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吾城 3

by 湘平

是当地那些脍炙人口的历史故事,和眼前这张四通八达的维州铁路交通图,将我引向那些有趣味有故事的地方。我心里的一个小计划,是在最近几年内,沿本州内的所有铁路线走一遍,到边远的乡村去看看。

金矿城

自从得知本城历史上有“新金山”的美名,听了那些关于以华人为主的先民们在这块土地上艰苦淘金的故事,位于城市北部的那些金矿城区,其中最有名的巴拉瑞特(Ballarat),就成了我的必去之地。

原计划独行,选了圣诞前的一个周末,自己闲云野鹤般悠哉游哉地前去。可行前头一天,一位当地的朋友说愿意同行。于是我们相约早上在城里的南十字星车站相遇,搭乘8.15的火车。

周日的车厢很冷清,偌大一个干净整洁的车厢仅有十数人,于是舒舒服服坐下,随着慢悠悠的火车摇晃,心境如空中的悠悠闲云。车驰往内陆的西北方向,一路晴朗干燥的夏日景色,大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巴拉瑞特车站的建筑,里面温暖舒适,外观典雅精致。我们在此取了当地的游览图。小城巴拉瑞特位于墨市西北面约一百公里, 有大约十万人口,属于本州人口第三稠密的乡村城镇。小城的建筑看上去古老而坚固,造型颇有特色,呈十九世纪英伦风格,比如教堂,艺术馆,剧院等等。

这个小镇以及周边的几个类似小镇,当年可是用黄金堆出来的。当时在一个山坳挖出的一块“全世界最重的金块”,长宽为60 x 30 厘米,重69公斤。因为当地没有足够大的秤可以称量它,不得不将其切割成若干小块,如今其总价值已经超过了一百万美元。
据说,1852年4月,当作为殖民地的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运去进贡英国王室的八吨黄金抵达伦敦港口时,《TIMES》报发出惊叹:“……这简直就是另外一个加利福尼亚,而且,是一个更大规模的加利福尼亚……”

虽然已近上午十点,周日的小城很冷清,一点没有圣诞前的热闹。朋友说,这个百年之前的本州首富之地,现在大大衰退了。在我眼里,它只是一个人口不多的安静小镇。不仅冷清,连气温也低于二十度,根本不像是夏日。

早上离家匆匆,我们都没有吃早饭。现在想找个地方坐下吃点东西,开门的店铺却不多,这位挑剔的朋友一个都看不上,我们就沿着一条步行街一直走下去。在城的东南角一幢有着麦多劳标志的大红砖房子面前,我们停住了。墙上镶嵌着一块黑匾,上有古铜色字和彩画,读来却是摘自1854年12月2日本地报纸的一段报道,描述半世纪之前在这里发生的澳洲历史上最著名的由金矿工人引发的造反事件(Eureka Rebellion)。侧面的小广场上,地面一片红艳如火的玫瑰花,衬托着旗杆上高扬的蓝色十字星旗。

那是在1854年淘金热期间,淘金工人为反抗殖民统治者苛刻的征税而发起的一场武装起义。就在这个广场上,在飘扬在蓝天白云下的蓝色十字星旗帜下,由于工人代表与统治者的谈判失败,上万名淘金工人齐齐跪下,誓言团结一致,为自己的利益而战。这是澳洲历史上唯一的一次武装起义,有二十多人被统治者杀害。这次运动被视为澳大利亚民主运动之萌芽,促进了国家的立宪,奠定了后来这个国家民主进程的基础。

读着议着这些历史故事,朋友感慨地说,过去常有这样的经验,到一个有历史的小镇,在那些貌似古老典雅的旅店里,却找不到任何与本地历史相关的字画。偏偏在麦多劳这种外来后来的垃圾食品店内,倒是挂着大幅大幅介绍本地的历史照片。

