼界放宽,读了书能够明白事理,读了书你不会再感到自卑,读了书让你好争一口气。有百利无一弊,所以我一定要把你送进学堂里去。

鲁贵觉得和自家没有什么关系,没有啥好吃处,不屑地嘟嚷:嗨,女孩子家家的,念什么书!读得好不如嫁得好!

四凤连忙辞谢,谢谢二少爷一番好心意,四凤哪会有这种好福气。

周冲急着担保,铜钿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妈妈答应让我资助你上学。你看,这里是一百块大洋的支票。

这回,鲁贵的耳朵不背了,眼睛登时睁得好大。

周冲掏出支票,递给四凤。四凤连连拒绝,却被鲁贵一把接过。

谢谢二少爷,谢谢太太。我,我马上去小店买点啥来一起聚聚。二少爷,你请宽坐,我就回来。

四凤非常不满,喊了一声:爸!

女儿阻拦未果,鲁贵急急地冲出门去。

周冲继续欢欣地畅想,暑假过后,你就可以去报名入学。上日校,不用去上夜校。我也就要进大学了,立志要做一个新时代追求理想追求幸福富有新思想的大学生!

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周冲他不免想入非非。

我始终向往着有一个没有雾霭的清早晨,天空敞亮万里无云。朝霞把东方连接天际的海平面烛照出一片火红。我们航行在广阔无边的大海上……,

由不得四凤被打断,她情不自禁地重复,我们?!

对啊!我们坐在一只小船上面,白色的风帆张开着迎接身后吹来的阵阵海风。看到的是茫茫海天一片蔚蓝。你和我,只有我们两个人,顺着海风一路向前。抬头望远方,天际红霞照满身;低头看眼前,脚下海面波粼粼。我和你肩并肩来手挽着手,一帆风顺要多开心有多开心。我们的航船会驶向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那里没有强权没有虚假,人间从此铲除一切不平。我们的身心得到解放,一起分享幸福共享安宁!

经历一番陶醉,回过神来对着四凤赞叹,四凤,你想想,那该多么美好啊!

四凤其实无从理解,只好这样回复他:二少爷您讲得真好,不过在我来说这一切只是做梦。还是关照眼前的事体,柴米油盐才是最要紧的。

不要紧的。100块洋钿,除开学费,可以抵挡一阵子。你放心,再有缺啥,我会拿来的。

四凤摇摇头,眼露忧郁,不完全是钞票的问题。有些事情不是100块大洋能解决得了的。

周冲当然关注,有什么难事,能告诉我吗?

四凤意识到自家失态,赶忙回应:哦,没有啥,真的没有什么。

周冲将信将疑,真的?

四凤希望他快走,真的。二少爷,天很黑了,快要下雷阵雨啦,您请回吧。

周冲始终不脱天真热情,特为说明,我坐汽车来,不要紧的。我,我还想多呆一会儿。

四凤偷偷瞟一眼窗户,继续劝说:您,您还是快走吧。

这时,鲁贵捧着一大包各式点心瓜子回来了。

鲁贵诧异,哎,怎么刚来就要走呢?来来来,二少爷,快坐下,一起边吃边聊。

鲁贵放下点心瓜子,习惯性地上前用衣袖掸了掸那把破旧椅子。

周冲看到鲁贵回来,当然就不想多呆了,对四凤打招呼:那,那我就走了。记着,开学前,我再来带你去报名。

鲁贵挽留二少爷未果,四凤起步相送他出门。

不料,在门口正好被进门来的鲁妈堵住。

四凤一惊:脱口而出:妈?!

鲁妈没有看到过周冲,于是就问:这位是?

鲁贵抢答:哦,这是周家二少爷,特地来慰问我们的。

四凤揭露,妈,太太让二少爷送100块钱来。我坚决不收,被爸拿去了。

鲁妈闻听一惊,什么?!马上逼问鲁贵,铜钿呢?

鲁贵耍赖,给我买了些吃食招待客人,花掉了。

鲁妈指看桌子上的一堆东西,责问:瞎三话四,这些东西难道值一百块大洋?

周冲挺身而出说明:不好意思,鲁妈妈,这钱是准备让四凤上学用的。

鲁妈一口回绝,上学?!对不起,我们用不着。

妈,二少爷送来的那100块钱是一张支票。

鲁妈马上领悟了女儿的意思,立即对鲁贵索要。

对了,现在上哪儿能去兑换支票?买些吃食不是还有下午结算的工钱吗?快把支票拿出来还给人家!

