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雷雨 我们的繁漪 - 第四章

by 赵燮雨

第四章节:情怨


人生有情天无情。

积雨云顽固地停留在黄浦江上海滩上空赖着不走。无情暴雨银河倒泻似的哗哗哗地往下灌,苏州河黄浦江的水面都蔓延到了街上,迅速地占领了大街小巷。有的地方水深将近膝盖。

什么叫做老天肆虐,淌一淌这趟浑水,淋一淋这场暴雨,就明白了。时不时再加上一道闪电一阵轰雷,更让人吃惊不起。尤其是本来就胆小的女人孩子。上海滩有一句恐吓小孩子的家常话:假使侬勿拿碗里的米粒吃干净,是要遭天雷打的。

时近午夜,又是这样一团墨黑的天气,照道理应该没有啥人会到马路上来。偏偏就在这前前后后一段时间里,从杏花弄弄堂口奔出来了一个一个又一个人来。

他们五个人全没有雨具遮身,全都是急急忙忙奔走,全都是跌跌冲冲赶路。顾不得头上淋的雨,顾不得脚下淌的水,只管一路朝前。

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地处上只角的上只角,淮海路上的周公馆。

在最前面的一个是四凤。

她也是第一个冲出家门逃出鲁家。也就这样浑浑噩噩可以说完全是像小兔子受了惊吓本能地拔腿逃出家门。

母亲推门进来,藏在门背后的周萍没能掩身逃走。在他们两个四目对视,母亲惊叫第一声的同时,四凤就满脑子的空白。仅仅有一个念头充斥在心头:就是一切都穿帮了,自己再也没有面目和妈妈照面。刚刚在她面前发了毒誓,罚了重咒:再也不见周家的人!可没过一会儿,周家的人来了见了还吻了。自己肚子里还怀着周萍的小宝宝!

四凤狂奔了一阵,浑身湿透。头脑清醒了些,想想现在尽管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秘密,然而纸包不住火,慢慢总要曝光显形。到那时候,不是跟妈妈照面不照面的事了。而是再也没有活路只有一死了事。

她稳定下来情绪,清楚记得杏花弄靠近一条漕河泾。瓢泼大雨下了这么久,河水应该更加深了吧。没法子,只能自己来一个了断。死了死了,死就是了,一了百了。这样子的一个雷雨夜,下只角地区,路灯稀少,失足落水也是会发生的。如此一来,什么家丑都不会发生,什么难堪都就此过去。肚子也决不会显露,这个秘密就跟着自己送命被永远的埋葬了。

四凤来到漕河泾岸边,河水果然暴涨。西漕河泾的水滚滚向前,到了这儿开始就是东漕河泾。一路奔流汇入黄浦江去。抱着必死决心的人,真的要再往前跨出一步,到了生死关头却又犹豫了起来。不为什么,就因为她深切地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肚子里的小生命动了一动仿佛踢了妈妈一脚。

是他知道了妈妈要去寻死?是他舍不得妈妈去死!是他自己根本就不愿意这样陪着妈妈去死!这样的死,对做母亲的是一了百了,对他这个胎儿可是屈死。是太冤枉了啊。小生命是无辜的,还没有出世就葬身水底,大不该哦。当妈的怎么忍心把自己的孩子这么掐死在肚子里呢?

四凤直觉地偏执地认为这是一个男孩。在河岸徘徊挣扎了小一阵子,宝宝第三次动作的时候,做妈的终于下了决心。她好像看到小宝宝原先攒紧的额头舒展开来了。随着自己的心境也开朗了些。不想投河寻死,不想,无论如何不想!

这孩子是周萍跟自己爱的结晶,属于自己也属于周萍。萍,萍,萍不是说明天一早就要开车来接吗?对,跟着他去南洋!去了那里,没有人会知道之前的这档子事,孩子可以正大光明地生下来。有爸爸,有妈妈,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对,去找周萍,去找孩子他爸!

还根本不知道自己将为人父的周萍也正在浑浑噩噩地逃奔,死命地要把杏花弄远远地抛在身后。

本来,这应该是一个值得回味美好的夜晚。在远赴南洋之前,能够再好好地和四凤亲热亲热。这一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再见面。是的,她妈妈来上海了。看上去这位老太太蛮厉害的,不像鲁贵那么眼开眼闭。没办法,父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他们父女两个都炒了鱿鱼。只好冒险再到杏花弄走一遭。

晚了一步。冲弟弟已经叫了司机。只好自己走着去,反正车也开不进去。很庆幸一说要带上她走,紧闭的窗户就打开了。温润温柔温暖才刚启动,没想到棒打鸳鸯两下分开。更没想到的是退路被可恶可恨可怖的繁漪阻断。这个贱货不但跟踪到了杏花巷,还不顾一切死死地守在窗口威胁说如果跳出去就要大声喊叫让邻里街坊来捉贼!