墙上的纪念牌,朋友的感慨,激发了我的兴趣。那我们何不进店去吃早餐?趁机看看里边的信息呀。

进到这家麦多劳,果不其然,里面的建筑装潢与布置令人眼睛一亮,颇为惊喜,我还从没有见到过同类的商家有这样的格调。它建在这处有坡度的街角上,以进门的服务柜台为中心,阶梯式往下有两间餐室,往上有三四间餐室,每间的房屋形状窗户设计都不尽相同,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每间墙上的大幅黑白老照片。

我们一边吃着简易的早餐,一边一幅一幅照片看过去。每一幅下面都有说明,拍自哪一年哪条街哪个角度。这些照片都拍自始于1850s淘金热期间的几十年内,将每幅画面贯穿起来,就是这个小城的诞生和发展的故事。

出门时,我感慨地对朋友说,正象我们这些游人一样,恰恰是麦多劳这类后来者新来者,才对这类历史故事感到新鲜好奇弥足珍贵呀,而当地人早已将那些陈年旧事视为一件旧衣裳那样平常了。也许这正是麦多劳迎合人们的心理,风靡世界扫荡全球的原因之一呢。

按照地图,我们往金矿展览区疏芬山(Sovereign Hill)方向走去,需要步行二十多分钟。从沿途路边老旧凌乱的居民住宅可见,昔日的辉煌已经过去,如今这个地方比较贫穷萧条。

走过一段,是一个公园。临街的一角竖立着一块铜质大碑,上有中文大字“无极纪念碑”,下为英文解说,说明此碑立于2015年,为纪念近两个世纪以来华人在本地区的贡献。眼前的两件艺术品,一面高两三米宽七八米的纪念墙,上有自1830s华人来此地后的早期的一些相关照片,包括当地第一名华人牧师,女牧师,战士,或大学生,和第一个华人旅馆或诊所等等。而地上一幅由大理石铺成的四十米長的年代表更令人印象深刻, 該表从 1850 至现在以每十年为一阶段,记录了华人群体在巴拉瑞特的重大贡献,且留白待填至2170年的将来。

这里早前是一块牧羊地,1830s 几个华人作为牧羊人来到此地。当1850s 的淘金热兴起,才有大量外来移民包括华人涌入。为避免本州苛刻的人头税,16000名华人由南澳登岸,长途步行到这里。在1856至1858年间,华人占当地人口的三分之一。1856年,一名友善的白人Robert Bell 甚至创办了一份英中双语报纸《英唐招帖》来满足华人的需求。1862年本地华籍矿工达到4500多,但由于法令收紧和民间排斥华裔移民,几年后华人人口急跌至1500以下。1930s,就在我们正行走的这条主街(Main Road) 上,十一户华人住宅被人恶意纵火烧毁。

当前的现状为,当地华人人口由2000年的759人,升至2010年的1037人。可以想象,来澳洲努力求学业与事业发展的华人,很少会居住在这个偏远不发达的小镇。但是,听说当下来澳洲旅游的中国人中,有三分之一,也就是每年约八万人,由旅游团安排,会选择来这里的金矿展区一游。或许旅游业的发展为华人在此就业创造了一些机会。

更进一程,在一片林子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立着一个牌,上有一幅老照片和一些文字。原来这个地方叫“Poverty Point”(赤贫地), 1851年7月,有人却在此发现了第一块金,一夜之间赤贫地成了闪光的金山。

走走看看,就到了著名的疏芬山, 此地最大的金矿展区。呵,门票54元,价格不菲!但进入后还真令人眼睛一亮,不虚此行呢,我们在此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进门后,在一条看上去还算整齐的街道上,貌似不加修饰的土路两侧有各种老式的店铺,包括杂货铺,铁匠铺,马厩,餐馆,邮局,照相馆等等。游人中间,穿梭着穿着老旧工装的手持工具的矿工,身着十九世纪长裙的女人,佩戴繁杂表情威严的旧日警察,和豪华威仪的四驾大马车。恍若时光穿越,回到了一百五十年前。当然,我也心存疑问,当年的矿区真发展到这个程度吗?