鲁贵很不请愿,但没法子,自嘲,叹气。

唉,谁让我有气管炎呢。

鲁贵掏出支票递给鲁妈,鲁妈把支票还给周冲。

周冲涨红了脸,很是尴尬。

鲁妈妈,这,这……。

鲁妈把支票硬塞在他手里,拿着!二少爷是有文化的,应该知道对老辈人恭敬不如从命。还有,以后你们周家的人再也不要到鲁家来了。我们鲁家的人也决不会再上你们周家的门!

周冲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决绝,没法子,怏怏地,只得收回支票。

周冲讪讪地说出口,那,那我走了。再见!

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赶忙更正。

不,不能再见。我,那我走了。

周冲转身出门,四凤和鲁贵想要相送,被鲁妈用眼色制住,止步不前。

鲁贵听得传来汽车发动随即开走的声音,满腹牢骚。

哎幺,我是前世作了什么孽啊。到手的铜钿又飞啦。还害得我花掉了几个钱买了这一堆东西!真是晦气。

鲁贵抱怨半晌,见无人响应,悻悻然地拿起蒲扇走去睡觉。

他临走出里间回头又去捧了些点心,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冒出一串话语来。

哼,日图三餐夜图一觉,我可困了,早点睡吧。都这么晚了,今夜可没戏唱喽。

房间里就剩下鲁妈四凤母女。

两人四目对视,四凤心虚地低下头来。鲁妈步步紧逼,四凤步步后退。最后,她们都扶着小方桌站定。

鲁妈好像积压了一辈子的话要问女儿:凤儿,妈来问你,你一定要回答真话,你和周家二少爷,究竟什么事?

四凤倒反而不紧张了,斩钉截铁地回答:妈,您不必担忧去瞎猜疑。我和周家二少爷,单单是,单单是帮佣和少爷的关系。何况二少爷他自己另外专门有佣人伺候,我到周家半年光景,也从来不是他贴身丫头。

鲁妈还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么,为什么他要来资助你?周家二少爷一出手就是100块银洋,如此慷慨究竟是啥道理呢?

四凤只好这样回答:我也不清楚为点啥,只是,只不过他说要让我读书上学好明白事理。

鲁妈怎么会相信呢,追问:恐怕不尽是为读书,太太告诉我……,

四凤心又吊到半空,紧张地脱口而出:太太?!妈!太太她对你……?

鲁妈索性摊牌,太太说她的孩子已经向你求婚表白心意!

四凤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埋怨道:二少爷怎么能这样啊,什么话都去对太太说?!真是的!妈妈您不必再多担心,我早就回绝了他,请他从此休要再提。

鲁妈开导女儿,儿子他能对娘吐露真情,什么话都可以对妈妈说;那么,女儿你能否也做到,跟他一样率真呢?

四凤力求母亲能够宽慰,妈妈单单生养了我一个独养女……,

现在,轮到鲁妈闻听此言内心一个哆嗦,因为她知道四凤还有个异父同母的哥哥。只不过她并不知情。

做女儿的还在倾吐,妈妈当我珍宝最最欢喜,我是妈妈一件贴心的小棉袄,哪里会有什么事情要瞒着你的。

鲁妈还是不肯罢休,也是对女儿倾诉衷肠,妈妈总是不放心你,一颗心老是吊在喉咙里。还是要问,你和周家少爷们,是否有啥瓜葛惹出是非来。

这下子,是四凤听到后内心一阵哆嗦。她注意到妈妈说的不单单是二少爷。

逼到这等地步,她只得把谎撒下去,别无他法。

必须表白,女儿是不会欺瞒娘亲的,我和周家少爷毫无瓜葛也没有什么是非。妈,您要相信我!

鲁妈吃不准女儿她是在撒谎还是确实和少爷没有发生什么。尤其是周冲一脸的天真烂漫相让自己放松了绷紧的一根弦。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鲁妈最后还是提出了强硬要求。

那,那妈妈要你答应我……你,你要答应我永远不再见周家的人!

四凤又是一惊,掩饰不了内心痛苦。

她想到了方才的一幕,马上抬出来,妈,您刚才不是关照过二少爷,再也不要到我们鲁家来了吗?

