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的前生今世(三)

by 韩连庆

电影《罗生门》在筹拍期间,有位副导演不明白电影到底讲的是什么,黑泽明给他解释说,电影讲的是人不说谎就活不下去。这位副导演还是不明就里,黑泽明只好请他另谋高就。在电影的结尾,樵夫收留了一个罗生门下的弃婴,黑泽明用这个情节为影片增加了一个原著小说中所没有的人道主义的“尾巴”,结果被指责为“画蛇添足”。

对于《罗生门》的主旨,日本电影评论家佐藤忠男认为,“《罗生门》是主张相信人的作品还是主张人不可相信的作品,这样的议论并无太大的意义。如果要讲人可以相信,那么对于黑泽明来说,除此之外适当的题材也不是没有。如果说他主张人是不可相信的,那么,可以想见,就没有必要对加在结尾部分的人道主义进行一番辩解了。我想的也许简单,黑泽明选择这一题材的第一动机,只不过是想从心所欲地试一试导演的艺术技巧罢了……《罗生门》正是由于极限地运用了精湛的导演技巧,才成为一部杰作。”

美国评论家亨利·哈特在论及《罗生门》时说,“仅以那足使西方心理学界赧颜的人性透视而论,它已是一部非凡的影片。但这不过是其真正价值的一半而已,另一半则是制作此片的惊人技巧;并非我夸大其词,事实上几乎每一个镜头,不管是远、中、近景及全景,全像是画家的杰作。”

黑泽明上小学的时候受一位老师的影响对绘画产生了兴趣,立志要当画家。他的父亲劝他报考美术学校,但他倾慕的是印象派画家塞尚和梵高,对上美术学校并不感兴趣,只希望能自由地学习画画。后来他觉得从绘画中找不到自己要表达的东西,逐渐对绘画失去了兴趣。黑泽明后来说,他习惯从手绘分境开始拍摄影片,这样可以使脑海中的影像具体起来,也可以使摄制组的工作人员明白自己的意图,而年轻时画画的经历无疑对他的帮助很大。

黑泽明早年之所以喜欢电影,主要是受他当“辩士”的哥哥的影响。“辩士”是当时无声电影的讲解员。虽然黑泽明在少年时期很喜欢看电影,但却很讨厌辩士的解说。他认为,当从电影中去除了文学、戏剧、美术、音乐等因素以后,剩下的东西才是电影的本质,而无声电影恰恰体现了电影的这种本质和电影本身的美。黑泽明晚年时说,他终其一生都很喜欢无声电影。

黑泽明在自传《蛤蟆的油》中曾说,拍摄《罗生门》之前,他正在被一种焦躁感所困扰,“因为电影已经进入有声时代,无声电影的优点以及它独特的电影美早已被人们弃之不顾了。所有我想,应该回到无声电影的时代,有必要探索一下电影的原点。”而《罗生门》正好是他实现这一想法和意图的素材。因此,在拍摄《罗生门》时,黑泽明是按照无声电影的模式来拍的,他的做法就是删去无用的对白,尽量用动作来表现电影的内容和人物的心理活动。

例如在电影的第一段叙述中,樵夫陈述自己是如何进入树林发现尸体的,原作剧本是这样开场的:“樵夫走上山去。肩头扛着斧头,腰里插着柴刀。扛着的斧子的刃儿,在漏过树叶射下来的夏天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地发亮。萋萋的长草掩径,长得差不多一人来高。樵夫分开深草前进。小鸟儿被人声惊起,飞向天空。”

黑泽明用了20个多个镜头拍摄这一段落,有全景、中景、特写,也有跟拍、移拍、俯拍;有森林、天空的全景,也太阳射入森林的全景;更多的是从正面、侧面和后面等不同的角度拍摄樵夫行走的镜头。如此多样化的镜头在当时的日本电影中还很少见。他试图用错综复杂的光与影来表现人物的复杂心理活动,而怎样抓住制造光影的太阳就成了关键。在摄影师宫川一夫和作曲家早坂文雄的协助下,黑泽明着力营造的这些光影互动的开场段落在当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上引起了轰动,而这个段落也被称作“摄影机初入森林”。
印度导演雷伊曾说,《罗生门》之所以能赢得无数赞誉,主要是因为黑泽明对“运动”和“身体运动”的精确控制,因为电影美学中的一句重要的格言就是“电影必须运动”,而《罗生门》在这方面是一部暗示出一个极点和一种成就的杰作。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7年11月17日第7版)
2017-11-22 14:14:46