门面开阔的铁匠铺子首当其冲立于街头,里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老式采矿工具,黑色的铁锤钢钎锹铲等等,相信这些确实是当年使用并留下的。铺子一侧一个偌大的燃着红彤彤火光的炉灶前,一名强壮的铁匠一手夹持着置于铁砧上的刚从炉灶中取出的火红铁棒,右手正挥锤一下一下砸去。

街对面小小照相馆的橱窗里,展示着几帧照片,其中两张是华人面孔,可见当年这个矿区的华人确实数量不少。

接着,我们走进一个小小的剧院,里面正在演出。剧院门上贴着一张中文说明:“反华人移民联盟小品剧,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当年)部分欧洲人排斥中国人移民到澳大利亚,但同时又有许多人对中国移民给予支持的故事。”故事说的是当年一名华人矿工被一位白人管理者无理捆绑,他的白人妻子与统治者抗争,报警,奔走求助的过程。由于当事者是一位黄种男人,并不受法律保护,反而受到诸多限制,连警察也不知该管不该管,以及如何管。后来这一事件,得到一些白人的同情和支持,华人的利益才渐渐得到关注和保护。

从剧院出来,我们正赶上隔壁的熔金表演。一位全副武装,戴着眼镜手套围裙的师傅从炉中夹取出一鑵熔化的红彤彤的金水,倾入一个模具,再在冷水中冷却成金锭。一个大约一两分钟的过程,由操作者的详细解说加上绘声绘色的表演,历时十多分钟。据称,所得这块约15x4x4厘米的金锭,价值十五万澳元。据查证,金的熔点1063℃,沸点2970℃,想来那个炉内熔化的过程和工艺非同一般。

沿街的山坡上才是整个矿区的核心部分,采集金矿与加工过程。下矿井参观需要另买票, 每张$7.50。我原本一来就去排队,却被告知我们只能赶上两小时之后即4.30的一拨。朋友有些犹豫,我却坚持,大老远的来了,还买了五十多元的门票进来,没能看到最主要的,岂不遗憾?等到说服朋友,又只能买到更延后二十分钟的票。

其实这等待的两个多小时并不闲着,一晃也就过去了,午餐也只是抓了些包里的水果巧克力等对付。随意溜达到街道后面的斜坡上,那里叫“华人帐篷区”(Chinese Camp),布满一个个尖顶的白色帐篷,四处还散在着一个个小的矿井和井架,应该是当年个人或小团体所开采挖掘的。所谓帐篷,只是由一些简单的三角形支架撑着单薄的白布外罩,连防风防雨功能都不具备。帐篷内摆着简陋的地铺卧具,或中国式炊具。所有这些东西相当老旧,但估计也不会是一百多年前的原始物件了。此外也有几间简单的木板和茅草盖成的杂货铺,门上贴着红色的中文对联,山坡上还有一处上着贡品燃着香烛的小小中国庙宇。可见,在这个矿区,华人的日常生活又自成体系。

在沿坡而下的小溪流两侧,摆着一些金属器皿,许多游人正用小盆盛着沙子在水中淘洗 — “沙里淘金”呢。确实有人最后得到了一小撮有闪光粒子的沙子,小心翼翼地装瓶带回家。

随意闲逛中,偶然撞上了一处 “红山井下游”。已经有一些人在那里等,我们两位的加入正好满足一批人的数量,而且马上出发。真是来得早不如赶得巧,这免费的井下游览还不用等待。导游引导我们,沿着昏暗潮湿狭窄的阶梯,迂回曲折地向下前行,来到地下巷道。这里利用现代的光影技术,活灵活现地显现出矿工开采工作的彩色动态图影。在巷道的顶端靠近出口处,装有一个坚固的保险柜,在开采中比较纯净大块的金矿石就暂存在这里。