鲁妈紧盯上去,这个不算。妈妈是要你亲口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再见周家的人!凤儿啊,要晓得妈妈半世人生挣扎在风雨里,你若是再去受苦受罪娘可经不起。凤儿你最听娘亲的话,决不会不答应故意要让我伤心惹气。

事到临头,四凤没奈何咬咬牙应承下来。

妈,我答应你,我,我永远不会……再见……,

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周家的人。

鲁妈得寸进尺,再又提出要求,凤儿,妈妈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你要听从妈妈的吩咐,妈妈我再想要你对天罚个咒。如果你没有听妈妈的话,要是再见了周家的人,那你……?

四凤真正震惊了。她万分不解地抗争,妈,那又何必呢!我不是都已经答应了吗。

谁知鲁妈她继续紧逼不肯放弃。

凤儿,随口一句话不一定好足数。所以妈妈非得要你当面对天罚咒。

四凤内心极力挣扎拼命违抗,我,我……?

鲁妈同样十分痛苦,实在吃不消了,坐在板凳上,稍微歇了口气再次严厉地拷问女儿:你若非心中藏有鬼,为何要极力来回避?亲生女儿你不听娘的话,有口无心我可决不依。

四凤看起来实在今天难以过关。明白光说空口白话一定不依。左难右难只得痛下决心无可奈何,先搪塞过去再说。

她一头跪在妈的面前,几乎是极叫地喊出来,妈,我总依你就是!我来对天罚咒明誓言。

鲁妈帮她把那句话说出来:若是再见了周家的人……?

女儿的誓言,我一定会遭致,违心地艰难地吐出后面四个字---天打雷劈!


乌黑的云层实在支持不住,雷阵雨终于大泻倾盆,一阵轰雷声恰在此时响起。

四凤浑身一哆嗦,扑在她母亲怀里。母女两人抱头痛哭。

鲁妈先自己擦干眼泪,再帮四凤擦泪。边擦边宽慰她,凤儿,妈妈委屈你了。你可要理解妈妈的苦衷啊。

也就在这个时候,窗外传来张家大婶的声音:鲁妈妈,我帮你找到了想顶租的一个下家。唯恐夜长梦多,是不是马上就来见面谈一谈?

鲁妈跑到窗口,对外高声回答:张家大婶,谢谢哦。我马上就来!

关上窗门,转身再关照四凤,妈妈再出去一趟。凤儿,既然有了下家,我决定明天就带你离开上海!

鲁妈扶着四凤起身,自己出门去和张家大婶会合。

四凤怎么也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鲁妈方才坐的那张板凳上。

脑子一片空白,只留下两个字:明天?!

四凤她呆呆地坐着,突然站起,跑到窗前,试一试矮窗是否关牢。

她很清楚娘亲逼着自己罚了重咒,要今生今世不见周家的人?!可是,真的能做到吗?想到周萍他奉了父命前去南洋,自己么要跟妈妈明天离开。眼看着都要告别上海,一去从此再难回头。无奈罚咒无奈何,满腹苦衷无可奈何吞落肚中。最可怜只是一个小生命,日长夜大肯定要出丑!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没有父亲。今天晚上只是暂时的欺瞒,就算瞒得一时怎么瞒得长久。心中有鬼,明白早晚穿帮,瞒得过初一瞒不得十五。妈妈她知道了真相定然会伤透了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一病不起我怎么办哪。

这些还尽是日后的事情,近在眼前更有烦恼的事在心里纠结着。窗外暴雨倾盆下个不停,但愿得老天爷能够阻止冤家不会再来我家不会再跳窗口!

思绪纷乱,正在不可开交,突然听到远远传来周萍的口哨声。

四凤惊恐万分,不知所措。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去关上通往外间的房门。再紧接着,下意识地双手紧紧抵住窗门,尽管窗门早就关上。


周萍踏着泥泞曲径,走到矮窗窗外。不用再吹口哨,低声呼叫;四凤,四凤,是我啊,快开开。

四凤不得不这样回答:大少爷,您走吧,再也别来了!

周萍站在窗外打问: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四凤坚持着,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再见你!

周萍提出责问:是因为汽车司机送我弟弟来过了?

四凤连忙否定,不是的,不是的。是太太叫他来的。

周萍继续追问:不是因为他,那为什么?