好厉害的杀手锏!这是一种威慑手段恐吓手段。仅仅一秒钟的迟疑,窗户被她拉上,出路给堵死了。这么放肆,也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个疯女人看来真的是豁出去了。这才造成今晚的直接曝光全面溃退。

暴雨中奔跑了一阵子,吃不消啦。停下来喘口气,也就是在此刻周萍从对繁漪的憎恨中转移到四凤身上。突然想起来,自己跑出来了,那四凤她呢?她怎么去面对自己的父母?她也会和自己这样跑出来吗?明天怎么办?自己果真要一早就去接上她走?走,不走,这可正是个问题。

想到四凤,再想到南洋,由不得他不想到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愉悦。床上小妹说的就是让你想怎么样就全由这你怎么样。这是和某些想要操控男人的床下大姐最本质的差别。走着走着,又想到了南洋老小姐的那张照片。想着洞房花烛夜小登科的良辰美景,脚下带劲走得更快起来。当务之急是要及早把那封介绍信拿到手,还得想好如果繁漪用这封信要挟自己该有个什么妥善的对策。

不时的闪电划破漆黑的长夜,除此之外繁漪眼前是一片黑雾迷茫。蛇形闪电照亮的只是曲折暗淡的前路,震耳闷雷轰然惊醒了的却是三更春梦。

她是第三个冒着大雨离开杏花弄的人。繁漪全身淋湿,比周萍更甚。毕竟她尾随而来,还在窗外待了那么些时间。只觉得通体冰冷,寒气从脚底升起不断蔓延。一颗心仿佛都冻僵了,全然忘却了酷暑炎热。

勉强支撑着继续跳动的心仿佛成了冰雪女王般的冷酷,脑子还是清晰地飞快旋转着。竟然还有心思突然闪过两句记不起那里看到过的唐诗: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山华岳低。这谁写的?那么吻合自己现在的心情!不对,不是唐诗!真是气糊涂了!那是王实甫西厢记里的唱词:泪洒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张生原本就是个负心郎,用两句歪诗一身病躯骗取了崔莺莺小姐的感情,最后始乱终弃。

好像看到了张君瑞抛弃了相国千金却和丫头红娘有了苟且之事。繁漪眼前又浮现出周萍他吹着口哨在杏花巷游荡,撑着窗框一跃而入的情景。好羡慕啊,羡慕她二九年华好青春。好嫉妒啊,嫉妒她将他来拥有,好恼恨哎,恼恨他背叛誓言将自己欺负,恼恨他忘恩负义背弃鸳盟。偷听得来的私房话他们两个还相约明天一早就私奔南洋。哼,千方百计一定要拦阻他们,哪怕今朝拼上我一生一世一条性命!怎能继续忍受这种薄情冷面,不忍心自己的满腔深情全都灰飞烟灭。岂能容让他就此逃遁轻易脱身,坚决拖住他盯死他!

繁漪就这样踉踉跄跄走上回头路。她看到了前面的四凤周萍相继冲出巷子,却并不知道后面紧跟着还有两个人。

后面的两个人就是鲁贵鲁妈。只有他们两人是打着雨伞。尽管有雨伞,一会儿下身的裤管就全部打湿了。

老夫妻两个你搀着我我扶着你,一脚高一脚低跌跌冲冲地走出杏花巷。眼前情景好像孙悟空花果山水帘洞口的水帘子,雨水完全不是那种饱含着诗情画意的雨丝,而是跟救火车的喷水龙头差不了多少。急步走着,几条小街横过,很快眼睫毛上都是雨水,兴许或是汗水。需要一边擦一边看一路寻找。他们和前面三个闷声不响相反,两个人都边走边大声叫喊:凤儿,凤儿啊!

四凤是他们两个的孩子,是老妈的心头肉,是老爸的怀中宝。他们不能失去这个心肝宝贝,毕竟十八年来把她抚养成人,实在是难舍难抛!

鲁妈想到自己当年的处境,张口问鲁贵:她,四凤她会不会去寻短见啊?!

鲁贵一口否定:她会吗?她怎么肯丢下她的大少爷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鲁妈听了真正触到心境,一阵哆嗦:啊?!

看到鲁妈脚下一软身影摇晃,鲁贵连忙一把扶住不让她倒下去。

鲁妈还想到附近的漕河泾边上看看,被鲁贵硬劝说住。

鲁贵解释:我们不是要去漕河泾,是要赶紧去周公馆!

鲁妈神经好似已经麻木,跟着喃喃自语:周公馆?!

鲁贵顿一顿脚,催促她快走!

鲁妈疑惑:怎么进得去呢?!

鲁贵让老伴一百个放心:我们可以从花园后面的小门进去。

那扇小门难道不关?将信将疑,鲁妈她怎么能放心呢。

笑话!我白当了这些年总管啦?总叫得动佣人来开门!鲁贵充满自信。


倘使这老两口能够事先预见到接下来在周公馆会发生什么的话,无论如何也是断然不肯去的。明智的话,应该做的就是打道回府。可是只因为命运播弄,心里着急,他们照样义无反顾地一路前行。

(待续)
2017-09-04 09:3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