最终,我们回到已经购票,将要参观的地下矿井的区域。这里井上的配套建筑也颇为壮观,笔直延伸的铁轨,高高的井架,耸立的烟囱,巨大的水轮,和小山般的废石。开采出的矿石,或输送出去,或就近处理。后者需要在附近的车间里用高温熔化,用水粗筛,再用金属汞精选等一系列技术过程。

终于等到4:50,我们参加最后一批井下采矿参观。比较前一个免费项目,这个矿井更宏大,无论是当年的开采规模和机械化程度,还是今天的参观条件。当年金矿工人的出入是由一个电力操纵的大筐承载,我们现在则由小火车送人至离地面三十米的地底下。小火车在黑暗中隆隆穿行,凉飕飕的阴风扑面而来,令人想到地狱。好在人多,时间短暂,一瞬间就到达了灯光照耀的井下。

向导先向我们展示了矿井的电力系统,几束密集粗大的电缆分管载运工人进出,矿石的运输,电钻照明等等,说明十九世纪中下叶,机械化已达到相当的程度。巷道宽到可以驶过一辆卡车,摸摸两壁,不是坚硬嶙峋的岩石,而是质地和缓的石料,加以硬木支架。我问导游,这个巷道是原始的状况吗?这宽度?这石壁?这木头?她说,当然不是。当年的巷井,只是略宽于那种老式运煤车。为了安全和方便,现在的展区巷井拓宽了,材料更新了。

来到一处开采面,向侧面深入的开采口子上,竖立支撑着好多根木头,看来这就是过去听说过的“掌子面”(或“撑子面”)了。听了导游的解说,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木头称为“talking timbers” (警叫木),它们并非为了加固支撑住顶部,而是用来报警的。矿工有这样一句话,“木头叫,我们走”(“When they start to talk, we start to walk”)。就是说,当顶上岩面开始松动和塌陷,矿工听到木头被压得“沙沙”作响,就赶紧撤退离开撑子面。

在一个手工开采点,解说员说,通常的开采方式是先打孔,再用炸药炸开。老式的手工打孔需两人一组,一人持钎,一人砸锤,劳动强度大人疲累,而进展极慢,七天才能打一孔。后来发展出单人操作的电力机器打孔,工作效率提高,进度大大加快。但问题是,大量粉尘造成操作者的尘肺,长期大量噪音导致耳聋,以致由此增加的井下危险性,一个矿工难以工作到三十岁以上。

解说员还告诉我们,从开采面岩石的颜色和纹理可能预示附近金矿石的存在。金矿石通常与石英夹杂并存,通常有一些深黑色(碳)条纹显示,有经验的矿工就能辨别这种蛛丝马迹。展区有一处岩壁上存在一大块金闪闪的矿石,若开采出来,有数公斤至数十公斤。这当然是人为镶嵌进去供旅游参观的。当初若发现这样的矿石,谁还会任其留在这里?

后来得知,附近仍存在一个目前正在开采的现代化矿井,离地面约五百米深。从网上的影像看到一条五米多宽五公里长的井下巷道,有卡车隆隆开过,一直通到城区的地底下,并通过城市最中心的市政大厅的地下。较之150年前,金矿开采技术已经完全不同,虽然产物同样金光闪闪。这个矿井每年能采获黄金50000盎司或二三千万澳元产值。虽然这个矿井深达地下五百米,据说比起南非采金业,这里的开采仍然只能算是在地面上抓挠呢。当前澳大利亚仍然是仅次于中国的第二产金大国。

哈,终于了解,我们华人的先驱和澳洲的祖先原来是这样发家致富阔起来的。

走出矿井,我也算心满意足。这些年,曾几次央告搞采矿冶金的朋友,找机会带我下一次真正的矿井。这一次当然不能算“真的”,但总算走近了一步。

巴城华人年事表

铁匠铺子

熔金

井架

金矿运输铁路

金矿筛选提炼

矿区华人村

大众的淘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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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08 11:49: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