四凤推脱,我妈妈在家。

听得窗外周萍一声怪笑,你妈妈在家?!我刚来的时候亲眼看到她关了窗,然后就跟着一位大婶走了。

四凤坚守誓言,无论如何你说破了天,我还是不能让你进来的。

周萍抛出诱饵。

那,假如我是要来商量带你一起去南洋呢?

四凤惊讶得不知所以,她惊呼:一起去南洋?真的?!

周萍斩钉截铁地表态,当然,相信我。

知道她一定上钩,必定会让自己进去了。

果不其然,四凤心里一激动,马上打开窗户。

什么对天罚咒的誓言一下子丢到九霄云外。

周萍窗框上一撑,翻越而入,随手关上窗户。

周萍计谋得逞,如愿以偿,十分开心,满面笑容。

我知道你不会赶我走的。太好了,我不是进来了吗?

四凤顾不得理会他的兴奋,急于诉说:萍,你知道吗?我妈妈明天就要带我离开上海了。

周萍猝不及防,明天?!

就是啊,怎么办呢?

周萍急中生智马上有了对策。

那,让我想一想……(决断)这样吧,明天我一早把汽车开到弄堂口附近。你找个机会跑出来,上了车一起开走。

四凤大喜过望,一起走?开车去南洋?

周萍在她脸蛋上轻轻地拧了一把。

傻姑娘,南洋要飘洋过海。我们先坐火车到厦门或者广州。

不管到什么地方,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是的,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周萍四凤紧紧相拥,急不可耐地接吻。

又是一个炸雷,吓得两人一下子分开。

也是此时,他们都听到了鲁妈的声音,事情敲定当了,谢谢你啊,张家大婶。

那是两人在告别。

现在是热心人张家大婶的声音,没事儿,远亲不如近邻嘛。

四凤特别心虚,赶忙关照周萍:我妈妈回来了。快,您快走吧。

周萍急忙去打开窗户。

根本没有预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窗门一开,外面站着怒目圆睁的繁漪。原来,她是尾随周萍而来,看到他从窗口翻越关上窗门后一直守在窗外。

正应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句古训。

周萍四凤同时都喊出声来,啊?!

四凤赶紧躲在周萍怀中。

繁漪冷冷地宣称:你们两个都想不到吧。我就守在这里,现在你休想再从窗口跳出来!

周萍放开四凤,准备夺窗而逃,被繁漪死死挡在窗内。

繁漪恶狠狠地警告。

有我在,就算你跳出来,我一喊叫,此地的人就都会跑出来抓你这个贼!

周萍丧气地退后。繁漪趁机伸手把窗户拉上。

周萍气得连连顿足,你,你!

时间不等人。鲁妈不仅进了屋子,还来敲里间的门了。

凤儿,快开门啊。记得顶租的文书在你床底下的小箱子里,我现在就要。

四凤越发惊慌失措,只能使用缓兵之计抵挡一下子。

妈,等等,我刚睡下,马上就来,马上!

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窄小的房间无处可躲,最后,周萍急着藏到了门背后。

四凤打开房门,鲁妈上场。

周萍正要乘机溜出,鲁妈听得动静转身看到了他。周萍心虚胆怯,停下脚步。

鲁妈惊叫,你,怎么是你?!老天啊!

她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几乎昏厥,摇摇晃晃趴在桌子上。

同样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四凤掩面,冲出房门,狂奔而去。

鲁贵被吵醒,披衣进入里间。

鲁贵还在唠叨,怎么啦?半夜三更的?

突然看见呆若木鸡的周萍,他马上警觉。

啊呀,我的大少爷,您还不赶紧走啊!

周萍如梦方醒,赶紧疾奔出门。

鲁贵旋即发现鲁妈,赶紧上前呼叫:怎么?快醒醒,快醒醒啊。

鲁妈渐渐回过神来。

她抬眼四下一看,惊觉,凤儿?凤儿呢?!

轮到鲁贵醒悟。

哎呀,光顾得大少爷和老婆大人了!

跟着一起喊:凤儿,凤儿!

鲁贵感到奇怪,外间也没有人影啊。

鲁妈右手戳到他的额角,连声责怪,你这个糊涂东西啊!快去找啊!

这是当天晚上在鲁家发生的事情。当时,周家上下男女老少都不知道接下来的午夜在周家又会发生什么。

(待续)
2017-09-03 14:3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